第45章 第 四十五章 乖妹妹
程照她根本分不出多餘的問題回答他的話了。
他的身體重量一大半都壓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面喘著氣,一面艱難蹣跚的向前行走。
為甚麼,還能為甚麼?
她現在多出來的這些逃亡時間, 都是因為白木和那些暗衛, 就連……就連,阿禾也跟在白木的身邊幫著他分散著那些人的注意力。
因為自己沒有經過深思熟慮, 只是在憤怒驅使下送出的那封信, 導致現在出現的這些不必要的流血和犧牲。
她想要挽救回一些, 想要盡力的完成白木對自己的囑託。
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的心裡好受一些。
山裡面重重疊疊的樹影使得頭頂上面的一片天色比外面更暗, 程照吃力的抬頭向遠方眺望,一層一層濃密的烏雲開始向這邊席捲。
一種泥土的土腥味發散, 像是快要落雨的徵兆。
不能夠再繼續往前了,一旦下了雨,他們二人的安危更難保障,泥濘的土地最容易留下蹤跡,她們必須要趕快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藏起來。
“那裡……那裡有一個山洞, 我們先進去……”
元景煜聲音異常虛弱,只有貼到她的耳邊才能夠讓她聽清他在說甚麼。
程照順著他手指所指向的方向,帶到了一處隱蔽的山洞裡, 將自己一路深深淺淺的足跡都遮掩了一番, 最後在山洞面前放了一堆的雜草, 才能夠得片刻的喘息。
她靠在在陰冷的石頭上狼狽異常, 元景煜被她放在不遠處, 一個不想靠近,同時又能夠看顧到他,不讓他死在自己眼前的距離。
元景煜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用手支撐著山洞裡的石頭, 走到她的身邊。
低下頭接觸到她警惕的目光時苦澀一笑,蒼白的臉色開始隱隱浮現出青灰。
他慢慢地彎下腰,俯身在她的膝前,“杳杳,如果我們兩個人困在這座山裡,出不去該怎麼辦?”
程照只是看著他移到自己手背上的冰涼指尖,它穿過自己的手心,死死的緊握住。
明明那麼虛弱的人,卻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來抓住她。
她嘗試著想要將他的手甩開,一次兩次沒有成功。
元景煜將頭低低的觸碰到她的手背,像是虔誠的信徒在對她祈禱。
手明明那麼涼,額頭卻燃著高溫,彷彿整個人像是陷在了水深火熱之中。
他已經氣息不穩,“明天一早如果我沒有醒過來的話,把我丟在這裡,就像想要逃離我身邊一樣,不顧一切用盡全力的向前跑。”
“杳杳,發生這些事情,不怪你。”
怨來怨去都是因為自己,恨來恨去也只是恨她不愛他了。
她這樣的人,就應該生活在春暖日和,遊山玩水的自在生活中,那些美好的日子就應該像是溪流一樣緩緩的從她身上流過。
最初就不應該被自己拉入這一方泥潭中,陷在自己和元景和的爭端當中,沉在這一方充滿了算計陰私和爭權奪利的的泥沼中。
“你……”
程照有些吃驚,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他竟然想的不是拉著自己一起去陰曹地府。
“那……那你怎麼辦?”
元景煜搖了搖頭,從自己的懷裡拿出來一包被壓碎了的糕點,遞到她面前。
“我一次看到在外面擺攤賣木雕的丈夫每次回家晚了,總會給妻子帶一些小禮物或者一些吃食,昨天……這是昨天晚上想帶回去給你的…”
他說完意識就有一些昏沉了,手中的東西也拿不穩,即將掉落在地上的時候程照接住了。
那一包糕點並不算很重,卻砸的她手發抖。
風聲漸起,外面淅淅瀝瀝的落了雨。
雨滴砸在樹葉上而後滴落在泥土裡的沉悶,同時也落在了她的心裡。
她被悶的說不出話,發不出聲音。
程照低著頭看著手中的糕點,直到眼睛有些酸澀,微微眨了眨眼,視線之內原本模糊的人影變得清晰起來。
她將那糕點放到一旁,起身去檢視他的情況。
他身上原本就有兩處比較嚴重的劍傷,胸口處的那一處的刀傷更深,只是匆匆的上了藥,用繃帶纏緊了,並沒有得到妥善的處理,又經過一路的奔波,早已經感染身上起了高熱。
她用手貼了貼他的額頭,比剛才的溫度更加滾燙。
不能讓他再這麼燒下去了。
程照將自己身上的乾淨的衣衫撕下來疊在一起雙手捧到外面,直至上面浸飽了雨水。
她先將這塊布料先捧到元景煜的唇邊,讓他潤了潤唇。而後再貼到他的額頭上,讓他用這種辦法來降溫。
用這樣的辦法來來回回了三五次,雖然還沒有讓她身上的高溫降下去,但至少也沒有再往上升高的跡象。
還是要去找一些藥,或者能夠找到醫師更好。
雨停之後,山中的一切動靜都顯得格外清晰,她小心翼翼的向外走出去了一小段距離仔細的聽了聽周圍的響動,並沒有人追過來的跡象。
或許是白木他們將人朝另外一個方向引過去了,或許是他們沒有發覺自己和元景煜藏在這裡。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目前而言對他們都是有利的。
她走回去,凝視著躺在地上的人,她先前有許多次總是受他的矇蔽和哄騙。
初時元景煜的臉上就帶了一層異常精緻虛假的面具,這副面具快要和他融為一體了,她很難分辨出來他的虛情和假意。
直到受夠了一身的傷之後才發覺。
而現在呢?現在他說的那樣一番話,是發自真心的嗎?
念頭轉圜了一剎那,程照低低嘆了一口氣,把人重新揹負在自己的身上向山外面走去。
下山的路並不好走,加之又下了一夜的雨,泥濘又溼滑,程照沒有走幾步路,腳已經往下陷了好幾次,鞋全部都被沾溼,褲腳也冷冰冰的貼在肌膚上。
山道兩側總有一些不知名的草木,上面長著讓人不易察覺的尖刺,她被刮出數道痕跡。
真的好辛苦,好累,她想能夠停下來歇一歇,好像能夠減輕身上的負擔。
腦海裡不斷的閃過想要把他丟下的念頭,又不斷的打消,只能夠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如果就此停下腳步的話,將會連重新出發的勇氣和力量都沒有。
程照抹了抹臉頰上滑落的淚漬,一深一淺的繼續走下去。
即將走到山腳的時候,她遠遠的看見前方有一戶人家,才剛鬆懈一口氣,腳下就冷,不防的踩到了一處溼滑的石頭,一個重心不穩,連滾帶爬的摔到了地上。
手肘和膝蓋全部都呲破皮,正在向外冒著血,還有不知名的地方傳出來的疼痛,身上的泥水一時間甩都甩不乾淨。
一時間遭受了這麼多的挫折,程照當即沒忍住哭出了聲。
她回頭去看元景煜,他對比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從上面摔下來後他沒有任何動靜,像是一個泥人一樣倒在一旁。
程照撐起身子移動過去,先是摸了摸他的鼻息,等感受到微弱還有些溫熱的氣流時鬆了一口氣。
她長長呼吸了幾口,泛紅的眼眶裡淚滴無聲滑落,一連抽噎了好幾聲之後,她抬起手有些委屈的在他的臉上甩了幾巴掌。
“都是你……怎麼會這麼倒黴的遇上了你……是犯了甚麼樣的錯誤……”
“為甚麼偏偏還躲不開?甩不掉……究竟還要纏我到甚麼時候……”
“失去了那麼多……遭遇的這些你拿甚麼賠我……”
程照發洩一通之後,實在也沒有多餘的力氣了,好在有人家看到了他們走了過來。
她先是主要痕跡的打量了一番來人,穿著樸素,面容質樸,確定是安穩生活的百姓,而不是打家截道的山匪之後才把兩個人身上所攜帶的貴重物品和金銀全拿出來了一些,同時向他表明自己和兄長二人是遭遇了劫匪,慌不擇亂的逃到山裡,如今胸脹情況不大好,想請求他的幫助。
那人並沒有懷疑他的這番說辭,猛然間見到這麼多東西,也沒有起任何的貪婪之心,只是先各自檢視了一番他們的傷勢,然後轉身回去趕了一輛牛車來拉她們。
“多謝,救命之恩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報答,等我兄長醒之後,一定會讓他重金答謝。”
“不用不用,其實我也沒有做甚麼只是把你們帶回了家,這裡原本有個村落只是原先的那些村民走的走老的老,如今沒幾戶在這了,原先這裡的醫師也早就搬到鎮裡去了,從這裡去請醫師,還需要走一兩個時辰的路,我這裡還有之前採的一些治療跌打出血的草藥,不知道能不能給你兄長用上……”
程照接過他手裡的草藥,她不清楚元景煜身上的症狀,一時間也不敢下藥,只是先把自己胳膊上和膝蓋上的傷口處理了。
大牛見狀有些憨厚的摸了摸腦袋道:“你們先在這裡好好休息,我去請醫師,儘量趕在天黑之前回來。”
程照又是一連道了好幾聲的感謝。
黃昏時分,大牛帶著醫師走進家門,一推開門就看見一人躺在床榻上,而另外一人則坐在榻下,兩個人枕著一個枕頭,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元景煜被施針之後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先是警惕的打量了一下四周,而後發覺自己並不在山洞之內,不知道何時被人轉到了一間草屋,身上的傷都得到了處理。
緊繃的心絃,在聞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香時瞬間放鬆下來。
他側頭,有些出乎意料的看到靠在枕邊熟睡著的人。
她恬靜的面容上顯出幾分疲憊,眉間不安的緊緊皺起。他想也不想的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身邊的那隻手。
是她,是她一路把自己帶到這裡。
身上雖在時時刻刻傳出痛楚,呼吸之間都是一股鐵鏽腥氣,但劫後餘生的慶幸遠遠比不上他還在自己身邊的這種幸福。
聞到她身上的氣息,接觸到她溫熱的肌膚時,心才得到安定。
元景煜側過身,眸光裡透出來異樣的溫柔和疼惜,她這麼瘦瘦小小的一個人,帶著他也不知道這一路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這裡並沒有適合她穿的衣服,她身上穿著的那件衣服斑斑駁駁的沾染了泥土,還有一塊不知道被甚麼扯到碎裂開的口子。
明明也是想要逃離自己的,明明也告訴她,不用顧忌自己,不用帶著他這樣一個累贅。
卻還是這樣的笨,這樣的執拗。
這樣的讓人心生歡喜,心跳幾乎抑制不住,每一次起伏,每一次向東,都是對她的愛意。
她其實變了很多,也有很多都沒有變化。
她心裡總是充滿了善意,那樣的明媚溫暖,總能夠不知不覺的照亮身邊所有人,別人對她一點好,她就恨不得能夠傾其所有去回報。
同樣的,她也有些記仇,那些受到的傷害,她全部都自己一個人躲藏起來默默的消化,然後就會給自己套上一個保護圈,隔絕這一個讓自己受到傷害的人。
杳杳,你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拯救我。
大牛那邊拿著程照先前給他的金銀付給了醫師的診費,之後做好了晚飯,就想走進來看看他們兩個人醒沒有醒,如果醒了的話,好叫他們一起吃飯。
他看見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手,一瞬間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太對,但轉瞬即逝,只是以為兄妹之間感情較好。
元景煜在他進門的一瞬間,便將目光轉移到他的身上,只上下打量了一眼,便知道這個人興許是這房屋的主人。
大牛感受到她冷冽的目光,那一瞬間有種像被山裡的野獸緊緊盯住了的錯覺,只是在他垂眸時,這種感覺消失不見了。
“你醒了?有沒有感覺好一點?要不要吃飯?”
元景煜下床,小心翼翼的將程照抱到床上,看到她身上的那些傷口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杳杳,辛苦你了,謝謝你如此保護我。”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元景煜嘴角和聲音裡都不自覺的帶上了笑意,心中更是溫軟一片。
保護。
從小到大,他很少有機會能夠體會到這兩個字,能夠感受到被別人保護的滋味。
一直以來他都沒有想要保護人或者事物的慾望,那些人或物都不值得。他的母親離世的太早了,也從來沒有人護在他的身前,為他遮風擋雨。
一個人風雨來雨裡去的久了,沒覺得有甚麼不好,只要沒有牽掛,就沒有弱點,才能夠不被別人抓住攻擊的把柄,久而久之,他自然不知道保護與被保護究竟是種甚麼樣的感覺。
可現在他卻想要把她藏在自己的身體裡,用自己的這副軀體,用一切去守護她,在自己倒下之前,都要拼盡全力的護她安好無虞。
他並沒甚麼胃口,略微吃了幾口之後,勉強維持住體力,就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元景煜一邊守著她,一邊在心暗暗的籌謀,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將鐵礦上的那些人全部都一網打盡,哪怕是千刀萬剮,應該讓他們付出代價。
好在他已經大致知道了鐵礦究竟是在甚麼方位,只不過尋找起來要多花費一點時間。
等找到位置,那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元景煜已經在心中計劃出了周密的計劃,不多時外面突然傳出來了一兩突兀的鴿子叫聲。
他走出去,白木和阿禾帶著身後的幾個暗衛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們也一路追尋到了這個地方。
他掃視了一眼,發覺這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受了些傷,但所幸沒有折損性命。
“王爺,那些人已經被我們甩掉了。”
“你們做的很好,最重要的是沒有將自己的命留在那裡,能夠活著回來見我。”
“幸不辱命,王爺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安排?”
“這裡是祁山,那些人的鐵礦也大致就在這山裡,據暗線傳回來的訊息可推測為北面。
這段時間你們去找到準確的位置暫且蟄伏,等本王休養好之後,再將那些人全部都處理乾淨。”
“這件事情有點像耽擱的時間和精力太多了,這次一定要一擊即中。”
元景煜吩咐下去之後,白木帶著那些人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情。
阿禾孤零零的一個人留在原地,聲音猶豫道:“王爺……我能不能去看看姑娘?她現在怎麼樣?”
元景煜不想要讓她過去打擾。
“你且先回去,她醒了的話,我自會叫你。”
“好……”阿禾期期艾艾的剛要答應,就看到自家姑娘從裡面走出來,臉色虛弱,身上有幾處明顯的傷痕。
“姑娘……怎麼好好的弄成了這副樣子?疼不疼……你快回去坐回去好好休息……”
程照拉住她的手,反而是將她上下全部都仔細看了一遭,“當時情況緊急,我原本是想著我們三個人一起的,你跟在白木和那些暗衛的身邊,我也放心不下,幸好你沒事……”
“白木,這一路上他都將我保護的很好,能夠幫助姑娘和王爺分散那些人的注意,也是極好的……至少我們現在都平安無事。”
程照笑著點頭。
那些暗衛走之後就只有阿禾留在了他們的身邊,面對大牛他們之間的說辭就是家裡還有個妹妹,收到他們的訊息之後,連夜趕了過來。
元景煜一開始覺得這個地方離城鎮太過偏僻,請個醫師都頗為不便,想帶著程照換一個地方養傷。
大牛聽到他提起這樣的話,“為啥子要這麼著急離開?至少要先把身子養好,你看你妹妹現在這麼虛弱,這樣折騰不是更難受?”
元景煜暗中悄悄的觀察著程照的神情,忽而發覺其實在這裡住下也不錯。
程照有些拒絕不了大牛的熱情淳厚,更不好意思把最初在大牛的面前,她說他們是兄妹這個謊言拆穿。
她那時為了救他的命,演的太情真意切,兄妹情深,以至於不能夠對他太過冷淡或者惡言相向。
元景煜試探到她的態度之後也會越來越得寸進尺。
他恨不得時時刻刻的跟在自己的身邊,哪怕她有意躲著他,他覺察到,雖然也不會逼得太緊,但暗地裡總會有一道目光注視著自己。
那道目光裡的情愫太過熱烈,長久的注視著,幾乎快要把人燒著。
程照實在是受不了,等到大牛外出的時候,將人叫到屋中想要把話說開。
屋門原本是開啟的,他進來之後卻順手關上了。
程照想要保持一副坦然的姿態,明明是自己叫他過來的,可在門扉關合的一瞬間,在他一步一步逼近的姿態中,倒讓人覺得更加不自在。
他太有侵略性了,不僅僅是視線,高大的身軀投射下來的陰影,嘴角噙著的那抹笑意。
程照在他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冷臉喊停。
她直言道:“元景煜,我其實並不想救你的,雖然在各種原因之下,我不得已伸出援手,這並不代表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就可以一筆勾銷了。”
元景煜臉上的笑容越發的擴大:“怎麼會一筆勾銷?不管怎樣,我始終會記得是你救我的,在那樣危難的關頭,你沒有拋下我自己走,這樣已經足夠我記得一生。”
“杳杳,我真的第一次知道被人保護的滋味,原來這麼好。”
程照氣急,她發現自己不管怎麼說,再從元景煜的嘴裡過一遍,總能夠變成甜膩的讓人受不了的情話。
只是一個迫不得已的舉動,為甚麼能夠被他說的那麼纏綿情深?
她簡直沒有辦法再和他進行溝通了,推開他向外走去。
“妹妹,生氣了?”元景煜看著他氣鼓鼓的身影,突然這麼喚了她一句。
“別這樣叫我,我有自己的親哥哥,你又算是哪門甚麼哥哥?”
元景煜心中有一瞬間的嫉妒起她那個廢物哥哥,他憑甚麼就能夠得到她這樣的稱呼?
“沒關係,你有自己的親哥哥,我當你的情哥哥也好…”
“元景煜!”
程照氣血直衝面門,臉色被燒得通紅。
她怒極了想要罵他混賬,大牛卻正好回來,硬生生的把她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乖妹妹……”元景煜用口型臨摹出這兩個字,笑得像一隻得逞的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