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四十三章 一敗塗地
程照在夜幕降臨之時點上一盞油燈, 漫長漆黑的夜裡,她守著這一盞燈光一點一滴數著時間。
每當外面有甚麼聲響時,她總是第一時間抬頭向外望, 心中隱隱有期待, 也有陌生的恐懼。
“姑娘?這麼晚了,您還不去休息嗎?是在等王爺……”阿禾將燭火挑的更亮一些, 有些疑惑, 自從王爺走後, 姑娘去了一趟他的書房。
阿禾知道先前在王府時, 王爺的書房從來都是不讓別人踏足的,可如今王爺對姑娘從來不設防備, 一整座院子裡,姑娘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不會有任何人出來阻攔。
也不知道姑娘在那裡發現了甚麼,她寫了一張紙條,猶豫了一柱香的時間, 還是讓自己送去了一個地方,等她送信回來姑娘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再等等,再等等。”
她是在等他, 也是在等一個好訊息, 或者是一個壞訊息。
梆子聲響了三聲, 屋簷上的青石瓦磚傳出一陣清脆的踩踏聲, 不知道是從哪裡跑來野貓, 看見了一點燈光跑來。
夜風帶著冷意穿過,野貓叫了兩三聲之後就飛速的竄到了屋簷下面,剛找到一個角落棲身,懶懶的伸了個懶腰, 街道上就傳來一陣略微沉重的腳步聲。
野貓警惕的弓起身子,等看到推開門走進來的人時,更炸了毛飛速的逃竄了。
杳杳聽見外面的響動了,垂下眼,這是一個壞訊息。
她面色平靜,那人如預想之中的那般走到自己面前冷聲質問。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又何須再問,只消說如何報復我就好。”
是她進入書房中,看到了他在碩倫國最大的圖謀,也是他讓阿禾去傳信告訴那些人,他真正的身份。
只不過,他們沒能留下他的命。
元景煜雙手緊握直至指尖泛白。
“報復你?現在是你在報復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會對你做甚麼!”
“好一個沒有做甚麼,你自己做的話,所有的事難道通通都忘記了嗎?你給我下藥的時候不是也想過想讓我死嗎?!”
“我沒有!”元景煜擲地有聲。
“從前我對你確實不夠好,可我沒有想過讓你……,哪怕我再混賬,再不做人,我想的都是讓你之後在宮裡能夠錦衣玉食的過一輩子。”
“早在你吃下那枚藥丸之時,我就記下毒發的時間,也一早就準備好了把藥提前送過去,宸華宮裡有我的親信,可是這些人全部都被元景和剷除了!不管你相不相信,當時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從我的掌控中脫離……我害怕失去你…”
肩膀上的兩道箭傷像是貫穿了肩胛骨,只要動一動便會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更有無盡的寒風灌入,把血液都一寸一寸的凝結成了冰。
元景煜也不知道自己的解釋,她究竟信不信?
他更想向她詢問的是今日發生的事情,他這一行損失了半條性命。
“杳杳,我多想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該有多好,可是我把應該懷疑的人全部都懷疑了一個遍。”
“哪怕你說謊騙一騙我也好,我也願意自欺欺人。”
燭淚在桌子上已經淌了一片,在一片靜默中,程照才緩緩開口,“你為甚麼還要自欺欺人地認為我們之間甚麼都可以消弭,我們還能夠回到過去?我忘不掉,對於你做的那些事情,我日日夜夜的記在心裡,如梗在喉。”
“我已經說過了,不止一次,我恨你,到了現在,我甚至想只有殺了你了,或者我死亡,才能夠徹底的終結。元景煜,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你還要將我放在你的身邊嗎?”
“別說了,別在說了。”
元景煜聲音不穩,字字句句中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好疼,身上好疼,心裡也好疼,他好想能夠倒在她的懷裡,好想能夠聽到她溫聲安慰。
“杳杳,我……”
元景煜把這句話說完之後就徹底的支撐不住暈倒過去。
他躺在地上,高大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嘴裡囈語著甚麼,伸出去的手向著她的方向,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
程照默默的看了他很久,他暈過去了嗎?會不會突然的清醒過來?如果拿刀刺向他會不會再做出反應?
她轉身回到床榻上,從自己的枕頭下面拿出了一把短刀,一步一步走到元景煜的面前。
冰冷的刀鋒反射在他緊閉的眼簾上,她的呼吸頻率逐漸加快,手心不由自主的也冒出了一層薄汗。
借刀殺人這樣的事情,都已經能夠做得出來了……殺人這樣的事情…
程照突然有種酸澀的悲慟,她知道現在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她真的一點都不像自己了。
他是個瘋子,或許自己也被他逼瘋了。
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殺了他吧,就這樣讓一切都徹底結束。
程照靠近他,把刀尖懸在他心口的位置,她閉上眼睛,舉起手臂想要狠狠的往下刺。
她心臟的跳動達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讓人幾乎能夠聽到即將從這副軀殼裡跳出聲音。
離他心臟最後一指尖的地方,程照心臟不堪重負,壓的人快要喘息不過來,她停下了。
她還是做不到,為甚麼?為甚麼還是做不到?
她對她還有殘留的感情嗎?是因為不想讓我看到一條生命在自己的手中流逝,還是不想要午夜夢迴時,日日做著手染鮮血的噩夢?
程照狠狠喘息,唾棄著自己的軟弱,身上的力氣全部都被抽空了,身體一軟跪倒在地面上。
另一雙如冰似雪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匕首往下壓。
程照心中一驚,眼皮一跳,抬起頭就看見原本雙眼緊閉的人,刺客已經睜開了眼睛。
她的彷徨,臉上所有的情緒全部都映照在他的那雙幽深透徹的雙眸中。
冰涼的刀尖接觸到溫熱的肌膚,血絲絲縷縷的從他的胸口裡向外冒,程照的眼睛被那顏色刺到了一般,猛然回過神。
“你做甚麼?!”
“你不是想殺了我嗎?”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他輕描淡寫像是說的不是自己的生命。
刀尖已經沒入了大半,刺透皮肉的那種感覺緩慢的傳遞到程照的手中,讓身體發麻,血向外流的越來越多,他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孱弱。
只要再微微用力,只要刀在向下扎半寸,他就徹底會沒了生機,她轉眼看到,自己的手掌心也已經流滿了血紅。
咣噹一聲,她手中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程照把那刀踢的遠了一些,同時讓自己也離他很遠很遠。
“杳杳,你為甚麼不能……夠狠下心?……你不是已經恨我到非要魚死網破的地步嗎?”
元景煜扯了扯嘴角,一句話還沒能夠完整說完,血一股一股開始往外冒,瞬間染紅了他的嘴角。
“你今天做的很好,如果剛才能夠再堅決一點就更好了。”
程照恨不能讓他發不出聲音,於是捂住自己的耳朵。
這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反應。
她想要從他的眼裡看到潰敗,看到死亡之來臨之前的恐懼。
他說的這些話更像是在嘲諷自己一樣。
“為甚麼?”
元景煜對她已經有足夠多的瞭解和默契了,有時候只需要聽到她的一句話,看到她的一個眼神,他就能夠知道她在想甚麼。
“我輸給你了,一敗塗地,我拿我的性命做賭注,你贏了,想要的話就拿走。”
以及,你想要的反應,我早就已經流瀉出。
在你體內的毒提前發作之時,等我得知你命不久矣之際。
那時的反應,遠比自己面臨死亡時更加激烈。
“杳杳,如果你殺了我,我身體流出來的血會在你面板上面隱隱留下一個烙印嗎?你之後會永遠記起我嗎……”
“別說了……別說了…”
程照打斷他的話。
直到白木的出現,將他拖到床上,他才再一次暈過去。
白木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沒有特別敵對的惡意,更多的好像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可憐誰,王爺和她兩個人每次只要在一起,總會是兩敗俱傷的下場,偏偏還非要命運的軌跡強行綁在一起。
“王爺那邊你看顧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隨後就有大步流星地向外面走去請醫師。
程照看向外面,發現他走過的路上,有一條明顯的痕跡,藉著昏黃的燭光,他才看清那是血跡。
那像是元景煜帶來的,他走了一路,身上的血流了一路。
程照垂下眼,小口小口的呼吸著,他今日說的所有話,如今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有些讓人相信,有些讓人憤怒,她深吸一口氣,想要緩解心口悶悶的疼痛。
醫師請來之後,看到一身是血的病人時,白鬍子顫顫巍巍。
等伸出手摸到鼻息時,才鬆一口氣開始救治施針,將人身上的內傷,外傷全部都治療了一遍之後才把針拔出,那一口提著的精神氣讓人醒了過來。
一夜已經過去。
元景煜睜開眼睛,全身上下像是被碾過一遍,稍微一動就痛的嘶氣。
醫師留下了一副藥方,讓人按照上面的喝半個月才可痊癒,隨後睏倦地揉了揉眼睛,他實在熬不住了,開口準備告辭。
元景煜讓白木扔給他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先生且慢,我還有一個請求。”
醫師臉上笑了笑,“大人客氣甚麼,有甚麼吩咐,但說無妨?”
元景煜看向一旁不知道守到甚麼時候,才在桌案上支撐不住睡過去的人。
“我想要你幫我看一看我的夫人,先前曾食過避子湯藥,不知道今後會不會有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