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曖昧
元景煜離開京城的那天, 安撫好自己手下的人,又和親信商議了幾條計策防止陛下利用這段時間他不在而趁虛而入。
“工部尚書,禮部尚書本來就是牆頭草, 如果到不得已的時候可以把他們丟擲去, 保全後面的人。”
“閆閣老,還有林將軍, 他們這段日子跳的太高了, 王爺要不要想些法子給他們些教訓?王爺一走, 他們勢必會向我們下狠手。”
元景煜道:“閆閣老有一個孫子叫做閆慶雲, 那位可是棟樑之才,這次前去碩倫國, 本王會向陛下請旨,將他一同帶去,權當是為了他歷練,至於能不能回來,就看他們會不會再有甚麼小動作了。”
“此外她還有一個孫女, 林將軍也還有一個女兒,屆時在京城之中如果受制於人,你們可以從這二位身上下手。”
元景煜指節屈起, 漫不經心的敲擊著椅子的扶手。
細細想來閆閣老的孫女和杳杳的關係一向都不錯, 要真是傷了人, 她指不定又會怎樣同自己鬧起來。
“王爺可還有甚麼顧慮?”
元景煜思索一瞬, 還是決定這樣做。
站在他身邊的人利益和性命早就糾纏在了一起, 他們一直以來都是朝著一個目標,他出使碩倫國這件事已經使他們感到危機了。
不能因為這點兒女情長的顧慮讓他們再感受到風險,要多給他們一些保障。
否則這條船隨時都有可能翻。
大局為重,他只是說了不會再傷害她, 屆時真到萬不得已的地不過傷了她的朋友,他再好好的哄一鬨她。
“無事,本王不在的這些時日,你們只需要按照吩咐做事,且多注意京都的訊息,有甚麼變故隨時飛鴿傳書。”
“是。”
“王爺,雖然此事已成定局,可我還是想說一句,這一趟您不應該去的。”
元景煜坐在簷下,看著皇宮的方向,手中的茶盞飄散出陰陰的霧氣,遮住了他深邃眉眼裡的情緒。
水剛剛燒好,溫度由薄薄的一層杯壁,傳遞到手指,由溫吞逐漸變得滾燙。
有些事情好像總是後知後覺。
她對自己的好,付出的感情,等到她抽身之後,他才越發想要抓住。
“我心意已決,這一趟或許還能助我擺脫一些困擾。”
元景煜鬆開茶盞。
她對著他時的眼神,話語乃至神情都像是冷箭。
他更想要透過這一趟,弄明白自己能夠承受她多少的冷淡,自己究竟有多喜歡她。
不願意放手是僅僅因為喜歡她那一點溫暖,習慣了她對自己的好,還是真正的喜歡上了她。
元景煜從來沒有向別人低過頭,低三下四的去請求過別人,自小在皇宮裡他最先學會的事情就是打碎牙齒和血吞,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他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是靠求別人就能夠求來的,在偌大的皇宮裡裡,像條狗一樣卑躬屈膝活著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他只能夠裝出一副高傲的樣子去維持自己那些薄微的尊嚴。
時日漸久,這份高傲已經刻在了骨子裡,成了他卸不掉的一部分。
如果僅僅是因為前者,那自己離開的這一段時間足夠用來戒斷這些溫暖,這些好意。
他會重新找回先前的自己。
如果是因為後者,元景煜眸子裡劃過一抹暗光。
元景和率領著朝臣站在了前方,送他前行。
元景煜怎麼看都覺得他們巴不得希望自己把命送在這條路上。
“皇叔此去,一路辛苦,我相信皇叔定能夠讓碩倫國重新恢復對我國的朝貢,宣揚我大國威嚴。”
“能為陛下分憂解難,是本王的分內之責,陛下不用擔心,本王一定會盡早回來的。”
在一聲又一聲的恭送中,元景煜下意識的抬頭想要在一群茫茫人海里搜尋一抹身影。
他知道這樣做是徒勞的,她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送自己,平日裡她對自己一向都是躲得遠遠的,恨不得再不相見。
罷了,元景煜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他率領著一支隊伍浩浩蕩蕩離去。
宸華宮裡,程照閒來無事,拿了一本字帖練字。
“阿禾你要不要也練一練字帖?”
“奴婢哪怕寫再多的字,也不可能做到像娘娘這樣好,還是不浪費紙筆了。”
“怎麼算浪費?只要能夠有進步就好,我寫的字也算不上多好,以阿禾的資質相信假有時日就可以做到,何必妄自菲薄。”
程照看出來了她有些意動,拿來了一份紙筆,讓她在自己的旁邊開始練起來。
練了一上午,快到用午膳的時候,阿禾停了筆,“娘娘,這字帖再好也不能做膳食,奴婢先去小廚房給娘娘的午膳端過來,您前日子想說的菜,今日小廚房已經做了,一會您嚐嚐味道。”
程照手中的筆已經浸飽了墨色,伸出手就在阿禾的眉間點上了一朵墨梅,“現在就連你也調笑起我了。”
“奴婢怎麼敢?”
阿禾看見娘娘臉上流露出來的笑意也跟著彎了彎眉眼。
只是下一刻,娘娘似是想起了甚麼事,臉上的笑意就收起來了。
程照把阿禾拉近,拿出自己的手帕,沾了些水漬,在他的額頭上輕輕沾過。
“這樣子怎麼好出門我給你臉上的墨跡先擦掉。”
剛才的那一瞬間,她不知道怎的,忽而想起自己先前在王府的時候。
那時她在他的身邊研磨,他也是興致來的時候與自己玩笑幾句,會趁自己不注意的時候在她的臉上留下墨痕。
而後在她的嗔怪中,把那些墨痕輕輕的擦拭掉。
那時他還並未說過喜歡自己,她也並不敢直言問他,只是悄然暗喜,他待自己這樣親暱。
她在他的眼中與旁人是有些不一樣的。
那時只是因為他的一個動作,他的一抹笑意,她就能夠歡喜上好半天。
程照煩躁的將這些思緒從自己的腦海裡驅散,當下一個未察覺不小心將擱置在硯臺上的墨筆打翻。
一大團墨漬暈染上她剛才書寫的那張字帖上。
程照懊惱的將字帖收了起來,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只要想起他總會沒有好事情發生,不應該再想起他。
阿禾從小廚房回來的時候還帶了另外一個訊息。
“娘娘,聽宮裡的人說王爺在城外準備離京,您要不要去送一送他?”
程照看向她,忽而感到一些異樣。
她不知道這抹異樣的根源,只是阿禾對元景煜的態度,剛才她說的話讓她感到一陣的不太對。
“我和他之間已經是如此的局面,我不想讓他再糾纏,為甚麼還要再去送他,做這樣惹禍上身的事情。”
“娘娘方才是奴婢失言了,奴婢只是想著王爺這次出使碩倫國陛下帶著朝臣都去送他,娘娘如今是後宮裡陛下的唯一妃子,站在陛下身邊是不是會更好一點?”
程照雖然接受了阿禾這個說法,心裡的那麼怪異,卻還沒有完全的消散。
她一時間,又找不出甚麼根據來只好將其暫且壓下。
她輕輕搖了搖頭,“陛下並沒有傳召我前去,這樣的場合不去也好,省些麻煩。”
阿禾不敢再多言了,剛才的那一句就差點讓姑娘察覺出,現在心裡還一直犯虛。
用完午膳後,程照在床上小睡了一會,醒來之後睜開眼睛,朦朦朧朧的瞧見書桌前有一抹人影。
他身穿一件玉色的常服,神色安閒面如冠玉倒似如世間的尋常富貴公子般。
她起身走過去,看見景和在桌案上描著她今日上午臨摹的字。
他的落筆比她有力,字形也更為的拓落瀟疏,她的字原本就是沒有甚麼風骨,一直想練的也就是這幾分,現下在他的旁邊倒更襯得嬌柔了。
她手忙腳亂的想要將自己的字跡收起來。
元景和按住她的手,五指相扣正好將其攏在自己的掌心。
“怎麼我一來就急急忙忙的要收?”
“我寫的不好。”
元景和將她摺疊起來的紙張重新鋪展開來,含笑瞧著他的眼睛認真道:“我瞧倒是極好的,婉轉飄逸,裡面別有一番生動。”
程照也不知道是被他手心的溫度,還是被他誇讚的話語所感染,耳朵上悄然爬上了一抹紅。
“你來了,怎麼也不叫人喚醒我?”
“想讓你多休息一會,你這兩日夜裡是不是沒有休息好,眼底都有一抹青黑了,可需要我讓太醫給你開幾副安神的方子?”
程照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眼周,她這幾日的夜裡明明睡得極好,能夠一覺到天明,但確實一覺醒來之後又會生出一股疲倦之感,彷彿做了一整夜的噩夢,但又了無痕跡。
她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興許也該叫太醫來看看。
旋即她又想到自己先前吃下去的那枚藥丸,也不知道能不能被太醫查出來,若是被查出來徒惹他憂心。
程照不想冒這個風險,只是搖了搖頭說無礙,“太醫開的藥每副都極苦,沒甚麼病,都要吃出些病來了,興許是這兩日做噩夢了,等我今晚點一個安神的香,興許就好了。”
元景和聞言失笑,也不好強迫她。
“沒想到照兒還會害怕吃藥,那看來我更要照顧好你,不給任何苦藥靠近你的機會。”
程照應下,面上泛起笑意的同時,舌尖卻感到一陣的苦澀。
避子湯的苦意似乎還在舌尖,無論用多少的蜜餞去壓,都壓不下去。
她一點也不想再碰到那苦苦的湯藥了,之前每當面對那黑漆漆的一碗藥湯,她不止一次的想要開口去求元景煜。
到頭來,他也只是動作溫柔的往自己的嘴裡餵了蜜餞,倒顯得那湯藥更苦了。
“那先謝謝景和了。”
元景和接著又對他說起另外一件事,“太后不知道怎的,興許是對勇毅侯府的事情無頭緒,索性就想要撂開手,換一換心情準備在宮裡舉行甚麼賞花宴。”
“需要我準備甚麼嗎?”
“原本太后說想要你在一旁幫忙籌備的,我說你身子不好,給推拒了,屆時你只需要去赴宴即好,宴席上應該會有你熟知的友人。”
“是玉如嗎?”
“屆時你看到就會知曉了。”
元景和笑得寵溺。
程照已經提前高興了起來,進宮之後的日子總覺得格外漫長,她與玉如感覺已經好久沒見面了。
屆時見到玉如,應該能有好多好多話說,她還可以問問自己的兄長。
“謝謝你送我禮物,為我做這些,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感激你了。”
程照知道他是怕太后假借籌辦宴會的名義再繼續為難自己,又這樣細心地為自己安排,教她如何能不感動。
元景和拉著她的手,另一隻手在她的額頭上輕彈一下。
“照兒,入宮之後我都數不清你對我說過幾次謝謝了,我想要聽到的不是這句話,更何況你現在已經是我身邊的人,你值得我也該好好的待你。”
他與她貼的極近,他一站起身,比她高出許多的身形讓兩人之間不算寬敞的距離更縮減。
程照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腰身抵在了桌子的一角,猛然磕到硬物傳來的痛感讓她面色一變。
元景和看到她撞到的地方伸出手掌在她的腰間,將她又朝自己拉近幾分。
他掌心用了一些力道,揉著她的腰窩,“剛才撞的嚴重不嚴重?”
“沒事……我沒事…”
感受到腰間的力度,柔和的更連綿帶起一些癢意,程照瞬間臉紅的如同蝦子,更不敢抬頭。
她鼻息之間盡是他身上的氣息,程照覺得自己快要呼吸不過來了,抬起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推了推他。
“能不能先放開我?”
“真的沒事了?”他不放心的又一次詢問。
程照忙不疊的點頭。
元景和看見她兔子一樣從自己身邊跳開的身形,又隱隱約約看到她臉上的顏色臉上的笑意更是止不住的漾開。
“照兒,你要快些熟悉我才好。”
程照聞言將頭低的更低了,她沒辦法給他許諾甚麼,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如果她有再長一點的時間……
元景和見她羞竇,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給她輕輕的撫慰。
無言之中流轉的滿是少年情誼。
他沒有在宸華宮多待,元景煜走之後,朝廷上下還有一堆的事情等著他去做,這也是他彰顯自己的能力,將元景煜的黨羽收繳的時候。
閆閣老和林將軍纏著他商議政策實在讓人分身乏術,每日能抽出來一些時間看她,同樣也在她這裡獲得片刻安寧,已經是不可多得的例外了。
程照能夠看出來,元景煜走之後景和的心情放鬆了許多,少年帝王的雄心壯志開始逐漸的彰顯出來。
她送他離開,秋日,中午時分的陽光並不灼熱,灑在他的肩膀上照出一片熠熠光輝。
一整個下午程照都在思索著等到見到了玉如,自己該送她一些甚麼樣的禮物?
她翻遍了自己的宮殿,珠寶首飾之物玉如也並不喜愛,她想到了景和之前送自己的那兩卷畫。
它們確實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可自從認識玉如之後,她幫到自己的,她這個朋友更多遠比一幅畫更為珍重,她想送玉如一副,卻不知道景和會不會介意。
景和方才說他去處理任務,不好再去打擾他了。
還是等明日一早挑個時間再去尋他。
等晚間,程照沒有去看醫院問太醫要安神的方子,一早的洗漱睡下之後,雖然夜裡醒過一回,卻再也沒有那種疲憊之感了。
身上也沒有做噩夢時,磕碰到床角落下來的紅色斑痕。
她難得的有了一個好精神,早早的就起來了。
程照原本想徑直去找景和,走到宮門口看了看時辰,心想他這個時候或許還沒有用早膳,又轉身去了小廚房。
她是為了畫卷的事情去求他的,且這兩日他又幫了自己許多,不管怎麼說,自己也應該為他做些甚麼去答謝。
廚房裡的師傅見到她,一個賽一個笑的殷勤,“娘娘今日怎麼會來這裡?有甚麼想要吃的讓阿禾姑娘傳給我們就是了。”
“我想自己做一些早膳,想用一下廚房。”
“這怎麼行,廚房髒亂,這樣的活怎麼能夠讓娘娘做?”
“那刀稍不留心就會切到手指,炒菜的時候濺出的熱油會在面板上燙下傷疤。”
程照知道他們是把他看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失笑道:“我之前在家中也做過飯的,沒那麼嬌貴,若真的在廚房碰著傷者了也絕對和各位沒有關係。”
“娘娘這……”
“你們下去吧,我半個時辰就能夠做好。”
師傅們面面相覷,走了出去。
程照看了看廚房裡一早就備好的菜,從裡面挑撿了幾樣能夠用得上的,又在灶上熬了一鍋清淡的粥。
半個月時辰之後,他提著食盒從小廚房裡走了出去,在外面提心吊膽的等著師傅,等她走出時見到並沒有受傷,鬆了一口氣,又趕忙進去,見鍋碗瓢盆一應完好,整個心都放下了。
程照看著食盒,不禁又想起自己上一次給元景煜所做的食物,想了又想,怕景和也不喜歡自己所做的膳食,就又將小廚房做給自己的那份早膳原封不動的裝進了食盒的下面一層,一起帶了過去。
到景和的宮殿時他剛洗漱完,承忠,沒有讓他在殿外等太久,就把她帶入了室內。
這是程照第一次到他的寢宮來。
她原本想象的帝王寢宮應該是,擺滿了奇珍異寶,或者是各種喜愛的事物,可景和的寢宮只有一張大的嚇人的案牘,上面壘著厚厚的奏摺。
甚至比她的寢宮還要簡素。
“你今日怎麼起的這麼早?來尋我是有甚麼事嗎?”
“是有一事。”程照輕輕點頭,同時,把手中的食盒遞了出去,“想著你還沒有用早飯,我就給你做了一些,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元景和輕笑起來,“這是給我的賄賂嗎?”
程照被他輕而易舉地看出了心思,原本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又聽他輕咬賄賂二字。
一時間更覺得手中的這些知識未免太輕了,可她也沒有其他甚麼能夠拿出手的東西了。
程照只能硬著頭皮把適合遞給他,輕聲囁嚅道:“不知道景和接不接受這份賄賂了。”
“那就要看照兒所求何事了”
“你先前送我的那兩幅畫,我很喜歡,但我想要將其中一副送給玉如,我並非是不珍視你的禮物,只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同樣也想把最好的給她。”
程照說完小心翼翼的觀察著他臉上的神色,見他並沒有介意心下稍安。
元景和拉著她一同在桌前坐下,“還以為照兒要求我甚麼,只是為這麼一件小事就得了照兒親手做的早膳,極其划算。”
程照有些意外的抬頭看他,“你不介意嗎?”
元景和最喜歡她的一雙眼睛,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被她眼底盎然春意迷了眼。
只需要被這雙眼睛看著心裡就會不知不覺的盛滿了歡喜。
他忍住心底的情愫只道:“既然是送給你的,你就成為了它的新主人,不管你怎麼處置,都不需要來問我的意見。”
“既能夠讓你開心,又能夠幫助你,這不是很好嗎?”
程照覺得自己虧欠他的越來越多。
與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元景煜不同,她面對元景和時更多的是不知道該如何還報他。
“你有甚麼想要的嗎?只要是我能夠做到的,能夠找到的,我都會把他們找來給你。”
元景和被她這樣一番鄭重其事的話逗笑了,握住她的手,一點一點與她十指相扣。
“照兒,你知道我想要甚麼的。”
“景和……我……”
“我也說過了,我不急著要答案,更不介意等的久一點,等你徹底為我開啟心扉。”
程照將他的話都一一記在心間。
她想自己如果最先遇到的是景和該有多好。
她會遇上一個很好的人,會有更多的時間。
程照收起傷感的思緒,怕被他看出端倪,轉身將食盒裡的菜全部都端了出來。
“一份是我自己做的,一份是小廚房做的,我怕你不會喜歡我做的,就多備了一份。”
“你先不要和我說,讓我猜一猜哪一份是你做的。”
元景和每道菜都各嘗幾口,隨後放下筷子,含笑看著她,“左邊的是你做的。”
不是疑問的語氣,而是肯定。
“你怎麼知道的?是不是我做的沒有小廚房的師傅們做的好,你吃不慣的話我把它們收下去。”
元景和按住她的手,看著她小心翼翼的神情,又心疼又好笑。
“我還甚麼都沒有說,為甚麼要這麼急著自我否定?是不是從前他……”
程照沒有說話只是兀自沉默。
元景和從她的沉默中已經得到了答案,握住她的手越發堅定。
“我能夠分辨出來,是因為你做的很好,宮裡的御廚們做飯從來都是千篇一律,生怕做出來一些不一樣的,惹了差子,吃了十幾年,早就吃了煩膩了,我很喜歡你做的。”
程照望著他,眼睛裡逐漸蓄滿笑意。
他給她肯定,他喜歡自己做的菜,喜歡自己繡的手帕,她也並不是全無是處,也有能夠拿的出手的東西。
她之前在王府裡,並不能夠去看很多地方,日子無聊而又漫長。
她也並不想當元景煜豢養在府上的鳥雀,更想從繡繡花,做做菜,從這些事物裡逐漸找到自己的價值,一直以來,她想聽到的一句話就是,她做這些也能夠做得很好。
“你要是喜歡吃的話,日後我可以多做一些給你。”
程照心滿意足的看著他把自己帶來的食物全部都吃完。
她收拾了食盒,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景和突然叫住了她。
“照兒,你不必因為有求於我而感到負擔,其實,我很喜歡你開口有求於我,這說明你能夠越來越信任我,依賴我了。”
“景和,我所擁有的並不多,能給你的雖遠遠比不上你給我的,但我真心待你。”
“這樣就夠了,照兒今後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慢慢來。”
——
賞菊宴在翌日舉辦。
程照一早就被阿禾叫了起來梳妝。
“你瞧我這兩日看上去是不是精神好多了?先前總覺得像被甚麼東西吸了精氣一樣。”
她看著鏡子中的人揉了揉眼圈,那一抹青黑已經淡去。
阿禾站在她的身後,垂下目光挑選桌面上的首飾,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看上去是比前兩日好多了,襯得氣色也好。”
程照看著阿禾一手拿著水紅色衣裙,一手拿著鑲寶紅珠釵,一副要把自己裝點的妖豔奪目的模樣,急忙止住她。
“阿禾,夠了夠了,就像平時那樣裝扮就好。”
“不行,娘娘今日可是要在許多女眷面前露面,怎麼能夠像平日那樣素,雖說娘娘姿容本就是出眾,可總要讓人能夠看出娘娘如今深受皇恩。”
“我要真的那麼出風頭,恐怕太后又要找我談論佛經了,她這幾天好不容易沒有再找我,讓我這段清靜日子過得再長一點吧。”
阿禾將方才心中的那抹慌亂壓下去,暗忖娘娘說的確實也有道理,既不能太出風頭又要得體,她轉身拿出了一件玉色的織銀鳳蝶裙,這樣的顏色最配娘娘了。
程照只怕再挑下去會耽誤時間,看了看阿禾手中拿的沒有先前的那樣惹眼,就隨她了。
緊趕慢趕到御花園,場中已經坐了一些女眷小姐,她們見到自己都紛紛站起來行禮。
程照這些日子被人行禮多了,已經習慣了,面上端起一抹得體的微笑,讓她們紛紛起身。
她環顧一週,終於在上方位置看到了玉如。
程照走過去,礙於眾人有很多話不便多說,只好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準備等宴會進行到中途再找機會。
兩個人之間彼此傳遞了一個眼神,心意自不言說。
程照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還看到玉如的旁邊坐了另外一個小麥膚色的姑娘,一雙劍眉將整個人襯得英姿颯爽,甚是英武好看。
她從來沒有在京都看到這樣氣質的姑娘,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剛巧她也朝自己的看過來,兩人對上目光。
那一瞬間,程照好像從她的目光裡感受到別樣的情緒,還不待她抓住那姑娘已經移開了視線。
宴會上的人已經陸陸續續的到齊了,太后的尊駕也已到來。
程照同眾人在她下方行禮。
“各位不必拘束,今日齊聚在這裡是為賞花歡暢,盡興而歸才好。”
下面的人齊齊應是,心中卻各自打著算盤。
太后雖說這是一場賞花宴,可在座的人大家都清楚,實則是為了陛下挑選後宮妃子。
如今陛下的後宮裡只有一位,四妃中有三妃虛席以待,皇后之位更是空缺,今日被邀請來賞花宴的都是京都貴女,且不論家世父親職位不容小覷,相貌和品德也都是極好。
只看今日誰能夠在群芳中脫穎而出。
宴席開始以後,下方的人從席位上走到花前開始觀賞攀談,氣氛逐漸熱絡起來。
程照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頂著左側方太后冷淡的目光保持著一個姿勢,好不容易等她也走下去到貴女中間時,程照才得以鬆懈些許。
她看見太后走到玉如身邊的時候,生怕玉如會遇到甚麼刁難,連倒好的水都來不及喝,忙走過去。
離得近了才聽見太后並未說甚麼,只是在考校玉如的學問。
玉如讀過的書要比自己多許多,吟詩作畫也都精通,就是不知道為甚麼這些優點落入太后耳中,倒像是不太滿意的模樣。
她一直在追問玉如如何治理家宅,掌管後院之事,看著玉如快要招架不住,程照回到自己的席位上端起方才的那杯茶水向她們走過去。
離得近了,程照裝作沒拿穩,將杯子裡的水傾倒在玉如的身上一些。
太后訓誡的聲音響起,“毛毛躁躁的成何體統?你平時裡的那些規矩呢?”
程照只是一味的低頭認錯,並不敢反駁。
眾人在場,太后只說了幾句,也不好再繼續發作,揮了揮手讓她下去了。
“太后,還請容臣女去後面更衣。”
“去吧。”
玉如藉著這個機會從宴會上離開,向前走了一段路,在看到前方等著自己的那抹人影時笑出了聲。
程照聽見聲音回頭迎上去,“玉如,剛才我不是有意潑你的,只是……”
“娘娘……”
“你若是還將我看做朋友的話,就請不要這樣稱呼我。”
玉如端詳著她的神色,見她還是原先自己認識的那個好友,並沒有因為身份變幻而生出陌生之感,方才改口換了稱呼。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也多謝你方才將我解救出來。”
“你怎麼會短短時日就入了宮,還做了宸妃,我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原本想去王府見你一面,可攝政王說你身體抱恙 不方便相見,我給你寫的信,你收到沒有?”
程照並沒有收到信,更不知道玉如會去王府看自己,那個時候她同兄長向外跑,沒有跑出去,被他帶回府上。
他千方百計地加強對自己的控制,又怎麼會讓她見外人?
“這些事情說來話長,玉如我想問你一事,你可認識程皎?”
玉如狡黠一笑,靠近她的耳邊,輕聲道:“你的兄長讓我代他向你問好。”
“他一直牽掛著你,又沒有辦法與你相見,今日幸得這個機會,讓我親眼看看你在宮裡過的好不好?”
只要一想到芸芸紅塵中某個地方還有一個血脈親人時時刻刻的牽掛著自己,她從來都不是孤單一人。
程照眼眶變得溼漉漉的,她側過臉吸了吸氣,剋制住不讓自己的淚掉落下來,“我很好,你讓他不用擔心,也不用再為我費心了。
陛下他很寵愛我,如今的生活我很喜歡,也很滿足,京城是個是非之地,玉如你幫我轉告他,不要在這裡多待,回到家鄉安穩渡過餘生。”
玉如望進她的眼睛裡,望著她潮溼的心。
“我不會告訴他這些話的,程皎想要聽的是真話,如果真如你所說的那樣,你過的很好,為甚麼你會落淚,你為甚麼不想他留在京城靠你的廕庇加官進爵,你又為甚麼執意要讓他回到家鄉?”
“程照,你是不是也想回去?你是不是也同樣不喜歡京城?”
程照忽而淚如雨下。
玉如抱住她,“之前你我在大報恩寺交談,我便知道你志不在此,陰差陽錯入了皇宮又該是何等難過。”
程照在她的面前卸下了假裝的那份堅強。
每一步都不是她自願向前的,她想走的也不不是這條路,她身後有無形的推手,在一直推著她。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玉如輕聲安撫著她,“程皎讓我轉告你,他的恩師如今正被陛下重用,他已經去見過他的恩師,如今在京城裡也有了一個職位,他會想辦法來見你的,更會想辦法把你帶出去。”
“沒有用的……事已至此,除非我死……”
玉如被她的話嚇了一跳,連忙捂住了她的嘴,“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你的兄長,還有我,都在想辦法的把你接出去,我們都知道,此事異常艱難卻都沒有放棄,你自己怎麼能夠自暴自棄?”
程照不敢再說了。
玉如把她臉上的淚水擦乾,“事緩則圓,這件事可能要用很久,但只要我們不放棄,就能夠看到希望。”
“我相信,玉如,幸而我的身邊有你們。”
在最後的最後,有家人,有朋友,其實也算圓滿。
“好了,別哭了,一會我們還要回宴席上,不能夠被看出端倪。”
程照點了點頭,把呼吸調整到平穩。
她們出來的時間已經夠久了,再不回去的話,太后就要派人出來找了。
回去的路上,程照好奇的詢問起玉如和兄長之間是如何相識的。
“我初見你時,便覺得你與他有幾分相似。
昔年他入京遊學,拜於名師大儒,我那時也不甘被困在家裡聽女則女誡,便花了許久的功夫求了祖父讓他答應請夫子來府上教學,經大儒指薦,來的人正是程皎。”
說著說著玉如想起那些年的相識過往忽而輕笑出聲,“我原先以為夫子只有那些留著雪白的鬍子的人才最學富五車,一開始對來的人是一個青年而感到意外,自然而然就存了一些輕慢之意,後來上了幾節課之後,我發現程皎的學問一點也不差,還有許多新穎的觀點,我對他的態度也逐漸的改觀,他確實教我良多。”
程照從她的口中逐漸拼湊出自己兄長年輕時的模樣。
二人一路說著,到了御花園之後發現眾人亂作一團,就連太后的臉色也很不好看。
程照詢問身邊最近的一個宮女:“出甚麼事了?”
“回娘娘,林姑娘不見了。”
玉如聞言道:“林姑娘就是剛才坐我身邊的那位女子,她的父親是林大將軍,我們亦相識多年。”
她思索了一瞬道:“我知道一個地方,興許她在那裡。”
程照跟著玉如走到了練兵場,心中越來越詫異。
那位林姑娘確實不似尋常女子。
隨著兩聲箭羽這種靶心的聲音,玉如帶著她繞過觀臺,一位將寬袖綁縛起來,身形格外高挑的女子正在場中。
“你怎麼跑這裡來了?宴會上眾人都在尋你。”
林青看到來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聽了滿耳朵的掌管家宅之事,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跑了。”
“那你也應該說一聲,現在瞧你回去怎麼收場。”
“我說是說了,恐怕就不能來這裡了,反正只有你們二人找到我,回去之後麻煩玉如幫我尋個理由了。”
玉如無奈,“真是拿你沒辦法,我們快回去吧,在等一會兒又有人來了,哪怕我想幫你都沒有辦法。”
“別急。”
又一隻箭從林青手中飛出,堪堪擦著程照的臉頰射過,直中靶心。
程照看向林青,那日在狩獵場從背後飛來箭羽的記憶浮上心頭。
“娘娘看起來很害怕?”
程照眼神沒有迴避,“我更想知道你為甚麼這樣做?”
她確定無疑,初見林青之時從她眼中看到的那抹審視並非錯覺。
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大家明年萬事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