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苦果
觀星臺一事過去之後, 如他所說確實沒有甚麼人看見,也沒有甚麼人提起,她忐忑的心逐漸放下。
與此同時朝堂上發生了另外一件大事。
元景煜要出使碩倫國。
程照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並無太大的感觸。
她不知道碩倫國在哪個方位, 更不知道這裡面藏著的明爭暗鬥, 只想著剩下的幾天日子應該能夠擺脫他不眠不休的糾纏。
“阿禾,這兩日你可有打聽到我兄長的訊息?”
兄長的下落和訊息, 現在已經是她最惦念牽掛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按照自己預想的那樣兄長回到了家鄉。
“奴婢只查到您的兄長從府中平安出去, 也委託了幾個去往江南道的商隊尋人, 只是他們都沒有傳信回來, 娘娘再耐心等幾日。”
程照握住帕子的手不斷的收緊,她原本以為自己能夠從容的面對死亡的, 能夠徹底的解脫也未嘗不好。
可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心中的那點惶惑與恐懼日益放大,每天早上一睜眼她,首先升起的是對自己還活著的欣喜,隨後又感到苦苦煎熬。
她每天都能想起很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兄長說她當年在江南家中時,曾經寫下過一本遊記,裡面記錄著她曾在江南道附近遊走的見聞。
她想重新讀一讀, 尋著自己的筆記重新走過一遍。
可已經沒有甚麼機會了。
阿禾看出她心情不佳, 原本想要去給她拿一些香花果子打發時間, 出去了一會兒再走進來時手中還多了一封信。
“娘娘, 有個宮女送進來這封信, 甚麼話也不留就走了。”
程照伸出手想要接過那封信,下一刻又想到甚麼就收回了手。
“我不想看,把這封信燒掉吧。”
無非又是那人的把戲。
阿禾卻想起那人在皇宮裡出入如無人之境,眼線更是遍佈, 娘娘此時,實在不宜和他起正面衝突。
她又王爺之前的吩咐,更不敢怠慢他和娘娘之間的事情。
她不著痕跡的勸說了一番讓娘娘開啟了那封信。
程照原本是牴觸的,等開啟那封信看到裡面的內容時神情又鄭重起來。
阿禾覷著她的神情,“娘娘那信上寫了甚麼?”
“她約我在觀星臺一見,說知道我兄長的下落資訊。”
“那娘娘要不要去?”阿禾雖是這樣問,心中卻已經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聽見娘娘應下了。
程照將手中的那張紙團成一團,恨不得把它撕了,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能夠掌控住她,牢牢把握她的命脈。
她沒有任何招架之力,只能夠聽從他的,走上他給她安排的路。
她對這種感覺更感恐懼與無奈。
程照拖到信上約定時間的最後一刻,去了觀星臺,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看著四周是否有人。
做賊一樣小心翼翼的姿態令她更為難堪。
這些情緒見到元景煜,見到罪魁禍首的那一刻,更是到了頂峰。
“杳杳,你說我們這算不算是私會?”
他總是能夠輕而易舉的調動她的負面情緒,挑起她的憤怒。
這個惡魔把她拖入深淵,他已經禍害她至此,程照甚至開始想,如果她要走一條死路,為甚麼不把他一起拖下去?
殺了他,一切的事情都煙消雲散,塵埃落定了。
“為甚麼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是帶給你好訊息的,杳杳對我笑一個吧。”
元景煜走近她,看著她單薄的身影以及在風中被吹起的獵獵裙襬,隨手把自己身上的大氅扯下來披在了她的身上。
“出來怎麼也不多披件披風,你的身子一向孱弱。”
“不勞你掛念。”程照嘴角繃得很直,又將那件大氅扯下來丟回到他的懷裡。
“知道你一向氣性大。”
元景煜拿著那大氅,笑著的重新給她披上,且低頭在她的脖頸處打上了一個結。
“杳杳再同我爭執下去,只會浪費更多的時間,且說不定會有人從這裡經過……”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沒有給他造成傷害,還會讓自己覺得疼痛。
“夠了,你說知道我兄長的訊息,你想換甚麼?”
她不相信他會這麼好心。
“杳杳,我還並沒有索要籌碼,你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給我一些甚麼嗎?”
元景煜垂手而立,目光望向四周,他今日挑選的地方依然是個死角,他想要保護她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再將她置在風口浪尖之上?
“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再信任我一點點。”
程照的神色將信將疑,一向唯利是圖的人,現在突然改了性子,很難不讓人懷疑背後深意。
“你真的知道我兄長的下落,而不是編造的?”
“他現在還在京城,與閆閣老的孫女交往甚密,正處在她名下的一個宅子裡。”
程照隱隱約約想起和玉如交往的細節,她同自己初見面時就說過自己很像她的一個故人。
或許玉如同兄長之間早就相識,元景煜的話應是真的。
“你怎麼會這麼好心?”
他知道了兄長的位置,並不拿其挾自己,也不從自己身上索要甚麼,他究竟想要做甚麼?
“我剛才說了,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我知道你在乎他。”
元景煜面對著她懷疑的神色,心裡閃過一絲刺痛。
他們之間,從何時開始連這麼一點信任都沒有了。
她的眼裡不再流露出對他的依戀和歡喜,取而代之的是對他牴觸,連昨日送給她的一份禮物她都厭棄。
可從前她最喜歡的就是見到自己。
“你就不能在乎在乎我嗎?!明明從前……”你滿心滿眼都是我。
“你不要再同我提起先前了,這無異於時刻提醒著我過去有多麼愚蠢!你究竟甚麼時候才能明白,我們早就回不到過去了!”
程照忽而聲音提高了幾分打斷了他的話。
她一點也不想從他的口裡聽到過去了,她討厭那段時光,討厭那個像個傀儡木偶一樣的自己。
更恨他。
她恨不得把那一年的時光從自己的記憶裡徹底的抹去。
心口處泛起痛意,程照深吸一口氣手指掐入掌心,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能在他面前歇斯底里的狼狽,她不要輸給他。
“如果沒有甚麼別的事情的話,我要先走了。”
“杳杳,我要去索倫國了,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去嗎?”
“你沒甚麼話,想對我說嗎?”
他的追問一聲接著一聲,程照沉默著,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往下走。
她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更說不出他想要聽的甜言蜜語。能忍住讓自己不對他惡言相向,已經是花費了極大的力氣。
就在她快要走下去的時候,元景煜在她身後沉聲喚她的名字。
“程照,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並不後悔那日夜闖皇宮之事。”
他第一次這樣喚她,第一次承認了她是程照,不是他的杳杳。
元景煜艱難的道出她的名字,他有千分萬分不願意承認,她已經不再是先前的,在他的王府裡的那個杳杳了,更不想如她所言的那樣,他們之前再也回不到之前。
可是隻有這樣喚她,才是她想要的。
她才願意理一理自己。
他不願意放手,就只能夠去遷就她。
“和我說幾句話對我笑一個吧。”
“我保證不會再對你的兄長做任何事情,我會護他平安。”
程照終於停住腳步,抬頭回望他。
能得到他這樣一個承諾,固然很好,這樣她走後也會更安心。
“你想讓我說甚麼?”
“之前每一次我出遠門,你都會囑託我一路小心,早些回家,再對我說一次吧。”
先前每一次,她在王府門前為自己送行溫聲囑託這些話的時候,他心裡總是會湧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緒。
現在才知道,那是一股心安,和知道有人在等待自己歸家的溫暖。
有人盼望著他平安,盼望著能夠早日相見,他那時是被她期待著的。
程照沒想到他的要求會如此簡單,只是一兩句尋常家話之語,她應下,“願王爺此去一路順風,能夠早日平安歸來。”
話語飄散在秋風裡,她說完之後就下了臺階,轉身走入了長長的宮道里。
元景煜仍是站立著不肯離開,怔怔的看著她逐漸縮小的身影,看著她把自己披在了她身上的大氅丟在了地上。
她先前給予自己的那些溫暖,終究是再也感受不到了,一點一點消散在蕭瑟的寒風裡。
元景煜第一次感受到了苦果,也第一次相信了苦果。
他手下的親信沒有一個人理解他為甚麼要答應去碩倫國,也都紛紛勸他不要去。
明知道敵人設下的陷阱,還要一味的跳進去,甚至有可能再也回不來,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蠢的事情。
元景煜執意如此,只是因為她。
他那日深夜闖入皇宮已經是一件十足十的蠢事了,他不後悔,對於這件事情所引發的後果,他也願意承擔,願意證明給她看,自己是真的在乎她,為她做盡了平日不會做的事情,真心想要挽回。
她卻並不在意。
元景煜心裡泛起苦澀,他如她先前一樣做盡了一廂情願的事情,做盡了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愚蠢至極的事。
他還是不願意放手,甚至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