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她想離開了
一早下了雨,空氣潮溼陰涼。
杳杳睜開眼,屋子裡燈燭暗,窗戶又被關的緊實,片刻恍惚之後她才看清坐在床尾的拿道鬼魅身影。
呼吸有一瞬間的凝滯,如同吞了針一般難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元景煜似是渾然不覺她姿態僵硬,指尖百無聊賴纏上她鋪展在床榻上的柔軟髮絲。
“睡好了?”
“那便起來吧,之前總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你,今日本王得了閒,陪你出去逛逛。”
杳杳怔怔的看著他,經了昨日那一遭,他怎麼還能雲淡風輕和她言談。
“王爺……沒別的,要同我說的了嗎?”
“杳杳想聽甚麼?”
元景煜語調平穩,半闔著眼眸讓杳杳想起來了昨日上香的尊神佛,同樣的高高在上,目下無塵。
只是他比冰冷的佛像還要少悲憫,多漠然。
她的痛苦未他的眼眸中停留半分。
“你認我做義妹可是真的?”
“本王金口玉言,你不是一直想要有一個身份嗎,如你願了。”
真的如她所願了嗎?
杳杳忍不住指尖輕顫起來,他知道,他原是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想要在他身邊有一個身份。
可還是給她安排了這麼一個可笑的身份。
她想要指控他先前的裝聾作啞,此時此刻的薄情冷血,話齊齊湧到嘴邊,對上他的眼神是彷彿都被一口黑沉沉的井水吞掉,砸不起一點水花。
杳杳直接掐進肉裡,深吸一口氣,“你究竟把我當成甚麼?”
“杳杳你覺得是甚麼便是甚麼。”
“如今我只想要這一個答案。”杳杳聲音尖銳到沙啞。
如果她的頭上真有一把鍘刀,那便儘早落下來,也好讓她就此斷掉妄念,不再繼續心存僥倖。
“杳杳你非要活的如此清醒嗎?清醒往往意味著痛苦,你只需要知道本王會給你一個錦繡前程這樣不好嗎?”
她眼中含淚卻堅定搖頭,不好,一點都不好,她不要被他圈養,做一隻鳥雀。
元景煜在她耳邊如愛侶呢喃,偏偏說出來的話夾冰帶雪。
“那你給本王聽好了,”元景煜指尖挑起她的下頜,“杳杳本王身邊不需要美人,只需要刀,成為本王的美人刀如何?”
杳杳發狠了將他推開,低下頭眼尾一滴淚悄然無痕的落進被衾中。
心中恍若破開了一道口子,一隻手伸進去將裡面裝著的情愫撕扯的七零八碎。
從來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杳杳死死忍住哽咽悲慼,不願意讓他再瞧見自己軟弱的一面。
“元景煜,先前我只是以為你沒有愛過人,你還不會愛人,於是想著沒關係,我愛你,我教你,不想你冷心薄情至此,你有心嗎?你想讓我成為你手中的刀,究竟是在給我選擇,還是逼迫我?”
“我若是說不願呢?”
元景煜親暱的摸了摸她的頭髮,“杳杳,由不得你了,你這條命是本王從土匪窩救下來的,從那一刻起你就生是本王的人,死也是本王的魂。”
“杳杳你覺得自己有選擇的資格嗎?”
他不輕不重的拍了拍她的臉頰,“你一向乖順,別惹我生氣。”
她沒有身份文牒,這半年以來在他有意無意的授意下,她早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唯一的倚仗,離了自己說是寸步難行也不為過。
元景煜相信她只是一時情緒上湧,實則不會,也沒有那個膽子敢忤逆自己。
杳杳自然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他存了心想要利用自己,便不會輕易讓她有離開的機會,他的五指山壓下來她就進退維谷。
可她不甘心。
身心皆被掠奪,被愚弄至此,曾經付出的一腔真心被踩在腳下,他還叫她認命。
她不要讓別人掌控自己的命運。
她抬起頭,迎上他晦暗的雙眸,“我總該知道王爺想讓我做甚麼?”
“別急,屆時你自然會知曉的。”
元景煜將阿禾召進來,“替她梳洗裝扮,一刻鐘之後,本王要帶她出府。”
他走後,阿禾將她扶下床,挑選了幾件衣衫擺在她面前一一供她挑選。
杳杳的眼神卻沒有停留,徑直落在了她的面上。
“阿禾,你在我身邊的這些日子,我自問真心以待,如今我也想得你一句真話。”
“你是否早就知道他待我別有用心?”
阿禾要下跪,杳杳抬住她的手臂將她扶起,而後退卻寸許,眼眸中最後一抹亮光也湮滅。
在這府上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她就像是三歲稚童,捧著一顆心傻傻的闖入,任誰都能看明白她的心思,一面哄著她,一面又將她的心切割。
是她自不量力,太蠢笨,太過信任元景煜,才會任由著縱容著他來傷害自己。
杳杳在那一場危難之際,他神兵天降救了自己的情景中沉溺太久了,真的將他當成了自己的天定良人,在徹底摔得粉身碎骨之前,該醒過來了。
“你不必再說了,我已經知曉了。”
杳杳半抬著頭,將眼眶裡的淚意倒逼回去,她今日已經哭的夠多了。
他們才不值得自己再為之流淚。
阿禾已經隱隱約約猜到王爺和姑娘之間發生了甚麼,再看著姑娘同自己拉開距離,剎那間就明白了是為何意,心中更不是滋味。
“姑娘,請姑娘再給奴婢一個回話的機會。
奴婢不是有心瞞著姑娘的,王爺先前是會帶一些人回來,可她們都同婉娘那般讓嬤嬤調教幾日被送走了,姑娘是頭一個在王爺身邊這麼久的,且……也是頭一個被王爺收入房中的,奴婢以為王爺真的是心中有姑娘!”
阿禾見杳杳神情寡淡,一向和婉的面容竟生出幾分冷硬,也知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最終道了句,“姑娘,天家無情。”
“您還需早做打算。”
杳杳有些意外的抬眼看向阿禾,心中有了計較。
一柱香之後,杳杳出府。
府邸前面停著一輛套好的馬車,元景煜斜倚在軟榻上假寐,見她上來,懶懶抬眸,“出發吧。”
馬車隨即動了起來,杳杳還沒坐穩,身子搖搖晃晃的就要向一旁倒去,元景煜欲要伸出手去扶她一把,被她不著痕跡的避開,撐著車壁穩住了身子。
元景煜看她片刻收回了手。
馬車駛過鬧市街坊,在一處青青河畔停了下來,輕快的歌曲和歡笑聲隔著一段距離傳來,鮮衣怒馬,衣著明媚的少年少女在郊遊集會。
見攝政王的車駕,嬉鬧聲停了一瞬,幾個家世還算顯赫較為沉穩的少年上前幾步行禮接駕。
“接到王爺要來的訊息,晚輩們受寵若驚,早早在此恭候。”
“不必拘束,隨意一些即可,本王看著你們便想起自己昔年也曾春懷似酒濃,插花走馬醉千鍾,這樣的少年意氣不可多得。”
“王爺如今才是風采鼎盛,冠絕一京。”
一道迎合的聲音未加思索便脫口而出,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攝政王風采無人能夠勝過,冠絕一京,那當今陛下又該處於甚麼位置?
隨著攝政王的眼風掃過,方才說這話的人已經兩股顫顫,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好在那道攝人的目光並沒有在他頭頂停留太久,攝政王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這是本王的義妹,她總說自己一個人在府上乏味,央著本王帶她出來看看,有勞各位看顧了。”
“我等惶恐,這都是我等應該做的。”
話落,他們向另一邊圍在一起的少女招手,杳杳被他們介紹給各自的妹妹們,一兩句話的功夫後,杳杳就被她們親熱地挽著手臂攀談。
“你真的是攝政王的義妹嗎?他怎麼會說你這般年紀的義妹?”
“你家住何方?家中有幾口人?父母是在何處任職?”
“你做了甚麼才讓攝政王收你為義妹的?”
聲音一道接一道,杳杳根本不知道該從哪一個回答起,“我……”
一旁站立著一位面容瘦削的少女,語氣刻薄,“甚麼義妹,我瞧著裡面倒是有貓膩。”
“倩雯,話可不能亂說。”
“我哪裡亂說了?上次閆府的生辰宴我瞧見過她,那時她支支吾吾的連自己的身份都說不出來,分明像是個暖床婢,長著一張狐媚臉,指不定是用了甚麼狐媚手段,你們和這樣的人一起玩,真是辱沒身份。”
這番話一說完,杳杳明顯感覺自己身旁的人熱情褪去了一大半,挽著她胳膊的手也滑落下去。
“她說的可是真的?你有要辯解的地方嗎?”
杳杳心裡木木的,覺得眼前這一切都好沒意思,她和這些金尊玉貴的世家小姐本來並不是一路人,更不可能玩到一起去,也不知道元景煜是何用意。
她視線放空,遊離在眾人之外,遠處嫋嫋白雲,天際浩渺遼闊。
她想離開了。
從他身邊逃離,離開京城,離開這個傷心地。
杳杳渾然不覺身邊的小姐都像是躲避瘟神一樣的離她遠遠的,只覺得耳邊清靜了許多。
她欲要找一處的地方駐足歇息,方才走兩步,身後猛然印上一雙手,帶著推力想要將她推入前面的河水中。
杳杳心中驚愕,未來得及看清身後究竟是誰,身子沉沉下墜。
關鍵時刻,阿禾拉住了她,幸而只是衣衫垂落在水面上,人並無大礙。
遠處的人見到這廂變故,都圍了過來。
元景煜首當其衝,率先在她面前站定,“剛才怎麼回事?”
杳杳如實回答,“有人從背後想要將我推入水中。”
元景煜沉沉一笑,“好大的膽子。”
他掃過方才聚集在這邊的一眾女眷,“本王給你們一柱香的時間,如果沒有人指出,或主動站出來,那便一齊下水,也好做個伴。”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沒人承認。
元景煜也不再廢話,給白木一個眼神,他立即會意,帶著隨行而來的近侍,單手拎著那些世家小姐,把她們撲通撲通的下入水中。
有人開口求情,“王爺,興許只是您身邊的那位姑娘一時腳滑,驚懼交加之下意識混亂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也想要下去試試水嗎?”
所有人都噤聲了,心中暗想攝政王對那女子果真看重,生怕這把火再燒到自己的頭上。
幾個呼吸間,河裡的人已經有撐不住的了,咕嚕咕嚕冒著泡,吐出了一個人名。
李倩雯,她看不慣杳杳姑娘,心中嫉恨。
元景煜這才讓人將水裡的人撈了出來,獨獨留下了李倩雯。
哭嚎聲和求救聲一時間迸發,直到對方奄奄一息時才高抬貴手放過。
一場集會,眾人膽戰心驚的離開,末了餘光更是頻頻地落在攝政王所帶來的那位姑娘身上。
元景煜對著杳杳道:“如何,可還滿意?”
杳杳不答,或許從前她會感動,感動到再一次催眠自己,他心裡是有自己。
而今她卻更想知道他舉動背後的深意。
“你帶我來這裡,方才那一遭究竟是要如何?”
“既認了你做本王的義妹,名聲,地位,本王都會給你。從今天起,你的身份將會傳遍京都的大街小巷。”
他布的局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