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服藥 解惑丹又失敗了
任務確實不難。
畫魅與冤魂是老虎與倀鬼的關係。倘若想要徹底降伏住這邪祟之事, 不僅要震懾住畫魅,還要調查清楚冤魂是誰,背後有何內情。
展兆兆趕到古董商家裡, 細細盤問:“這幅畫是何時有異常的?它殺了幾個人了?”
這幅畫的異常由來已久, 已經數年。
古董商的大兒子結婚時,這幅畫沁出血, 殺了幾位賓客, 血染喜堂。小女兒結婚時, 畫再次沁血。老太太七十大壽,畫更是流了滿牆紅痕。
只要府裡一有喜事, 就會讓畫作殺意大發。
久而久之, 府中不再舉辦盛會, 連人際往來都蕭條冷清許多。
大師兄嗅嗅鼻子, 早已經瞧出來端倪,趴在展兆兆肩頭打瞌睡,臉埋在尾巴旁, 不搭理任何事。
展兆兆劍眉星目:“那就再舉辦一場盛會, 引出這個妖怪。”
古董商摸著鬍子, 不大讚同這個方法。藥宗少宗主過兩日便要來,倘若鬧出血光之災,可不好看。
他耷拉著蒼老眼皮, 顯然不大信任這年輕熱情的少年和鼾睡的肥貓。
展兆兆認為這個主意挺好的,而且這妖怪顯然是隻針對古董商的血親, 必須得是與血親有關的喜事。
他熱情提議:“我可以保護你們的,我們可以假結婚,我來娶您的女兒——”
古董商連忙打斷,連連擺手:“不不不不不, 我就一個女兒。”
“我來遲了!”宋洇匆匆忙忙趕來。
她另外接了一個只有她能做的單人任務,趕到府邸時已經遲了一柱香。
宋洇摘下面紗,抱歉朝老者一笑。杏眸櫻唇,明眸善睞。
從前古董商便聽聞,群賢宗二弟子是隻花蝴蝶。他以為是指徒有其表的花架子。紙質畫像失真,畫的平平無奇,而此刻宋洇翩然入內,裙襬蹁躚,竟然真的有蝴蝶般俏然靈動之姿。
古董商眼睛一亮,直直盯著宋洇:“哦,其實我還有一個小兒子,今年十八,我讓他和你假結婚引出妖怪,也是可行的。”
展兆兆摸腦袋:“啊?這跟我的計劃沒啥區別啊,兒子女兒不一樣嗎?我和您女兒——”
古董商再次連忙打斷展兆兆的話,只往宋洇處看,帶上幾分殷勤。
“我的小兒子今年十八,與他的哥哥品行性格大不相同,我大兒子早年荒唐,想來街頭巷尾也有耳聞,不提也罷。這小兒子可是我們精心培養的,他和他哥哥可不一樣,他專一又深情,可是良配啊!”
宋洇已經抱過肥貓,捏著貓爪墊子知曉了大部分事項。
展兆兆查到的真相里,被殺死的人身上有數對整齊的傷口,又有絲線纏繞的痕跡,府裡和畫妖合作的冤魂大機率是一隻蜘蛛精。
府裡一有喜事它就會殺人,見不得別人好。
宋洇眼珠轉動,確定假結婚確實是個好方法。
於是她點點頭:“嗯,好吧。”
*
宋洇同時接了個私人任務。是一個凡人姑娘委託的,姑娘是位丹青手,曾經遇到個非常難纏的負心漢,負心漢是個書生,騙走了姑娘的錢,還害她斷了胳膊。
因為對方是修為高的修士,姑娘無可奈何,希望宋洇可以幫她教訓負心漢,最好以牙還牙,也弄斷負心漢的胳膊。
兩個任務融合在一起,宋洇腦子一轉,一個好主意就出來了。
她可以帶負心漢去古董商府邸當誘餌,拿血肉引出蜘蛛精。等蜘蛛精出來後,她先讓蜘蛛精吃了負心漢,自己再動手解決蜘蛛精。
一舉兩得,省時省力,皆大歡喜。
事不宜遲,宋洇換身又好看又利落幹練方便打架的衣服,立即去大街上找這個書生。
負心漢不愧是負心漢,有一張好皮相。玄武州因是大海與島嶼為生的州,這裡的男修們不是臉上長鱗片,就是額頭長犄角。這位書生在這一眾歪瓜裂棗中,倒是有幾分清秀孤傲。
宋洇很快就把人拿下,一會說書生那狗屁不通的詩歌真是舉世絕唱,一會不經意說自己的意中人就是一個能文善武的人。
半天下來,書生被她的話迷倒神魂顛倒,他已經足夠自信,完全自得相信宋洇已經喜歡他喜歡的不能自已。
一切進展順利,現在宋洇只要帶著書生前往古董商府邸,傍晚時分在花園假裝商量商量婚事,一定可以成功引出妖邪一舉擒獲。
走到半路,宋洇挽著書生胳膊,站在路邊看了一會戲曲。
恰好遇到幾個點頭之交,朝宋洇招手問好。
宋洇為了順利糊弄書生,讓他以為自己已經對他死心塌地,好把人徹底騙走,她便朝那些友人大大方方說謊:“這個是我選中的道侶。”
她只是想把戲演的真一點。
街市人來人往,宋洇仰起頭伸長胳膊忙著和人打招呼,隔著人群把點頭之交都糊弄走,沒注意到身後有個熟悉的影子靠近。
更是萬萬沒想到,她話音剛落,一轉身就碰到了熟人。
“咦?蘭……”
再然後就是利落的揮拳頭聲。
賀蘭曇藍色耳墜搖晃,一拳揍在書生臉上,神色顯然破防,咬牙切齒,憤恨不滿:“你選中的道侶?”
憑甚麼?憑甚麼他有這個名分?
拳頭砸在書生鼻樑,話語卻是問宋洇。
宋洇還沒有來得及問他怎麼神出鬼沒的,就意外捲入熱鬧的中心。
街邊迅速圍攏過來一堆看熱鬧的人,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嘩啦啦,如迅疾的龍捲風,人群迅速圍繞在街頭,裡三層外三層。
人類的本性是愛看熱鬧,甚至直接就有聽風樓的探子拿著留影珠準備寫小報。
“打架了打架了!來來來,爪子花生瞧一瞧!”
“哎呦,是為這個美人打架的吧?誒,揍人的郎君長的也很好啊。”
“開盤開賭了哈!來猜猜哪一個是小三!”
“那肯定是被揍的才是小三吶,不然他憑啥捱揍?支援正宮打小三!”
“此言差矣!不被愛的是小三,整不好就是因為不被愛,所以惱羞成怒才揍人的。”
“這戴耳環的郎君這麼俊朗,還能是小三啊?”
賀蘭曇一來玄武州第一件事就是揍情敵,拳拳到位。
宋洇身上沒有一文錢,生怕這次又是一單賠本任務。她慌張東張西望,生怕有甚麼仙盟的人冒出來執法罰錢。
她忙闖入熱鬧的中心,往前攔住:“不要打架!打架要賠錢的!”
她急急忙忙想阻攔,兩隻手揮來揮去。她全憑本能行動,她沒意識到,自己的身軀其實是往賀蘭曇這邊遮掩,下意識想保護住賀蘭曇的臉。
賀蘭曇毫不在意這句勸告,他眼神兇狠而輕蔑,揪住書生領口,又一拳揍過去:“我有的是錢!”
噫。宋洇嘴角一垮,果然不攔了。她原地叉腰不滿,有錢了不起哦,他又挑釁我。
這只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賀蘭曇大概修為又提升了,揍人揍得得心應手,極其洩憤。
宋洇抓一把瓜子花生看著負心漢捱揍。
她站在原地,踟躕了一會,她的任務一個是揍人,一個是殺妖邪。
現在,負心漢確實也被揍了。
大概是因為她抱過書生的胳膊,賀蘭曇揍人時格外朝著胳膊用力,書生的胳膊已經被賀蘭曇反方向擰斷。這和宋洇原本計劃裡被蜘蛛吃掉差不多。
宋洇的瓜子終於吃完,她拍拍手,清理掉碎屑。
“你討厭。”
在這一出鬼熱鬧終於消散,在遊人們吃完瓜心滿意足散開後。宋洇終於抓住賀蘭曇的袖子,湊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她的任務和計劃。
賀蘭曇的臉色瞬間由陰轉晴。
“這樣啊。”他慢條斯理拍走袖子上的灰,語調愉快,“我說你怎麼不幫他。”
他順便踢一腳昏過去的書生,把這具癱軟身軀踢到路邊,別攔住路。
宋洇站在賀蘭曇身邊,認真端詳他的臉,她踮起腳,拿袖子擦走他下巴的一點汙漬。
賀蘭曇順著她的動作,蹭上她的掌心。神情志得意滿,眼神倍含侵略佔有慾。
他順著掌心低頭磨蹭,嘴唇碰到她拇指到掌心的軟肉處,輕輕咬了一口。
“別鬧。”宋洇輕輕拍打他的臉,做起正事,“我還要去引出蜘蛛精呢。”
賀蘭曇去牽她的手,她沒有拒絕,虛虛和他的手交疊,仍在低頭想事情。
賀蘭曇瞧她。她好漂亮。
天品解惑丹就在錦囊之中。
他精心研究數天,把材料全部煉化,一共做出來三顆。
這次是完完全全成功的天品丹藥。絕對成功,天品紋路璀璨光華,有獨屬於頂級天品的異香。
他還沒有服用藥。
這次得確保萬無一失。
賀蘭曇望著宋洇的側臉,他打算挑一個良辰吉日,在她身邊服用,親眼見證藥效。
這次一定能起效。
*
大師兄趴在大石頭上睡覺,耳朵突然一動,快速抖動兩下,聽見遠處宋洇和賀蘭曇的動靜。
肥貓睜開眼睛,瞥向拿著尺子量房子的展兆兆,又抬眼看向滿房梁為了假結婚而準備的大紅綢緞。
肥貓只沉思了一瞬,而後靈巧落地,爪子嗖嗖刨地。
等到宋洇進門時,展兆兆已經根據大師兄挖出來的東西分析出內情。
這座宅子有問題,地基裡埋有陶罐和人骨。罐子中的人骨古怪,背後已經有蜘蛛的外骨骼。
這種半人半妖的鬼怪,一般靈智混亂,只能記得最恨的事情,確實容易被畫魅驅使殺人。
此前他們已經查了街頭巷尾對這家大兒子的風評,他年輕時風流成性,不知道禍害了多少小姑娘。
展兆兆分析,是大兒子和蜘蛛精有關係,惹下來的禍事。大概緣由是大兒子是負心人,致使蜘蛛精枉死。所以蜘蛛精被畫魅驅使,勾起冤孽往事的恨意,殺了宅子裡的人。
這是大師兄發覺出的真相。
這種驅鬼的麻煩之處在於,不能單一殺畫魅或者冤魂,只殺一個的話,另一個一定能捲土重來。一定要兩個都露出馬腳時才能一舉擊殺。
宋洇合上陶罐,想了想,覺得為了萬無一失,假結婚計劃還是要進行。
賀蘭曇在前廳被古董商攔住,好一頓客氣客套,藥宗財大氣粗,古董商豪橫富裕,在幾件藏品是很有共同話題。
賀蘭曇一直被古董商拉著,看他收藏的絕品萬年人參,賀蘭曇一眼看出這是假貨,但他覺得古董商反正也活不過這個人參,便說留著傳家就好。
古董商大喜,又送給他一個絕品傳世藥鼎,這次是真貨了,賀蘭曇笑納。
等賀蘭曇又被帶著看過客房,他才有時間來找宋洇。
“我們來的巧。”賀蘭曇拂過一個紅綢緞,“府裡面是喜事,不知道是和誰家姑娘結婚。”
他隨手觸碰垂落的紅色裝飾絲絛,眼含笑意:“那小公子和我說,是他一見鍾情的女孩子,他一眼就喜歡,可愛又漂亮。”
宋洇抬腳回自己的房間,裡面有喜服:“和我啊,我和小公子過兩天成婚。”
賀蘭曇愣了一瞬,以為她在開玩笑。
宋洇房門推開,竟然真的是一件紅金配色的喜服。
她一點都不在意,只坐在梳妝鏡前,拿指甲勾繞鴛鴦金步搖垂落的流蘇玩。旁邊還有一沓首飾盒,龍鳳呈祥金冠,雙鸞同心結步搖,並蒂蓮金手鐲。
下一瞬,賀蘭曇的眼神再度危險起來。
“你跟別人結婚?”
“對啊。”宋洇絲毫不覺得有問題,“我不是和你說了嗎?假結婚,引出妖邪。”
肥貓在門框處懨懨喵一聲,知道自己還是沒有阻止這場爭吵。
展兆兆還在院子裡,身上還沾著泥土。
貓尖牙扯著展兆兆的衣襬往遠處走,展兆兆納悶,二姐夫臉色不對,我們不去勸和嗎?但是他還是聽師兄的話,抱過肥貓不管了。
“站住。”
小情侶吵架,殃及池魚。
展兆兆聽二姐夫的話,往院子外走的步伐停住,又乖巧抱貓站立。
“這件證物就是內情,可以震懾冤魂,動搖畫魅。帶著這個陶罐去做法陣,足以祛除畫魅和冤魂。”賀蘭曇條理清晰,已然佈置下任務。
展兆兆抱著貓,拿著陶罐猶豫不決。
宋洇眨眼:“確實沒錯啊。可是,我結婚來引出妖邪,也可以啊。”
“沒必要多此一舉。”
“可喜服很漂亮,我玩一下嘛。”
賀蘭曇臉色沉下去,不發一言。
貓尖利叫一聲,展兆兆終於有了眼色,迅速拿過陶罐,抗著貓逃之夭夭:“我去驅邪!”
他邊跑邊在風中留下信誓旦旦聲:“我定能驅邪!保證驅邪成功!”
院內只剩下宋洇賀蘭曇二人。
宋洇湊過去看他神色:“又怎麼了嘛?你難道生氣我效率低嗎?效率都是一樣的啊,結婚和拿陶罐引出邪祟都是一樣的啊,我結婚還能多玩一玩……”
她猛然被人攬進懷裡,賀蘭曇臉色陰沉:“你給別人名分?還期待和別人成婚?”
小魅妖真是沒有心,一邊蠱惑他,還一邊廣撒網。
一而再再而三,給別人道侶的名分,給別人結婚的機會,就是不看他,就是不理他。
宋洇完全不明白他生氣的點,還沒有想出狡辯的話語,就被抓進屋裡按在床榻上,門已經無風關閉。
衣衫散落,滿屋熱意上浮。
當一再的言語都被氣悶堵上時,便只有身體能傳達情緒。
宋洇被他壓在塌上,推了幾次都推不開。
賀蘭曇吻著她的唇,狠撞了幾十下。
宋洇終於半真半假哭出聲:“幹嘛呀,怎麼欺負我啊,蘭曇。”
賀蘭曇望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心底又湧起波瀾。
他既生氣,氣到五臟六腑都灼熱,想狠狠罰她。
可卻又心疼。只好有一下沒一下吻著她,舔走眼淚。
他捏宋洇下巴:“不許哭。”
宋洇抬眸,杏眼泛起漣漪,嘴唇紅l腫望著他。
賀蘭曇的臉還是冷硬,話語堵在喉嚨。卻無可奈何地心軟,只能把人摟在懷裡抱著親,怎麼也親不夠。
他哄著宋洇,只能勸解自己。
算了,和小魅妖計較甚麼啊。
她的魅惑能力太強了,可能路人甲乙丙丁都會不自覺被蠱惑,也不能怪她。
以後,以後自己吃了解惑丹,不再這麼慣著她就是了。
*
第二天。日上三竿。
宋洇趴在床頭睡覺,憤憤推開賀蘭曇喊她起床的手。
“討厭你,都合不上了!都蹭破皮啦!”
“沒有。”賀蘭曇把人摟在懷裡親,“我檢查過了。”
宋洇咬他脖子,照舊埋怨他。他昨晚太兇了,討厭死了。
明明昨晚就是腫了呀,她能恢復得這麼快,是因為她是魅妖體質。
所以昨天晚上她能抵住他突然的發難,抵住他深入的拷問,抵住他難耐的研磨。
魅妖體質就是最棒的。宋洇這麼一想,一時又自得起來。
賀蘭曇手指探過來時,她大度容納。
賀蘭曇的手沾著藥膏,看著那清涼藥膏被水流沖走,驚訝挑眉。
宋洇蹭在他脖頸,絞著他的手指,任由他手指將藥膏裡裡外外抹勻,照顧到每個皺褶角落。
嘴上還並不服氣:“才不需要呢!我自己就能好!”
白日無所事事。
宅子裡面的任務已經盡數由展兆兆包攬。
大師兄和賀蘭曇的意見是用陶罐就行了,宋洇想拿喜事引出來。展兆兆博採眾家所長,不僅用了陶罐,還加上喜事。
他假意拜古董商為義兄,沒有浪費這院子裡的紅綢緞。
他大喊:“義兄!從此咱家就多個家人了!財產分我一半,請立刻傳位於我!”
雖然古董商臉色鐵青,端不穩展兆兆敬過來的茶盞,他指節發抖,差點吐血。但沒想到,還真的引出來了蜘蛛精。
展兆兆一舉斬獲畫魅和蜘蛛精,平息邪祟,超度亡魂。同時也在聽聞蜘蛛精訴說的冤情後,批評教訓了古董商一家,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宋洇沒有甚麼安排,她只需要攢攢積分,等一等師尊尊的訊息。
據說這次的藥和鮫人有關係。但是鮫人是個等級森嚴的種族,又在海底深處,大概還得等上一陣子才能有機會接觸。
宋洇索性做自己的任務,去見那個要幫忙處理負心漢的丹青手姑娘。
姑娘是個畫修,修為不太行,畫畫倒是極美。之前她的右胳膊被負心漢醉酒後打斷了,上個月才養好。
其實宋洇覺得不夠解氣。
那負心漢的胳膊,和丹青手的胳膊,不是可以等價值衡量的。要是姑娘以後畫畫時發抖怎麼辦?完全不夠負心漢賠的!
宋洇氣惱:“還是該讓蜘蛛精吃掉他!一口一塊血肉!”
賀蘭曇目光偏移,拿著酒杯:“其實他胳膊也都廢掉了。”
其實他當時氣急攻心,真的以為那個平平無奇的書生是宋洇道侶,所以賀蘭曇照著xue位猛打,完全出了死勁,招招沒留後手。
他補充一句:“每一寸骨頭都粉碎了。”
宋洇聽完稍微滿意了點。
姑娘開的店不僅賣水墨丹青,裡面另外有個更隱秘的內閣包廂,經營紋面紋身,人體彩繪等新奇業務。
因為玄武州多有魚類,化為人形後,面部往往有鱗片覆蓋,故而有人會選擇結合鱗片形狀,在臉上彩繪紋身。這是當地島嶼的民俗特色。
宋洇幫了姑娘的忙,姑娘讓她在店裡隨便玩,珍品筆墨隨便用。宋洇便拿起做紋身的工具,搗鼓了一下午,學得有模有樣。
她學甚麼都很快,只是半個下午,已經能將紋身做得精妙,一點也不像個初學者。
賀蘭曇靠著牆在窗戶旁坐下,宋洇坐在他懷裡,靠著他的胸膛。
此時未到黃昏,陽光從雕花木窗傾斜灑落,滿室靜謐平和,唯有旁邊的盤香嫋嫋升騰,暗香浮動。
宋洇抓住賀蘭曇的手,摸到“水位線”黑玉戒指旁。
她抱著他的胳膊,看手指戒指:“蘭曇蘭曇,這裡做紋身好不好嘛?”
賀蘭曇語調閒閒,習慣了她的臨時起意:“拿我做實驗?怕不是你招攬客人紋身能有提成?”
“才不是呢!”宋洇的鼻子皺起來,委屈他冤枉了自己。
賀蘭曇嘴上懟她,手卻始終沒有收回來,任由她磨刀霍霍,擺出各式各樣紋身針和墨水,在他面板上深入淺出。
旁邊的魚皮上是宋洇的練習材料,彩繪紋身色彩精緻。雖然都已經十分完美,但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人身上畫畫紋身。
宋洇抿著唇,褪掉他的黑玉戒指,標記了下水位線,謹慎拿起針與墨,眼裡只有他的這段白皙指節,一筆一劃開始自己的大業。
賀蘭曇低頭,看著小魅妖自己一針一針,在他手上畫紋身。
其實他很討厭紋身的。
當藥人時,他的身體在藥宗被看成一塊物件,這裡做做標識,那裡畫個印記,等著被割血,被瓜分,被試藥。
那時他的身上就有一塊又一塊紋身,劣等的筆墨,恥辱的刻在他身上。
賀蘭曇曾經忍著劇痛洗去那些屈辱痕跡。
現在卻是伸出白淨乾淨的手,任由宋洇在他身上標記。
宋洇的筆畫行得準而快,他的手指上偶爾傳來尖銳刺痛,卻足以忍受。
賀蘭曇低頭,輕嗅她髮絲上的杏花果馨香,還沒有聞夠,宋洇就抬頭,示意他看。
宋洇還拿著針,針尖帶著墨水。
他看向自己的中指,那裡有一圈青色。
蘭花和曇花交纏。一環一環,簡約幽靜。
宋洇自信:“你一定覺得我的畫很美吧?”
賀蘭曇有點走神,就聽見她說“美”。
“嗯。”他點頭。小魅妖確實美。哪裡都美。
宋洇得意親他。她撲在他懷裡,抱著他的脖子,高興地啃他幾口。
賀蘭曇回吻她。在溫熱擁抱中,他又摸到腰畔錦囊。
錦囊中有三顆天品解惑丹。
旁邊的銅鏡反光,賀蘭曇能看到自己眼中對宋洇的痴迷,灼熱而深情的痴迷。他又想,這是一個好時機。
非常好,就在小魅妖以為自己被她迷倒時,自己吃下藥,一定可以解惑。
這次可以當場被蠱惑,當場治療。
一定能成功。
宋洇親了一會,又低下頭,繼續靠在他懷裡,拿針在他手指的水位線上精修。有幾片花瓣的尖尖她還能繪製得更加靈動美豔,足夠驚豔才配得上蘭曇的手。
在宋洇轉過頭,比對盤子裡的彩墨,精選哪一種淺綠色才更合適時,賀蘭曇迅速從錦囊中取藥,手法神乎其技,快速吞下解惑丹。
圓潤微涼的丹藥從喉嚨吞嚥下,賀蘭曇的身體開始輕微發熱,他安靜等待丹藥起效果。
他就是丹藥中的不世天才。
即便當初在藥池時,他看一眼就能辨別出來地級丹藥的成分和做法。這是天賦,是運氣,是天生的本領。
他等著藥物起效,心跳加速。
宋洇終於畫完最後一筆,對著他的手指看了又看,手指白皙修長,深色紋身愈加顯得驚豔。
她點點頭,自得自己的傑作。
她又抬頭問他:“喜歡嗎?”
她杏眸彎起來,笑得明豔。唇角上揚,酒窩甜甜。
賀蘭曇低頭,先是看纏繞花瓣的手指,再是抬頭看她。他刻意放慢速度,讓自己可以一寸一寸描摹宋洇的容顏。
一定會有紅色的幻境痕跡。一定。
然而他終於瞧見宋洇。仍是如此瓷白光滑的鵝蛋臉,眼睫毛挺翹濃密,杏眸裡藏著雀躍與期待。櫻唇泛紅,口脂亂了些許,還有剛剛接吻的紅痕。
她歪頭瞧他,眉眼認真。
賀蘭曇再度眨眼睛,然而畫面不變。
沒有幻境痕跡。沒有被蠱惑的跡象。
沒有任何幻覺該出現的紅色標記,只有她的笑臉如此白皙而真實。
為甚麼?
賀蘭曇焦躁煎熬,大腦空白中,快速無意識舔了下嘴唇。心如油煎,那些不安在滋滋聲中放到無限大。
宋洇見他不說話,她又食指揪住他的衣袖,輕輕搖了一下他的胳膊,催促:“喜歡嗎?怎麼不回答我呀?”
她身上的杏花香氣飄進他的鼻子裡,身軀柔軟而溫熱,毫無提防靠著他。
怎麼仍然是處處心動處處誘惑。
賀蘭曇無法回答。
他啞口無言,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只能在震驚下聽見心跳聲。
他試圖找出一點魅妖的漏洞,於是他伸手,指腹捏在宋洇的臉頰。
面板光澤有彈性,軟軟在他指腹溢位,像是三月露水滑過的桃花,花瓣柔軟光滑。
觸感如此切身真實,不見幻境痕跡。
宋洇蹭蹭他,順著他的手,將側臉貼在他的掌心,靈動眨眨眼,眼睫毛都快碰到他掌心,鑽出細密柔軟的癢意。
賀蘭曇的拇指按在她的臉頰,起初捏得輕,而後心神越亂,手不自覺加大力氣,在她臉上捏得重,捏出輕微印跡。
宋洇擺擺頭,擺脫開他的手,但是沒有生氣。
她還惦記著自己的傑作:“就是很漂亮,對吧?”
賀蘭曇仍然不說話。他死死盯著宋洇。
該死的。還是這麼漂亮。還是令他心動。
藥再次失敗了。
還是說,魅惑其實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