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她這略顯孩子氣卻又充滿在乎的“擔憂”,林曦漁和溫芸文都忍不住輕笑出聲。
小漁兒更是笑得花枝亂顫:“小雪,你呀。
真是個小醋罈子,連羽梅姐和雅依姐的‘醋’都吃?不過嘛……”
她收斂了笑聲,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
“你這個擔心,倒也提醒了我們。確實不能給那傢伙太多‘自由發揮’的空間。
所以,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小雪同學,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向顏雪身後的睡袋:
“快點睡覺!
養足精神,明天早上我們三個人,要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地出現在沐楓面前,牢牢把他‘看住’,順便欣賞最美的日出!一舉兩得!”
溫芸文也贊同地點點頭:
“小漁兒說得對。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休息了。明天要早起呢。”
被兩位好姐妹這麼一說,顏雪也覺得有道理。
她看了看時間,確實不早了。那點不捨和微妙的緊張,在睏意的侵襲和姐妹的安撫下,漸漸平息。
“那……那好吧。”
顏雪小精靈乖巧地點了點頭,不再糾結。
她脫掉外衣,露出裡面印著卡通圖案的可愛睡衣,然後像只靈活的小貓一樣,哧溜一下鑽進了鋪展好的、蓬鬆溫暖的睡袋裡,只露出一張白皙精緻的小臉和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看著另外兩人。
“晚安,文文,小漁兒。”她軟軟地說道。
“晚安,小雪。”
溫芸文也利落地整理好自己,在林曦漁的另一側躺下。
林曦漁最後檢查了一下帳篷門簾是否拉好,然後關掉了那盞暖黃色的小串燈。
帳篷內瞬間被更深的靜謐籠罩,只有從頂窗透下的些許月光,提供著微弱的光亮。
“晚安啦,兩位。”
她輕快地說了一句,也鑽進了自己的睡袋。
似乎是在同一時刻,三道空靈、輕柔、帶著各自特色卻又和諧交融的“晚安”聲,在小小的帳篷空間裡輕輕迴盪,然後消散在寧靜的夜色中。
睏意如同溫柔的潮水,迅速淹沒了玩鬧一天的疲憊身軀。
耳邊是彼此輕緩均勻的呼吸聲,身下是柔軟厚實的防潮墊,周圍是熟悉安心的氣息。
不過片刻功夫,帳篷內便只剩下三道悠長而寧靜的呼吸聲,交織成一曲無聲的安眠曲。
……
在三小隻們於帳篷中進入安睡狀態之後,沐楓倒是沒有選擇立刻休息。
他獨自在自己的帳篷裡靜坐了片刻,這才輕手輕腳地拉開帳篷拉鍊,搬了張小摺疊凳,來到帳篷外選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坐下。
他將隨身帶的一盞小露營燈擰開,調到最柔和的檔位,放在腳邊。
暖黃色的光圈不大,剛好籠罩他周身方寸之地,不至於驚擾夜色,也不會影響不遠處兩頂帳篷裡已沉入夢鄉的人們。
然後他摸出手機,在徐徐吹拂的清涼夜風中,百無聊賴地刷起了資訊。
倒也並非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網癮少年,在這種萬籟俱寂、最適合補覺的時刻都不捨得放下電子裝置。
恰恰相反,此刻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手機螢幕上——頁面劃過了幾條新聞,他一條都沒看進去;短影片自動播放了三四輪,他連聲音都沒開。
他只是需要一個“醒著”的理由。
比起舒舒服服地躺在帳篷裡、抱著那隻陪伴多年的熊貓抱枕睡個囫圇覺,他還是覺得,守在外面,確保三小隻以及兩位大姐姐的安全,會更讓他心安一些。
雖然大機率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危險需要防備——但“知道她們都在安穩地睡著”和“在外面守著她們安穩地睡著”,對他而言,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
反正他的精力素來充沛得異於常人,哪怕真的一夜不睡,第二天照樣能精神抖擻地爬山看日出,絕不會有猝死的風險。
夜風漸涼,蟲鳴起伏,頭頂的星河緩慢而堅定地轉動。
沐楓就這樣獨自坐著,偶爾抬眼看看不遠處兩頂靜謐的帳篷,偶爾低頭漫無目的地劃兩下手機,思緒飄得很遠,又似乎甚麼都沒想。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得很快,也很慢。
……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最濃重的墨藍色開始悄然稀釋,透出第一縷不易察覺的灰白。
帳篷裡陸續響起了細微的動靜。
最先醒來的是溫芸文。
她的作息一向自律,生物鐘精準如刻度。
睜開眼的瞬間,她先是靜靜躺了兩秒,適應了睡袋的溫暖與帳篷內朦朧的光線,然後側過頭,看了看身邊依然熟睡的顏雪和林曦漁——小雪的睡顏恬靜乖巧,小漁兒則微微蜷著身子,像只慵懶的貓。
她沒有驚動她們,輕緩地從睡袋中坐起,攏了攏微亂的長髮,開始整理自己。
不多時,林曦漁也睜開了眼。她眨了眨那雙還帶著睡意的桃花眼,與溫芸文交換了一個安靜的眼神,默契地沒有出聲,同樣輕手輕腳地起身。
然後是顏雪——被兩位好姐妹整理物品的細微窸窣聲喚醒,她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過了好幾秒才想起“今天要早起看日出”這回事,連忙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三小隻用極快的速度完成了簡單的洗漱——露營地的條件自然不比家裡,但行動式漱口水、溼巾、小瓶裝保溼水,足以讓她們在清晨迅速恢復清爽。
待她們整理完畢,依次鑽出帳篷時,天邊那抹灰白已經染上了淡淡的、幾不可察的緋色邊緣。
而此時,離六點還有一小段距離。
率先映入溫芸文眼簾的,是坐在不遠處摺疊凳上、正低頭看手機的沐楓。
他穿著昨夜那件深色外套,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亂,側臉在露營燈微弱的暖光與天邊漸亮的冷光交織下,顯出幾分與平日不同的沉靜。
“沐楓?”
大小姐的腳步頓了一下,清冷的嗓音中蘊藏著一絲驚訝:
“你……起這麼早?”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那明顯不是剛睡醒的狀態,眉頭微微蹙起。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她便快步來到了沐楓身旁,那雙清澈如湖的眸子定定地注視著他,帶著審視和某種隱隱的心疼。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目光細細描摹他的眉眼——沒有明顯的黑眼圈,眼神也清明,但那種在冷風裡待了太久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你不會……一直在外面守著吧?”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確認一個自己已經有了答案、卻仍希望得到否定回答的問題。
“沒有啊!”
沐楓抬起頭,衝她露出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笑容,無辜地眨了眨眼睛,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今晚吃甚麼:
“我也是剛起沒多久,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你看,我還刷一會兒影片呢,精神得很。”
還騙人。
溫芸文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沒有憤怒,沒有咄咄逼人的質問,只有一種瞭然,以及藏在那瞭然之下、淡淡的、化不開的疼惜。
你就是在外面守了一宿。
她幾乎可以想象出那個畫面——他一個人,坐在這張小凳子上,守著三頂安靜的帳篷,守著沉沉夜色裡她們安穩的呼吸聲,從深夜直到黎明。
“你這傢伙……”
她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清晰可辨的不滿,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怎麼總是不懂得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夜裡山風這麼涼,萬一吹感冒了怎麼辦?
萬一著涼了、頭疼了,誰來照顧你?我……”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幾乎是呢喃:
“我可是會心疼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自己白皙纖柔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住了沐楓的臉頰——那塊因為長期被她“制裁”而早已熟悉的軟肉。
她的指尖微涼,力道卻並不兇,與其說是懲罰,更像是一種確認他還好好在這裡的、帶著嗔怪的親暱。
她當然知道沐楓的體質。
這傢伙從小就跟鋼筋鐵骨似的,尋常人吹一夜冷風少說得打三天噴嚏流一週鼻涕,他呢?
照樣活蹦亂跳,連聲咳嗽都沒有。
可是知道歸知道,想歸想,做歸做。
感情從來不是能用“反正他不會有事”來簡單打發的邏輯題。
她想讓他知道,他在乎她們,她們同樣在乎他。
他的守護不是單向的,更不是理所當然的。
“文文,你又不是不知道!”
沐楓沒有躲開她捏臉的手,甚至沒有試圖把她手拿下來,只是維持著那副被捏得有點變形的、笑嘻嘻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說:
“我的身體好著呢,吹這點風算甚麼?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看著他這副嬉皮笑臉、油鹽不進的模樣,溫芸文撇了撇嘴,終究是沒再繼續責備下去。
她鬆開手,卻並沒有完全收回,而是順勢在他臉頰上輕輕撫了一下,像是要把剛才捏紅的痕跡揉開。
她太瞭解他了。
自家這個大豬蹄子,看起來隨和好說話,實則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別說是她一個人在這裡勸,哪怕是叫上另外兩小隻、再加上兩位姐姐,六人聯合規勸,沐楓也肯定不會有所改變的。
他決定要做的事,就會用自己的方式做到最好,不計代價,不求回報。
但……
“我倒是不討厭你這份固執。”
少女的眼眸變得柔和起來,如同黎明時分天邊那抹緩緩暈開的緋色,清冷卻溫暖。
她注視著他,輕聲說道,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輕落在心上,“謝謝你替我們守夜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異常認真:
“有你在,哪怕是在外面露營,睡在陌生的帳篷裡,我們也能睡得非常安心。這是隻有你才能給我們的安全感。”
這句話比任何誇獎都讓沐楓受用。
他剛要開口說點甚麼,卻見溫芸文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彷彿只是完成某個日常儀軌般,伸出自己穿著白色運動鞋、包裹在細膩黑色絲襪裡的小腳丫,不輕不重地在他的腳背上踩了一下。
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不會疼,但足夠清晰。
“文文……”
沐楓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踩的腳,又抬頭看向她,臉上寫滿了“不解”和“無辜”:
“你感激我的方式怎麼是踩我一腳?你表達謝意的禮儀,這麼特別的嗎?”
溫芸文挑了挑自己秀氣的眉頭,清冷的面容上浮現一抹淡淡的、幾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點傲嬌,帶著點促狹,還帶著點“你這都不懂”的瞭然。
“這對你來說,難道不是獎勵嗎?”
她反問,語氣平靜得彷彿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還是說……”
她故意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剛才踩過的、他腳背的位置,然後又慢慢移回他的臉上:
“你覺得我剛剛那腳踩得太輕了,不夠‘獎勵’?需要我再補一下?加重點力道?”
她的聲音依舊清清冷冷,但尾音那點上揚的弧度,和眸子裡一閃而過的狡黠,出賣了她此刻正在逗弄他的真實心情。
“不不不不不!”
沐楓聞言,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幅度之大頻率之高,讓人擔心他會不會把自己搖暈。
“不輕不輕!
文文你這力度剛剛好!完美!恰到好處!
多一分則重,少一分則輕,以後也請務必保持這個力度!”
他一口氣說完,生怕說慢了大小姐就真的要“加練”了。
“這樣啊。”
溫芸文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嘴角那抹弧度終於壓不住,淺淺地漾開。
她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輕輕開口:
“把腦袋停下,別搖了。”
沐楓聞言,立刻聽話地停止了搖頭的動作,脖子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整個人乖巧得不行。
而就在他停下的那個瞬間——
溫芸文伸出自己白皙纖細、骨節分明的小手,輕輕地、穩穩地捧住了沐楓的臉頰。
她的掌心溫熱,與他被夜風吹得微涼的臉頰形成鮮明對比。她微微踮起腳尖,將那張清冷絕美的面容湊近,近到彼此呼吸可聞。
然後,她粉嫩柔軟的唇瓣,在他的唇邊——不是唇上,是唇角偏一點的位置——極其輕柔地、鄭重其事地,印了一下。
一觸即分。
如同蝴蝶停駐花瓣,如同露水滑落葉尖。
輕得幾乎沒有存在感,卻重得彷彿承載了整個清晨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