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葉紫瑤只感覺身上的熱度已經漸漸高過池水的溫度。
她知道自己毒效已經開始發作了。
這些年,她殺過無數人,中過各種各樣的毒,她都忍過來了。
只要遮蔽了下人,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讓這泉水沖刷一段時間,毒自然就解了。
她只覺得口乾舌燥,下意識地想喊侍女給自己端碗水,卻想起因為這次要療愈毒傷,早已將所有下人都屏退出去了。
整間淨室,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沉默下來,閉著眼靠在池邊,任由靈泉的藥力在體內遊走。
忽然,她感覺似乎有人摸了自己一下。
那觸感真實得不像是幻覺。她下意識地身體一緊,肌肉繃了起來。
但隨即,她又柔軟下來。
這應該是中毒帶來的幻覺,她有這方面的經驗。
當年有一次,她去殺害五毒教的教主,那教主臨死前撒出的一種迷魂煙,就讓她在幻境裡掙扎了半月有餘。
那一次,她學會了。
在幻境中不能掙扎,越掙扎陷得越深。你越是抗拒,幻覺就越真實。你越是害怕,就越出不來。
所以這一次,她沒有抗拒。
她順著那股幻覺,竟主動攬住了對方,將那個溫熱的身軀拉向自己。
蕭和徹底傻眼了。
此刻,他已看清,面前這個不著一縷且神態迷離,臉頰酡紅的女人,正是宗門的大師姐。
風靡萬千師弟師兄的葉紫瑤!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師姐的唇已經貼了上來。
蕭和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第一個念頭是:臥槽!吸魂大法?師姐要吸我的魂?!
他本能地開始掙扎,想要推開她。
可沒想到,他越是掙扎,師姐抱得越緊。那雙修長的手臂像兩條蛇一樣纏在他身上,力氣大得出奇,他一個道狂四階,竟然掙脫不開。
“師姐!”他偏過頭,聲音都變了調:“我是你師弟啊!你清醒一點!”
葉紫瑤神態迷離,眼神渙散,像是根本沒聽見他在說甚麼。
她嘟囔了一句,聲音含混不清:“該死的幻象……竟敢假扮我師弟……”
話音未落,她猛地一用力,抱著蕭和一起沉進了水底。
池水翻湧,靈霧升騰。
霧氣氤氳的浴室中,水面蕩起層層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水聲嘩嘩,夾雜著壓抑的喘息和含糊的呢喃。
一朵嫣紅,悄然在水裡綻放,又很快被翻湧的水波衝散,消失在清澈的泉水中。
……
許久之後,葉紫瑤感覺自己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靈泉的藥力終於壓過了毒素,在她體內緩緩擴散,將那層籠罩在意識上的迷霧一點一點地驅散。
她靠在池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從渙散逐漸恢復了清明。
這次的幻境,似乎比以往要真實不少。
她殺過那麼多人,中過那麼多次毒,經歷過無數次幻覺,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這樣。
所有的觸感都好像真的一樣,每一寸面板的接觸,每一絲溫度的變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和心跳的節奏,都清晰得不像是假的。
而且,幻境中的一切,她都能記得很清楚。
以前中了毒,醒來之後往往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印象,像是一場被遺忘的夢。
可這一次不同。她記得那個人的輪廓,記得他身上的溫度,記得他慌亂的聲音,記得他喊的那句師姐。
那個男人……
葉紫瑤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張臉。
嗯,長得還蠻帥的。倒是不吃虧。
哎呀,不對。自己想甚麼呢?
她睜開眼,臉頰有些發燙。
反正是幻境,又不是真的。
她搖了搖頭,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海,從泉水中站起身來,水珠順著她的肌膚滑落,在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她深吸一口氣,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清冷從容的模樣。
……
而此時此刻,蕭和已經用水遁再次回到了地下。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鑽回了那條溶洞,渾身上下溼透了,不知是池水還是冷汗。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耳膜裡全是血液衝湧的聲音,他沿著來時的路拼命往回遊,連頭都不敢回。
剛才那一切,他可一點沒敢享受。
相反,他一直心驚膽戰。
一旦師姐要是醒了,發現自己是個真人,那自己豈不是死定了?
要知道葉紫瑤可是戰將級別,一般的城主都打不過她,在戰將級裡那也是戰神一樣的存在。
雖然抱起來倒是軟玉溫香,但仔細想想,那具看似柔軟的身體裡,蘊藏著怎樣爆炸性的力量?
自己明明已經達到了道狂四階,在她面前竟然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被她一摟就動彈不得,一拖就沉進水裡。
太可怕了。
蕭和回到自己的洞府,一頭栽倒在石床上,只感覺腰疼。
不是那種受了傷的疼,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
他揉著腰,齜牙咧嘴地翻了個身,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不過這一次,他也發現了一件事。
那靈泉的源頭,肯定是有靈源的。
但靈源不是天然的,而是在師姐閣樓的樓上。也就是說,在宗主選擇的那座中央閣樓之中。
那是摩雲峰最高處,也是整個宗門靈脈的核心所在。
那還拿個屁啊。
蕭和苦笑了一聲,把臉埋進枕頭裡。看來想拿到靈源的計劃,是不可能了。甚至自己還被……
哎呀,算了算了。
不想了。
他翻了個身,盯著頭頂粗糙的巖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件事,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師姐以為那是幻境,那正好。若是讓她知道不是幻境……蕭和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
這件事情,確實沒掀起甚麼太大的風波。
日子一天天過去,宗門裡一切如常。
雲鴻長老遭雷擊昏迷不醒的事,偶爾還有人議論幾句,但很快就被另一件大事蓋了過去。
那就是北荒將軍府要來人了。
那是城防戰之前最重要的會晤,關係到整個北境的防務安排,也關係到摩雲峰在北境諸勢力中的地位。
宗主對此極為重視,早早地就吩咐下去,讓全宗上下做好準備。
幾天之後,終於到了正日子。
天剛矇矇亮,摩雲峰宗主大殿前的廣場上就已經聚滿了人。
弟子們按照各自所屬的峰閣列隊,長老們站在最前方,衣冠整肅,面色莊重。宗主妙手崑崙玄澤負手而立,站在大殿臺階的最高處,身後侍立著葉紫瑤等幾名核心弟子。
蕭何站在人群中,穿著內門弟子的衣袍,儘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
他的腰已經不疼了。
但他不敢看葉紫瑤的方向。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天邊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長鳴,那聲音渾厚悠遠,穿透雲層,在山間迴盪。
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南方,只見一頭遮天蔽日的異獸,正從雲層中緩緩飛來。
那異獸體型龐大,雙翼展開足有百丈,遮住了半邊天空。
它的脖子細長,頭上長著一對彎曲的角,肋下生著巨大的翅膀,滿身覆蓋著藍色的鱗片,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每一次振翅,都帶起一陣狂風,吹得山間的樹木東倒西歪。
最驚人的是它的後背。
那寬闊的脊背上,竟然站滿了人。粗粗一數,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有的負手而立,有的低聲交談,有的俯瞰下方的摩雲峰,神色各異。
這些人衣著不同,氣質不同,但無一例外,周身都散發著強大的氣息。
蕭何眯起眼睛,仔細辨認。
這些人中,除了北荒將軍府的一批人,還有北境十八城各大城主府的代表團,以及北境各大學院的代表。幾乎是整個北境叫得上名號的勢力,全都來了。
“好傢伙……”蕭何低聲自語。
戰將級別的氣息,一道、兩道、三道……他數不過來了。幾乎整個北境的戰將級強者,今天全都聚集在了摩雲峰。
而在那頭巨獸的身後,還有各式各樣的飛行妖獸,烏泱泱的一大片,遮天蔽日。
有的形如巨鷹,雙翼展開數十丈;有的狀似飛蟒,通體漆黑,鱗片泛光;還有的形如蝴蝶,翅膀上繪著斑斕的花紋,美則美矣,但周身散發的氣息卻凌厲得讓人不敢靠近。
那都是各大勢力自己豢養的飛行妖獸,上面站著的,是他們要派去參加城防戰役的試煉團隊。
整體氣勢磅礴,看得摩雲峰的弟子們目瞪口呆。
要知道這種能夠在其他勢力面前顯示宗門財力的機會,各大勢力肯定是掏盡了腰包,恨不得把底蘊全都擺了出來。
因此才能看到如此壯觀的場景。
等到那隻巨獸緩緩降落在廣場上時,蕭何才真正感受到它的龐大。
身長足有百米,四爪落地時,整個廣場都在顫抖,腳下的青石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彷彿隨時都會被壓碎。
周圍的弟子們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幾步,給這龐然大物讓出足夠的空間。
蕭何站在人群中,仰頭看著這頭巨獸,心中暗暗感嘆。
他知道,為首這頭應該就是北荒將軍的坐騎了。
真的很豪氣啊。
要知道飛行類的妖獸不是那麼好得到的,有很多宗門,傾宗門之力也才能得到一頭而已。
因為但凡能騎乘的妖獸,至少都得是三階以上,等同於修士的戰狂級別,才能實現帶人上天。
就好像自己當初買那隻火雀。
不,現在應該叫師兄了……
當時他把火雀當成了熾烈鳥,那熾烈鳥就是一種三階妖獸。
三階妖獸雖然稀有,但各大勢力費些心思,還是能弄到一兩頭的。
等妖獸到了四階,就可以變化大小。
強大的妖獸可以變化得如戰船一般大,遮天蔽日;弱小的則只能背上騎兩三個人而已。
而眼前這頭巨獸,光後背就能站七八十號人,顯然在四階妖獸中也算最頂尖的一類妖獸,比頂級的戰將級強者還要難得。
蕭何看著那頭巨獸,忽然想到了自己胸口沉睡的那隻火雀。
大道烙印說它至少是三階頂峰,甚至可能更高。
若是它也能長到這般大小……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眼下,還是先應付這場會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