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後面,是一條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
洞壁溼漉漉的,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腳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泉水從岩石縫隙中滲出,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流,朝著下游淌去。
蕭和貓著腰,一步一步地往裡走。
溶洞並不寬敞。
有些地方還能直起身子走幾步,但更多的地方需要彎腰、側身、甚至匍匐才能透過。
最窄的一處,他扁著身子,肩膀擦著兩邊的石壁,幾乎是硬擠過去的。
巖壁上尖銳的凸起劃破了他的衣袍,在面板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但他沒有退縮。
越往裡走,靈氣越濃。
那種感覺就像是從一條小溪逆流而上,逐漸接近源頭,水流越來越急,水汽越來越重。
空氣中的靈氣濃度,已經超過了洞府中靈泉的十倍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大口吞嚥天地精華。
蕭和心中越發篤定,前面一定有靈源。
他加快了腳步。
……
與此同時,宗門中央最高的閣樓。
那是屬於摩雲峰峰主的地界,也是宗門權威與威嚴的象徵。
閣樓高聳入雲,樓外環繞著濃濃的靈氣,如霧如霞,將整座樓閣籠罩得宛若仙境。
葉紫瑤推開了自己的淨室大門。
她今天累壞了。
去外面做了一個大任務,直接斬了一個邪派的教主。
她身上的血氣很濃郁,有敵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泛著淡淡的紫色,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甚至還中了毒。
那毒非比尋常。
邪教教主臨死之前釋放出的毒霧,專攻神魂。
即使以她戰將級別的修為,都感覺有些難以壓制,甚至有些喪失了理智。
此刻,那股毒素正在她的意識中蔓延,像是墨水落入清水,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
不過,還好。
宗門這池子可以解毒,淨化身體。
每次殺完人回來,她都需要在這裡沐浴更衣,將一身的血腥和疲憊洗去。
這一次,她依然一如往常。
她脫下外袍,露出貼身的褻衣,赤著雙足,緩步走向屏風後的靈泉。
三米直徑的泉池由玉石砌成,泉水清澈見底,散發著瑩瑩光芒,水面上氤氳著淡淡的靈霧。
左側的蓮藕狀噴頭源源不斷地湧出清澈的泉水,叮咚作響,下方的鐵網將泉水流入地脈,形成完美的迴圈。
葉紫瑤輕輕踏入泉水。
水面立刻泛起漣漪,溫暖的泉水浸透她的肌膚,緩緩舒展著她的筋骨與神經。
泉水下的地火提供著穩定的溫度,帶來恰到好處的暖意,使她全身的血液流動更為暢快。
她舒服地將頭靠在臺子上面,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靈氣的溼潤空氣。
這一次,實在太過疲憊了。
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在靈泉的溫養下終於鬆弛下來,像是一根被拉滿的弓弦終於鬆開。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接一波,將她的意識一點一點地淹沒。
她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氤氳的水面上,映出她蒼白的臉。池水輕輕盪漾,靈霧緩緩升騰,將她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
蕭和順著靈泉的下游,一路逆流而上,往深處游去。
他本以為,靈泉這種寶地的源頭,應當是格外美好的。
或許是一顆晶瑩剔透的靈源懸浮在半空,泉水從它表面滲出,如絲如縷,美不勝收。
可等他游到上游,眼前的景象卻和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上游的水面變得寬闊了,溶洞的空間也大了不少,兩邊開始有了可以行走的道路,讓他能夠稍微直起身子站起來。
他渾身溼透,踩上那看似乾燥的地面,心裡還在盤算著靈源可能藏在哪裡。
可腳剛一落上去,他就感覺不對。
腳下踩著的,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
那感覺像是踩在枯枝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但比枯枝更硬,更有韌性。蕭和低下頭,掌中騰起一團火苗,照亮了腳下的地面。
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腳下的東西,後背猛地一涼。
是骨頭。
密密麻麻,全是骨頭。
人的骨頭。
大大小小,橫七豎八,鋪滿了這條地下通道的兩側。
有的已經腐朽發黑,一踩就碎;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肋骨、肱骨、顱骨……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詭異的影子。
蕭和雖然也見過這種場面——之前在火鬃獅的洞穴裡,就見過堆積如山的白骨。
但那些是妖獸吃剩下的獵物,是野獸的本能。
而這裡的骨頭,是人。
是被人殺死並拋屍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溶洞裡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將掌心的火苗舉高了些,照亮了周圍的石壁。
牆上似乎有畫。
那些畫刻得很深,線條粗糙,顯然是倉促之間用銳器鑿上去的。
有的地方還被水汽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斑駁的痕跡。蕭和湊近了些,仔細分辨著那些殘存的圖案和文字。
他看了很久。
終於,他從那些模糊的線條和殘缺的字跡中,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原來,這摩雲峰。
這座高聳入雲、樓閣重重的仙山,並非是用仙家偉力建成的,也不是摩雲峰的宗主和長老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當時的皇室招募了一批工匠,讓他們在這座山上開鑿洞府,為修士們修建住所。
那些工匠都是普通人,沒有修為,不懂修煉,但他們有手藝,有耐心,有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石匠技藝。
他們用錘子和鑿子,一錘一錘地,在這堅硬的山體中鑿出了一間又一間洞府,一條又一條通道,一座又一座樓閣。
他們幹了很多年。
終於,工程結束了。
他們領到了應得的晶石,收拾好工具,準備下山回家。
可他們沒想到的是,那些晶石,變成了他們的催命符。
山上的某些弟子,盯上了他們手裡的晶石。
對於修士來說,那些晶石或許不算多,但對於普通人來說,那是一輩子的積蓄。
弟子們不需要那些晶石,但他們想要。
於是,在工匠們還沒來得及下山的時候,屠殺就開始了。
沒有修為的工匠,在修士面前就像待宰的羔羊。
他們跑,他們躲,他們求饒,但都沒有用。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血染紅了山道。
負責修建這座山的工匠們,是知道這條水道的。
他們在開鑿洞府的時候,發現山體深處有一條靈泉在流淌。有人提前留了個心眼,在最下層多開鑿了一間隱蔽的洞府,與這條水道相通。
他們想著,如果出了甚麼事,可以順著這條水道逃跑。
他們確實跑了。
一部分工匠在混亂中逃進了這條地下溶洞,沿著靈泉逆流而上,希望能從某個隱蔽的出口逃出去。
但他們錯了。
那些弟子,順著晶石上的印記,一路追蹤到了這裡。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溶洞裡,在這冰冷的泉水邊,他們追上了這些手無寸鐵的工匠。
沒有人知道那場屠殺持續了多久,也沒有人知道死了多少人。
蕭和只知道,他腳下的這些骨頭,就是那些工匠的遺骸。
他們創造了一個建築奇蹟,在陡峭的山峰上開闢了連仙家都力所不能及的仙人洞府。
可他們眼中的仙人,卻因為一點微薄的晶石,將他們殘忍地殺害在這暗無天日的深淵裡。
蕭和站在白骨之間,掌心的火苗跳動著,照亮了石壁上那些模糊的線條。
那些工匠臨死前刻下的、無人能讀懂的悲鳴。
他沉默了許久。
這世間,就是這麼殘酷。
表面光鮮的宗門,高喊著除魔衛道的修士,背地裡,也不過是恃強凌弱、見財起意的強盜罷了。
甚麼修士,甚麼正道,不過是披了一層光鮮外衣的弱肉強食。
蕭和蹲下身,撿起一根白骨,在手中握了握,又輕輕放了回去。
他來不及為那些白骨默哀。
因為此時他已經走到了溶洞的盡頭。
頭頂上方,有一條管道嵌入巖壁之中,帶著濃郁靈氣的靈泉正從那裡傾瀉而下,如同一道小瀑布,落入下方的水道中。
泉水清澈,靈氣氤氳,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瑩瑩的光芒。
源頭就在上面。
蕭和抬頭看了一眼那條管道,心中有了計較。
他縱身躍入水流之中,順著瀑布逆流而上。
一般人很難在這樣的急流中上行,但修為達到他如今這個層次,就不是甚麼難事了。
更何況,他有水遁之法。
他只是身形一閃,整個人便化作一道水流,順著管道逆衝而上。
眼前一花,耳邊水聲轟鳴,緊接著,他整個人從管道口衝了出去,落入一片寬闊的水域之中。
四周霧氣濛濛。
蕭和從水中探出頭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向四周看去。
這裡似乎是一個池子,比他洞府中的靈泉要大得多,直徑足有三米。
池水清澈見底,散發著瑩瑩光芒,水面上氤氳著淡淡的靈霧,將整個區域籠罩得如夢如幻,能見度極低。
他隱約能看見池壁是用玉石砌成的,光滑溫潤。
池子的左側似乎有一尊蓮藕狀的噴頭,正源源不斷地湧出泉水,叮咚作響。
水面上霧氣太濃,看不清更遠的地方。
“這是甚麼地方……”
蕭和心中疑惑,但還是朝著池邊摸索過去。
池水不深,腳下是光滑的玉石臺階。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雙手在霧氣中探路,以免撞上甚麼東西。
忽然,他的手觸到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那觸感溫熱、柔軟、細膩,像是某種活物的面板,但又比面板更加光滑。
蕭和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甚麼。他將臉湊近了些,試圖透過濃霧看清自己摸到的到底是甚麼。
霧氣散開了一瞬。
他看清了。
是一個人。
是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