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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管不了

三聲鐘鳴,響徹整個宗門。

那鐘聲渾厚悠遠,一聲接一聲,在摩雲峰的群山中迴盪,穿透晨霧,傳遍每一座山峰、每一處洞府、每一條廊道。

所有長老和弟子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宗門最中央的方向。

那是宗主的居所,也是摩雲峰權力核心所在。

一些年輕的弟子面露茫然,交頭接耳,不知這三聲鐘鳴意味著甚麼。

但那些在宗門中待得久了的老人,卻紛紛變了臉色。

上一次鐘聲響起,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那時,陰峰長老和他的大哥陰傑長老,奉命出外執行一項極其危險的任務。

結果一死一傷,陰傑長老隕落在外,屍骨無存;陰峰長老重傷而歸,奄奄一息。

回到宗門之後,宗主命人敲響了這三聲天鍾,召集所有弟子和長老,通報了這個噩耗。

那一次的鐘聲,至今仍刻在許多老人的記憶裡。

如今,鐘聲再次響起。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心裡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又出甚麼事了?

訊息傳得很快。

不多時,摩雲峰最中央的宗主大殿前的廣場上,便聚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弟子們按照各自所屬的峰閣列隊,長老們則站在最前方,面色凝重,低聲交談。

晨霧尚未散盡,籠罩在廣場上空,給這突如其來的召集增添了幾分肅穆和不安。

宗主已經站在了大殿前的臺階上。

他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灰白的鬚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宗門的人都稱他為妙手崑崙,既指他醫術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也指他手段了得,能在這北境群狼環伺的夾縫中,將摩雲峰經營成北境第一天府。

但此刻,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者,眉頭卻皺得非常緊。

那緊鎖的眉宇間,沒有憤怒,沒有悲痛,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憂慮,像是有甚麼棘手的事情,讓他也感到為難。

廣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宗主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位長老、每一片弟子方陣上掃過,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神力的加持下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昨夜,雲鴻長老在山中巡查時,遭遇雷擊,身受重傷,至今昏迷不醒。”

廣場上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雷擊?

在這摩雲峰上,被雷劈了?

一些弟子面露古怪之色,顯然覺得這個理由有些牽強。

但長老們卻沒有一個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們活了大半輩子,甚麼離奇的事沒見過?

被雷劈雖然罕見,但也不是不可能。

山中氣候多變,昨夜確實有零星雷雲飄過,雲鴻長老若正好在那時巡山,被劈中也說得過去。

不過,也有幾位長老的眼神,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陰峰長老站在長老席前列,垂著眼皮,面色如常,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條件反射,像是一條蛇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他的大哥死於任務,他自己重傷而歸,那之後他在宗門中的地位大不如前。

如今,雲鴻也倒了。

孫乾站在他不遠處,目光閃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雲鴻長老和他交情不深,但他對雲鴻長老的徒弟,那個叫蕭和的小子很有興趣。

師父出事了,徒弟還能安穩嗎?

藏寶閣長老杜昊天則面無表情,雙手攏在袖中,一動不動。

他兒子杜天龍死後,他一直懷疑蕭和,只是苦於沒有證據。如今雲鴻昏迷,那個沒了靠山的小子……

幾位長老的目光,在晨霧中交匯了一瞬,又各自錯開。

宗主站在臺階上,將這些微妙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聲音也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有些別有用心之人,別想著趁機添亂。”

這話沒有點名,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陰峰、孫乾、杜昊天的臉色都微微一僵,隨即恢復了平靜。宗主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語氣更加嚴厲:

“北荒將軍府過段時間會派人來我宗門參與會晤。屆時,北境十八城各方勢力都會派人到場。這是大事,關乎我摩雲峰的臉面,關乎北境第一天府的招牌。我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任何差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蕭和此次作為主要的參與者,代表著宗門的臉面。”

晨風吹過廣場,將他的話一字一句送入每個人的耳中。

“我不希望他在最近一段時間出事。”

廣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些弟子面面相覷,小聲議論著蕭和的事情。

而那些知道這中間微妙關係的,則陷入了沉默。宗主這番話,明面上是保護,實際上也是在警告。

警告那些想對蕭和動手的人,也警告蕭和自己,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事。

陰峰長老垂下了眼皮,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孫乾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杜昊天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

而此時另一邊的天晶城,城主府內燈火通明。

蕭文德跪在堂下,老淚縱橫,哭訴著兒子蕭峰在新婚之夜被刺身受重傷、修為被廢的慘狀。

堂上,城主秦罡端坐在太師椅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扶手,面色陰沉如水。

“城主大人,”蕭文德聲音沙啞,磕頭如搗蒜:“那黑衣人膽大包天,竟敢在我蕭家行兇,殺我兒蕭峰,搶走新婦!求城主大人為蕭家做主,徹查此案,捉拿兇手!”

秦罡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起來。

“本座自有分寸。”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你先回去,等訊息。”

蕭文德不敢再多言,又磕了幾個頭,才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待蕭文德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秦罡才緩緩開口,對侍立在側的副將道:“茲事體大,若不查清,恐怕壞了我城主府的聲譽。傳令下去,派人去查。那黑衣人是甚麼來路,背後有沒有人指使,給我查清楚。”

副將抱拳領命,轉身去了。

這之後,秦罡便沒有再過問此事。

城中事務繁多,蕭家的事雖然不小,但也犯不著讓他一個城主天天盯著。

他把這事擱在腦後,該上朝上朝,該會客會客,日子照常過著。

直到幾天之後。

那天他剛處理完一樁城中的糾紛,退堂回到後堂,正端起茶盞準備歇一口氣,副將從門外快步走進來,抱拳道:“城主,派出去的斥候回來了。”

秦罡抿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問:“查到了?”

副將面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查到了……一些東西。但……”

“但甚麼?”秦罡放下茶盞,抬眼看他。

副將側身,朝門外招了招手。

一個身穿黑衣的精瘦漢子走了進來,單膝跪地,正是派出去的那名斥候。

這人是城主府的老手,追蹤、刺探、滲透,樣樣精通,在天晶城方圓數百里內沒有他摸不到的訊息。

可此刻,他的臉色卻不太對。

不是那種查無所獲的沮喪,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像是看到了甚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說吧。”秦罡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

斥候低著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開口。

最終,他咬了咬牙,低聲道:“城主,屬下查到了一些線索,但是……”

他抬起頭,看了秦罡一眼,那眼神裡有猶豫,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但是甚麼?”秦罡皺眉,有些不耐煩了。

斥候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屬下查到那黑衣人的來路……涉及到一些……一些不該碰的人。那邊託屬下給城主帶句話。”

秦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甚麼話?”

斥候垂下頭,一字一頓:“您管不了。”

堂內安靜了一瞬。

秦罡一愣,隨即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冷笑出聲。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幾分不屑和狂妄,在空曠的後堂中迴盪。

“甚麼背景的人,我管不了?”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這天晶城,在這北境十八城,還有我秦罡管不了的事?”

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斥候,淡淡道:“說。我倒要聽聽,是誰這麼大的口氣。”

斥候跪在地上,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想說又不敢說,最終在秦罡那道冷厲的目光逼視下,硬著頭皮湊上前去,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個字。

那聲音極輕,輕到只有秦罡一個人能聽見。

但就是這幾個字,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狠狠地扎進了秦罡的胸口。

秦罡的手猛地一抖。

茶盞從手中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瓷四濺,茶水浸溼了他的衣袍下襬。

但他渾然不覺,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法掩飾的驚恐。

他的瞳孔劇烈地震顫著,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張平日裡沉穩從容、高高在上的臉,此刻蒼白如紙,像是見了鬼。

堂內一片死寂。

副將和斥候都低著頭,不敢看他,也不敢出聲。

燭火在牆上跳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秦罡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急速變幻,像是在做某種極其艱難的權衡,又像是在消化一個他根本無法承受的訊息。

他的手擱在扶手上,手指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過了許久,久到燭火燒短了一截,久到外面的天色又暗了幾分,他才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他走到斥候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然後,他抬起手。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斥候臉上。

那耳光極重,斥候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絲,整個人晃了一下,卻跪在原地一動不動,連躲都不敢躲。

“你tmd,”秦罡咬著牙,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和恐懼:“查人查到那兒去了?你怎麼敢的?!”

斥候低著頭,一聲不吭,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順著鼻尖滴落在地上。

秦罡轉過身,在堂內來回踱了幾步。

他的腳步急促而凌亂,與平日裡那個沉穩從容的城主判若兩人。

燭火在他身後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牆壁上扭曲變形,像一隻困獸。

他忽然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把所有的怒火和不甘都壓了下去。

“傳我令。”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平靜得有些反常,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刻死寂,聽在耳中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副將和斥候同時抬頭。

秦罡背對著他們,負手而立,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從今日起,城主府斷絕與蕭家一切往來。蕭家所有財產,全部充公,一個子兒都不許留。”

副將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開口道:“城主?蕭家那邊……”

“我說,”秦罡轉過身來,目光如刀,一字一頓:“斷絕一切往來。”

副將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秦罡沒有停,繼續說道,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驅趕甚麼,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徹查蕭家這些年乾的骯髒事情,一樁一件,給我查清楚。該定罪的定罪,該抓的抓,該殺的殺。”

他頓了頓,語氣冰冷如鐵:“全家驅逐出境,一個不留。”

副將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城主,那……將軍那邊呢?畢竟將軍和蕭家關係莫逆,交情匪淺。若是將軍有異議……”

秦罡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猶豫,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恐懼。

“將軍若有異議,”他說,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一併驅逐,流放出境。”

副將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抱拳躬身,領命而去。

腳步聲急促而凌亂,很快消失在門外。

斥候也磕了個頭,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堂內恢復了安靜。

秦罡獨自站在燭火旁,負手而立,目光落在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天晶城輿圖上,久久沒有移動。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也沒有人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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