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雷球被雲鴻長老抓了個正著。
藍白色的電弧在觸碰掌心的瞬間猛然炸開,無數條電蛇順著他的手臂蔓延而上,瞬間覆蓋了全身。
這正是蕭和渡劫時煉化的那道問心雷。專攻神識的雷劫,不傷肉身,直擊靈魂。
雲鴻長老全身一僵,臉上的表情從從容變為驚愕,又從驚愕變為扭曲。
面板在一瞬間變得焦黑,花白的鬍鬚和頭髮根根豎起,被電得焦糊捲曲,冒出一縷縷青煙。
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在地上,蜷縮著翻滾起來,十指死死摳進泥土裡,指節泛白。
蕭和勉強撐著地面坐起來,抹了抹嘴角滲出的血跡,看著在地上翻滾的雲鴻長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這老傢伙,”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犧牲了我一個最大的殺手鐧。下次渡劫還不知道甚麼時候呢。”
這問心雷是他突破道師時渡過的雷劫,以神力壓縮煉化而成,一直藏於神海之中,從未動用過。
今日若非被逼到絕境,他也不捨得拿出來。
這玩意兒用一次就沒了,上哪兒再找一道雷劫去?
但值了。
雲鴻長老在地上翻滾了幾圈,竟然硬撐著停了下來。
他渾身焦黑,七竅之中緩緩滲出黑色的血跡,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整個人看起來悽慘無比。
但他的眼睛仍然睜著,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怨毒和瘋狂,死死盯著蕭和,嘴唇顫抖著,竟還能說出話來。
“等……等我恢復……了……”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我非……整死你不可……”
蕭和看著他這副模樣,笑了。
“我這東西,戰將級別的強者也要重傷。”他慢悠悠地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和嘲諷:“等你能恢復到原來的水平,不知道猴年馬月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我一直在這裡蹲著,就等你靠近呢。”
說著,他撐著身體,艱難地站起來,踉蹌了兩步,走到雲鴻長老身邊,蹲下身。
他伸出手,在師父焦黑的臉上拍了拍,發出輕微的啪啪聲。
“老東西,”蕭和笑著說:“還是沒我陰吧。”
雲鴻長老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
問心雷在他神魂中肆虐,如同千萬把利刃在腦海中攪動。
他的眼神時而清明時而渙散,面部肌肉不斷抽搐,七竅中的血跡越來越多。
他能做的,只有拼盡全力與那道雷劫對抗,守住靈臺最後一絲清明。
每一息都像是一年那麼漫長,神魂被撕裂、攪碎,又在殘餘的力量下勉強重組,週而復始,痛苦不堪。
蕭和看著師父七竅流血的樣子,心中卻沒有半點憐憫。
他知道,這一招殺不死對方。戰將級別的強者,神魂之堅固遠超常人,問心雷再強,也只能讓其重傷,無法致命。
不過,神魂重傷就夠了。
趁你病,要你命。
蕭和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中緩緩畫動。
指尖沒有硃砂,沒有黃紙,只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神力,這是他僅剩的最後一絲了。
但他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筆都像是在用盡最後的力氣。
一個金色的符文在虛空中緩緩成形。
這一招,他已經用過兩次了。
第一次,超度了孟婉清。
第二次,送走了薛凱。
這是第三次。
符文完成的瞬間,雲鴻長老頭頂上方三尺之處,空氣忽然扭曲起來。
一個黑色的漩渦憑空顯現,緩緩旋轉,越轉越大,越轉越快。漩渦深處,隱隱有光芒閃爍,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六道輪迴。
一股無形的吸力從漩渦中湧出,籠罩在雲鴻長老身上。
不是針對他的肉身,而是針對他的靈魂。
雲鴻長老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道半透明的虛影從他的頭頂緩緩升起,與他的身體透過一根細細的光絲相連。
那虛影的面目模糊,但隱約能看出是雲鴻長老的模樣。他的靈魂,正在被六道輪迴強行拉出體外。
但只拉出了一半。
雲鴻長老的靈魂停在半空中,茫然地看了看頭頂的漩渦,又低頭看了看地上自己那具焦黑的身體,一時竟有些恍惚。
不過,這種恍惚只持續了片刻。
“哈哈哈哈哈哈——”
雲鴻長老的靈魂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帶著幾分癲狂和嘲諷。
他的靈魂雖被吸出一半,卻穩如磐石,任憑漩渦如何旋轉,都無法再將他拉動分毫。
“我告訴你,”他的聲音從靈魂中傳出,比肉身說話時更加清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也就是這會兒,我被這雷電打得無法反擊,不然的話,就這點吸力,還想把我的神魂吸走?你簡直痴心妄想!”
蕭和咬著牙,將僅剩的神力全部灌注進符文中。
漩渦轉速加快,吸力增強,風聲呼嘯,捲起地上的碎石和枯葉。但云鴻長老的靈魂紋絲不動,像是釘在了半空中。
差距太大了。
蕭和心裡清楚,以他如今的修為和狀態,根本不可能將一位戰將級別的強者強行送入輪迴。
他能把對方的靈魂拉出一半,已經是問心雷重傷對方神魂之後的極限了。
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把對方送進去。
蕭和忽然笑了。
“誰說我要把你送進這裡面了?”
雲鴻長老的靈魂一愣。
蕭和左手從懷中緩緩取出一個玉瓶。
那玉瓶不大,通體瑩白,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瓶口處,隱隱有金色的光芒在流轉,像是有甚麼東西被封在裡面,正蠢蠢欲動。
雲鴻長老的靈魂看著那個玉瓶,瞳孔猛地一縮。
蕭和手中的玉瓶,正是當初在宗門大比之後,用來收取陰鎧,也就是那改名的所謂血神後裔一身血氣長河的瓶子。
瓶身瑩白,溫潤如玉,但瓶口處隱隱流轉的金色光芒之下,是一片翻湧不休的暗紅。
那是血,是薛凱畢生修為凝聚而成的血河,被蕭和以道門封印封在其中,日夜翻湧,卻不得而出。
蕭和低頭看了一眼玉瓶,又抬頭看了看懸在半空中,正被問心雷折磨得面目扭曲的雲鴻長老的神魂,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六道輪迴不收你,”他輕聲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這玉瓶,可收得了你。”
說罷,他左手託瓶,右手掐了一個玄奧的法訣。
那法訣指法繁複,每一根手指的彎曲和扭轉都暗合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律。
這是大道烙印教他的封印之術,本用於封妖鎮鬼,今日用來封人,倒也合適。
法訣一出,玉瓶瓶口的金光猛然大盛!
一股比六道輪迴更加霸道、更加蠻不講理的吸力從瓶口中湧出,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朝著雲鴻長老的神魂狠狠抓去。
雲鴻長老的神魂在半空中劇烈顫抖,那半透明的虛影上還纏繞著藍白色的電弧,問心雷的餘威仍在肆虐,將他的神魂之力壓制到了極點。
他拼命掙扎,想要穩住身形,想要反抗,但神魂被雷劫重創,根本施展不出戰將級別的實力。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神魂,被那股吸力一點一點地拉向玉瓶。
“你!!!”
雲鴻長老的聲音從神魂中傳出,帶著驚怒和不可置信:“你不能殺我!你如果殺了我,宗門會調查你的!我一個長老失蹤,宗門一定會下大力度調查,你瞞不住的!”
蕭和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帶著幾分疲憊,但眼底的寒意卻濃得化不開。
“誰說我要殺你了?”
雲鴻長老的神魂一愣。
那愣怔只有短短一瞬,隨即,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聲音都變得急切起來:“好好好!今天你既然放了我,那我們就和解吧!過往之事,一筆勾銷!為師保證,日後絕不……”
蕭和沒有讓他說完。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和解?
這老東西無非是在困境之中才會說出這種話。
等修為恢復了,等問心雷的傷養好了,他還是會強搶自己身上的秘密,還是會翻臉不認人。
這種人,他見得多了。
“人身上有三魂七魄。”蕭和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一個常識:“我若拿走你二魂六魄,只留一魂一魄,你又不會死。”
雲鴻長老的神魂徹底愣住了。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從狂喜變成了驚愕,從驚愕變成了恐懼。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蕭和沒有給他機會。
蕭和右手猛地一抓!
那無形的巨手猛然收緊,像撕一張浸溼的紙一樣,將雲鴻長老的神魂從中間撕開。
“啊——!”
雲鴻長老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聲音尖銳刺耳,在山谷中迴盪,驚起林間無數飛鳥。
神魂被撕裂的痛苦,遠比肉身受傷要劇烈千百倍。
那一大一小兩份神魂碎片在空中劇烈顫抖,大的那份約佔三分之二,小的那份只剩下三分之一。
蕭和沒有絲毫猶豫,左手玉瓶一傾,那股吸力將大的那份神魂碎片整個吞了進去。
“咕嚕咕嚕——”
雲鴻長老的神魂碎片墜入玉瓶,像是掉進了深水裡,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瓶中的血河翻湧得更厲害了,暗紅色的浪花高高濺起,將那團神魂碎片整個淹沒。
雲鴻長老的咒罵聲從瓶中傳來,斷斷續續,含混不清,像是隔著厚厚的牆壁在喊叫,很快就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咕嚕咕嚕的氣泡聲。
蕭和將瓶塞蓋好,又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紙,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紙上畫了一道繁複的封印符,貼在瓶口。
金色的光芒閃了幾閃,漸漸黯淡下去,最終歸於平靜。
他握著玉瓶,緩緩坐回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師父,”他在心中喚道,聲音虛弱:“如果這老傢伙的神魂和血河放在一起,會有甚麼效果?”
神海中,大道烙印的虛影緩緩浮現,蒼老的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他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那血河乃是血神一脈的傳承之物,其中蘊含的煞氣、怨氣和血氣,本就極易滋生靈智。如今又投入一位戰將級別的強者神魂……二者融合,若是放任不管,數百年後,這瓶中怕是會滋生出一個了不得的東西。”
蕭和眉頭一皺:“能逃出封印嗎?”
大道烙印搖了搖頭:“以你現在的封印水平,封個幾年不成問題,但時間久了,封印會慢慢鬆動。屆時若是瓶中那東西靈智大成,衝破封印,只怕又是一隻血神後裔。”
蕭和沉默了片刻。
“那就多加固幾層。”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玉瓶,眼神平靜而堅定:“只要時常加固,就沒甚麼問題。以後每突破一個大境界,我就加固一次。我就不信,它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大道烙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甚麼,虛影緩緩消散。
蕭和將玉瓶收入懷中,貼著胸口放好。
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經偏西,夜風更涼了,山谷中一片狼藉。
碎石、斷木、坑洞、溝壑,還有云鴻長老那具焦黑蜷縮、一動不動的肉身。
蕭和撐著飛龍刀,艱難地站起來。
他走到雲鴻長老的肉身旁邊,低頭看了一眼。
這具身體還活著,心跳、呼吸都在,甚至體內的戰氣還在緩緩流轉。
一魂一魄尚存,肉身便不會死。
只是,從今往後,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雲鴻長老,將變成一個沒有記憶、沒有意識、沒有自我的活死人。
不會說話,不會思考,不會醒來。
只會呼吸。
蕭和蹲下身,從雲鴻長老腰間取下那隻儲物袋,塞進自己懷裡。
然後他站起身,最後看了這具焦黑的身體一眼,轉身,一瘸一拐地朝山崖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飛龍刀撐著地面。
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經脈還在隱隱作痛,神力枯竭得連一絲都調動不出來。但他沒有停,一步一步地,朝著摩雲峰的方向走去。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