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深夜。
蕭和盤坐於洞府中,體內神力緩緩流轉,神海中金色波濤起伏不定。
他雙目微闔,呼吸綿長,看似入定,實則神識始終如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洞府方圓百丈。
突然,他感覺一道氣息從山崖上方悄然靠近,輕得像一片落葉,若不是他早有防備,根本不可能發現。蕭和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你tmd還沒完了是吧?”
他猛地起身,衝出洞府,朝著那氣息的方向發足追去。
這一次,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量。道狂一階的神力全開,金色神海中白虎仰天長嘯,萬千金色小劍湧入四肢百骸,將他的速度推到了極致。
夜風在耳邊尖嘯,山石樹木飛速後退,他整個人如同一道流光,在山林間穿梭。
可前面那道黑影更快。
那人顯然也發現了他在追擊,身形陡然加速,在密林中左突右衝,靈活得像一條泥鰍。
蕭和傾盡全力,竟然只能勉強不被甩掉,距離卻始終沒有拉近。
他心中微沉。
此人的實力,至少在戰狂境中也算強者。
眼看著那黑影就要消失在夜色中,蕭和咬了咬牙,心說沒辦法了。
他右手一翻,掌心浮現出一塊石頭的虛影。
正是那塊秘境空間碎片。
他咬緊牙關,將神識探入其中,猛地撕開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縫。
仙靈之氣如潮水般湧出,灌入他的經脈。
劇烈的疼痛瞬間從四肢百骸傳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血管裡扎。經脈在仙靈之氣的衝擊下隱隱出現撕裂的跡象,但他的速度也因此猛然飆升,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朝那道黑影激射而去。
幾個呼吸之間,他已追至那人身後,飛龍刀出鞘,挾著凌厲的刀氣劈頭砍下。
那人倒也硬氣,被追上之後也不跑了,猛地轉身,一掌拍出,直接將迎面而來的刀勢震散。
“鐺——”
金鐵交鳴之聲在山林中炸開,火花四濺。蕭和只覺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虎口發麻,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
那人也退了兩步,站穩之後,緩緩擺出了一個起手式。
蕭和眯起眼睛,仔細打量對方。黑衣蒙面,身形修長,周身氣息渾厚沉穩,赫然是戰狂八階頂峰!
如此強大的實力,在整個摩雲峰的弟子裡,怕是沒有幾個。
而能跟他有矛盾的,更是少之又少。
蕭和沒有多想,提刀再上。
兩人在林間大戰起來,刀來掌往,勁風四溢。
誰都不敢鬧出太大的動靜,這裡是摩雲峰腹地,若驚動了宗門裡的長老,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因此兩人不約而同地壓制著修為,將勁力內斂到極致,每一招都精準而剋制,刀鋒貼著樹皮劃過,掌風擦著草尖掠過,儘量不損傷周圍的花草樹木。
即使如此,蕭和依然打得渾身疼痛。
那人的掌力渾厚綿長,每一擊都像是拍在了鐵板上,反震之力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更可怕的是,這人似乎有一種古怪的體質。每受一次傷,氣勢就會漲一分,越打越強。
一開始,蕭和還能仗著神力的詭異多變佔據上風。
但打到後來,對方的實力彷彿沒有上限一般節節攀升,他開始漸漸吃力,從主動進攻變成了被動防守,再到防守都防不住,連連後退。
蕭和心中漸漸有了數。
鬥戰血脈,越戰越勇,受傷之後實力不降反升。這種天賦,他在宗門裡只見過一個人。
李松濤。
他的腦海中不禁回想起了宗門大比時的場景。那個沉默寡言的弟子,手持怒濤戟,被自己打得渾身皸裂、像瓷器一樣爬不起來。
自己當時還從儲物袋裡掏出療傷丹藥給他餵了下去……
可自己和他也沒甚麼大仇啊。
無非就是在大比擂臺上把他踢下去,搶了他的風頭而已。
難道這小子這麼記仇?
不至於吧?就是踢一下而已。
蕭和又擋了兩招,被震得連退數步,胸口氣血翻湧。
他看準一個空隙,猛地往後一跳,拉開距離,同時抬手喊道:
“李松濤!別打了,我知道是你!
對面用黑布把臉蒙上的人就是一愣,手上的招式也停了下來,站在原地,隔著那塊黑布都能看出他滿臉的驚愕。
“你怎麼知道是我?”
蕭和氣笑了,把飛龍刀往地上一拄,雙手撐著刀柄,喘著粗氣道:“整個宗門裡邊兒,能越打越強的,除了你之外,還有誰?”
李松濤沉默了片刻,伸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張稜角分明卻沒甚麼表情的臉。
月光下,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既沒有被揭穿的慌張,也沒有做賊心虛的閃躲。
“是我又怎麼樣?”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蕭和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氣血壓下去,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一些:“我到底哪兒得罪你了?你告訴我,我改,行嗎?”
李松濤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
“你改?”他緩緩說道:“你改得了嗎?”
蕭和一愣,還沒來得及接話,李松濤已經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要是真認慫了,以後就離師姐遠一點。”
師姐?
蕭和腦子裡嗡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靈瑤師姐。
他之前就聽於胖子八卦過,說李松濤是玄冰閣楚玄冰長老的門徒,和靈瑤師姐是同門。
宗門大比的時候,靈瑤師姐上臺把他扶下去,那眼神、那動作……當時蕭和還沒多想,如今看來,這小子怕是早就對師姐有想法了。
蕭和的目光不由得變得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李松濤兩眼。
“你就因為這個?”
李松濤面色不變:“不然呢?”
蕭和站在原地,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覺得說甚麼都不太合適。
月光下,李松濤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執拗,卻像釘子一樣扎人。
蕭和腦子裡忽然冒出四個字。
舔狗。
舔狗,舔到深處一無所有。
他趕緊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腦門上掛滿了黑線。
他看著李松濤那張坦然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哭笑不得。
“敢情你這兩天一直在我洞口晃悠,就是為了找機會報復我,因為你覺著我和你搶靈瑤師姐?”
李松濤倒是很坦然地點了點頭,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蕭和又問:“那你為甚麼還進我的洞府,偷翻我的東西?”
這回李松濤卻是一愣,眉頭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誰翻你東西了?”
蕭和眉頭也是一皺。
他仔細打量著李松濤的表情,不像是裝的。
這人的性子他多少有些瞭解,沉默寡言,一根筋,做事雖然執拗,但不至於敢做不敢認。
也就是說,是兩撥人。
李松濤是來挑釁的,但翻他洞府的是另一撥,多半是師父雲鴻派來的人。
蕭和心裡有了數,也不點破,換了個話題:“你如果要報復我,為甚麼在門口不進來?光在外頭晃悠,能把我怎麼著?”
他本以為李松濤會說出甚麼等機會偷襲之類的狠話,沒想到對方沉默了片刻,說出一句讓他徹底愣住的話。
“我只想看看,能讓師姐喜歡的人,到底有甚麼特殊的。”
蕭和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月光下,李松濤的眼神依舊平靜,但那平靜底下,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嫉妒,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困惑。像一個解不開難題的學生,對著題目反覆琢磨,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蕭和嘆了口氣,認真道:“我沒甚麼特殊的。而且你師姐也未必是喜歡我,或許只是對我救命之恩的報答而已。”
“我看倒未必。”李松濤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你就是憑藉著你手裡那些稀奇古怪的技巧而已。你看,剛才我們倆真刀真槍地打,純靠著實力動手,你就完全沒法贏我吧?所以說嘛,上次你把我打到擂臺下面去,完全就是憑的奇技淫巧,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蕭和聽完,整個人都無語了。
不是,你哪來的這種阿Q精神啊?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你這樣吧,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今天非跟你犟一回不可。”
李松濤抬眼看他。
蕭和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道:“你敢不敢跟我約個地方,咱們真刀真槍地打一場?不靠任何技巧,純憑實力。我贏了,以後你不許靠近靈瑤師姐。我輸了……”他頓了頓:“那我就離開她。你看怎麼樣?”
他本以為李松濤會猶豫,會權衡,甚至會拒絕。畢竟這種拿人當賭注的約定,多少有些不地道。
可沒想到,這小子幾乎沒有思考,乾脆利落地點頭:“好。”
蕭和看了他一眼,心裡忽然有點複雜。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抬頭看了看摩雲峰的方向。
即使要比拳腳功夫,以他們如今戰狂境的修為,全力施為之下,一拳就是幾百米的大坑,非得把整座山都拆了不可。
到時候別說驚動宗門長老,怕是連閉關的老祖都能被震出來。
“走。”蕭和道。
兩人沒有多說,同時催動體內力量,腳下一踏,身體便凌空而起。
戰狂境強者已能短暫踏空而行,雖不能像傳說中那樣翱翔九天,但藉著山壁的借力點,上下摩雲峰這樣的高山,已不是甚麼難事。
夜風呼嘯,衣袍獵獵作響。
蕭和和李松濤一前一後,身形如兩隻大鳥,沿著陡峭的山壁向下掠去。
月光照在嶙峋的岩石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崖壁上飛速移動,轉眼間便沒入了山腰的雲霧之中。
摩雲峰很高。
但對戰狂境來說,再高也不過是片刻的事。
兩人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化作兩個黑點,消失在崖壁下方的夜色裡。
……
山崖上方。
他們剛剛離開不久,一道人影便從崖邊的松樹後緩緩走了出來。
青色長袍,步履無聲,像是從月光中凝結出來的一般。他負手站在崖邊,低頭看著蕭和和李松濤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冷的笑意。
夜風吹動他的衣角,也吹動他花白的鬍鬚。
“終於等到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對自己說的,又像是說給這無邊的夜色聽。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蒼老的面容上,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暗夜中窺伺獵物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