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拖在身後。
他腦海裡忽然迴盪起幾句話。
那是昨夜,在破廟外,師姐淚流滿面時說的話。
“你願意冒險去救我,難道就對我沒有一絲感情嗎?那你為甚麼要來救我!”
當時他答不上來。
現在也答不上來。
“是了,你明明就是對我有感情,為甚麼你不願意承認呢?”
他記得自己當時張了張嘴,想說“可是”,卻不知道“可是”甚麼。
師姐沒有給他機會,搶在他前面說:“你別可是了,除非你告訴我,你現在就有愛的人。”
他記得自己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紅的,噙著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忐忑,有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只要他說一句“沒有”,她就可以繼續騙自己。
可他沒有開口。
一個字都沒有。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晨風把兩人衣袂吹得獵獵作響,久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然後,他看見師姐的眼神變了。
那裡面有甚麼東西在顫動,像一盞燈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然後……熄滅了。
她懂了。
“所以你真的有愛的人了,對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而且那個人不是我。”
他依然沒有開口。
不是不想否認,是不忍心否認。
師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霧,一碰就散。
“好吧。”她說,後退了一步:“那我們……江湖再見。”
她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蕭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從曠野上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吹得他衣袍翻飛。他的手垂在身側,握緊,又鬆開,又握緊。
“師父?”江天平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您……沒事吧?”
蕭和搖了搖頭,沒有回頭。
“走吧。”他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
他們一行人連續穿越了幾座大型城池之後,終於在這一天,來到了摩雲峰的附近地帶。
一路上路過不少森林,倒是很奇怪,近期妖獸沒有往常那麼多。
山林間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鳥鳴,卻不見那些平日裡四處出沒的低階妖獸。蕭和心裡存了一絲疑惑,但也沒有深究。
到了離摩雲峰還有百里的坊市,他讓三百名護衛暫且在這裡居住一段時日,給他們留了足夠的晶石。
江天平本想跟著上山,蕭和卻是搖了搖頭:“你留在這裡,替我看著這些人。山上不比別處,人多眼雜。”
江天平點點頭,沒有多言。
此刻,距離當時約定的所謂城防保衛戰,已不足半月。
此時回來,蕭和心裡有數。
想必自己那師父雲鴻,包括杜昊天、陰峰、孫乾等人,也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對自己動手。畢竟城防戰在即,自己作為宗門代表,若在此時生事,不好向宗主交代。
他獨自一人上了山。
摩雲峰依舊高聳入雲,雲霧繚繞間,山道兩旁的松柏蒼翠欲滴。蕭和沿著熟悉的石階拾級而上,不多時便來到了雲鴻閣的大殿門口。
殿門外,幾個師兄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看到他走來,都是一愣。
“小師弟?”其中一個圓臉的師兄率先開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去哪兒了?師父他老人家經常詢問你呢。”
蕭和麵色如常,微微拱手道:“哦,下山去了,回家祭祖。”
幾個師兄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似乎也沒起疑。那圓臉師兄道:“原來如此。你快上去吧,師父在大殿裡等著你呢,說了好幾次了。”
蕭和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隨即邁步登上閣樓。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每一級臺階都擦得一塵不染,兩側牆壁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筆墨蒼勁,倒有幾分雅緻。
蕭和無心理會這些,徑直來到那間師父靜室的房門前,抬手敲了敲。
“進。”
裡面傳來雲鴻長老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蕭和推門而入。
靜室內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木案,案上攤著幾卷竹簡和一隻青瓷茶盞。雲鴻長老盤坐在木案後的蒲團上,手中正把玩著一枚玉訣,聞聲抬起頭來。
蕭和沒有像往常一樣跪下。
他只是站在那裡,微微拱了拱手,算作見禮。
雲鴻長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刀,從他臉上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臉上,來回逡巡,似是要從他身上看出甚麼端倪。蕭和心裡嘟囔了一聲:好傢伙,這傢伙連裝都不裝了。
若是從前,他早就畢恭畢敬地跪下行大禮了,可如今,他懶得演。
雲鴻長老卻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失禮,反而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玉訣放在案上,語氣溫和得像在跟自家晚輩說話:“回來了?”
“回來了。”蕭和點頭,面色平靜。
“坐吧。”雲鴻長老伸手朝對面的蒲團一指。
蕭和也不客氣,撩袍坐下。
雲鴻長老提起案上的茶壺,慢慢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水色澤金黃,香氣清幽,是上好的靈茶。蕭和看了一眼,沒有動。
“徒弟啊,”雲鴻長老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最近幹甚麼去了?一去就是這麼多天,連個招呼都不打。”
蕭和笑了笑,道:“回稟師父,最近回家祭祖了。”
“祭祖?”雲鴻長老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倒也是,孝道乃人之常情。不過……”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蕭和臉上:“你這一去,時日可不短。為師還當你出了甚麼事,派人去你洞府看了幾次,都不見人。”
蕭和心知肚明,派人去看?怕是去堵的吧。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略帶歉意地說:“讓師父掛心了。山高路遠,來回折騰了些時日。再加上多年未歸,族中長輩留我多住了幾天,這才耽擱了。”
“哦?”雲鴻長老眉梢微挑:“你家中……不是已經沒甚麼人了麼?蕭家的事,為師也聽說過一些。你父親如今在外奔波,你二叔三叔那邊……怕是不太待見你吧?”
這話問得刁鑽。
蕭和心裡冷笑,這是在試探我回去到底見了誰。
他不動聲色,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了幾分落寞:“正是因為在那邊不受待見,才更要去祭拜先祖,告慰在天之靈。至於族中那些長輩……”他搖了搖頭,做出一副不願多談的樣子,“不提也罷。”
雲鴻長老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似乎想從他表情裡找出甚麼破綻。蕭和坦然回視,眼神不閃不避。
片刻後,雲鴻長老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語氣轉為關切:“也罷,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既然回來了,就好好休息。城防戰在即,宗主既然親定了由你做代表。到時候可要給為師長臉。”
“師父放心。”蕭和拱手,“弟子一定盡心竭力,不辱師命。”
“那就好。”雲鴻長老端起茶盞,又放下,似是不經意地說道:“對了,你走之前,可曾見過你師姐靈瑤?她前些日子來找過你,說是有事要找你。”
蕭和心中一凜,面上卻是一副茫然:“靈瑤師姐?弟子未曾見過。不知師姐找我何事?”
“她沒說。”雲鴻長老擺了擺手:“罷了,許是小事。你若見了她,自己問吧。”
蕭和點頭稱是。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無非是些修煉上的瑣事。
雲鴻長老問他最近修為可有精進,他說託師父的福,略有寸進;雲鴻長老說城防戰兇險,讓他多準備些丹藥符籙,他說多謝師父提點,回去就準備。
話裡話外,都是師徒間該有的客套,可誰都知道,這些話底下藏著甚麼。
蕭和能感覺到,雲鴻長老的目光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過自己。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貓在看一隻跑不掉的耗子。
“行了,”雲鴻長老終於說道:“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蕭和起身,拱手告退。
“對了,”雲鴻長老忽然又叫住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如今已是內門弟子,住在山洞裡多有不便。要不要搬到閣樓來住?為師讓人給你收拾一間屋子,清淨寬敞,比那山洞強得多。”
蕭和想都沒想,笑著回絕了:“多謝師父好意。只是弟子在山洞裡住慣了,那裡清淨,空氣也好,修煉起來更自在。再者說,城防戰在即,弟子也不想折騰,等打完仗回來再說吧。”
雲鴻長老看了他一眼,沒有強求,點了點頭:“那隨你吧。”
蕭和拱手,轉身出了靜室。
房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裡暗罵了一聲:鬼才相信山洞裡空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