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竟把黑衣人給問愣了。
他看著蕭和,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有一肚子話要說,卻又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在他那張漲得通紅又憋得發紫的臉上。
蕭和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搖了搖頭,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算了算了,帶到山溝裡喂狼吧。”
說著,他轉身就要往外走。
“你等會兒!”黑衣人在身後猛地喊道。
蕭和停步,回頭。
黑衣人憋了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要上廁所。”
蕭和一愣,隨即道:“那你就在這兒上唄。”
黑衣人怒極反笑,那笑聲裡帶著三分無奈、三分羞惱、三分咬牙切齒的怒意:“怎麼,你要讓你老婆看著我上?”
一說到老婆,一旁的仇瑛臉騰地紅了。她別過頭去,假裝在看破廟角落裡那尊坍塌的佛像,耳根卻燒得像要著火。
蕭和倒是臉皮厚,面不改色地想了想,點點頭:“好吧好吧,那你去上吧。”
“那你幫我解開腿上的穴道啊。”黑衣人道,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
蕭和挑眉:“那你跑了怎麼辦?”
“放心吧,你不是還封了我的戰氣嗎?我跑不了的。”黑衣人翻了個白眼:“我一個戰氣被封的廢人,能跑到哪兒去?”
蕭和想想也是,便上前解了他腿上的穴道,但雙手仍然綁著,戰氣封禁也未解開。他招了招手,叫來一個衛兵,吩咐道:“帶他去方便,看著點。”
衛兵領命,押著黑衣人出了破廟。
仇瑛目送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轉頭看向蕭和,輕聲道:“你不擔心他會跑嗎?”
蕭和負手而立,望著廟門外那片漆黑的曠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沒關係,”他說,聲音很輕:“就是讓他跑。我還等著他滅我全家呢。”
仇瑛看他的眼神突然變得不對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甚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廟外,夜風呼嘯,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沒過多久,廟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才那個衛兵踉踉蹌蹌地跑進來,衣衫不整,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還掛著血絲。他單膝跪地,喘著粗氣道:“報、報告!那個黑衣人跑了!”
蕭和轉過身,臉上波瀾不驚。
“他打傷了屬下,”衛兵捂著臉上的傷,憤憤道:“屬下帶他去廟後那片林子,他趁屬下不注意,從懷裡摸出一顆丹藥,當場就吃了。然後……然後他身上猛地爆出一股氣浪,把屬下震飛出去,修為好像瞬間就恢復了。屬下爬起來想追,他已經沒影了。”
蕭和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得像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他還說……”衛兵欲言又止,抬頭看了蕭和一眼。
“說吧,”蕭和道,語氣隨意,“沒事兒。”
衛兵低下頭,一咬牙:“那黑衣人說,他要滅了蕭家滿門!”
破廟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蕭和抬起手,不緊不慢地拍了幾下巴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空蕩蕩的破廟裡迴盪。
“我替蕭家謝謝他。”蕭和微笑著說。
那笑容溫和,甚至帶著幾分真誠。
江天平扛著大刀站在門口,撓了撓頭,看看蕭和,又看看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一臉茫然:“師父,您這是……故意放他走的?”
蕭和不置可否,轉身朝廟外走去。
“收拾一下,咱們也該上路了。”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輕鬆,“還有正事要辦。”
……
距離天晶城五十里外,有一處不大的坊市。
說是坊市,其實不過是幾條土路交匯處自然形成的小集鎮,零散開著幾家客棧、茶攤和雜貨鋪,供來往行商歇腳補給。平日裡人不多,今日卻多了一隊行色匆匆的客人。
三百名精壯漢子,裝扮成行商、獵戶、鏢師的模樣,三三兩兩散落在坊市各處,看似互不相識,卻都隱隱以鎮中央那座二層客棧為中心。
蕭和站在客棧門口,目光掃過四周,確認沒有異樣,才邁步上了樓梯。
二樓走廊盡頭,一間客房的木門虛掩著。
仇瑛走在他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到了門前,她甚至來不及敲門,伸手一推,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爹!”
屋裡,仇樂天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藥,還沒來得及喝。
他聽到這聲呼喚,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端著藥碗的手微微發抖,渾濁的眼睛慢慢轉過來,看向門口。
那個身穿大紅嫁衣、風塵僕僕卻依然掩不住眉目英氣的女子,正站在門口,眼眶通紅。
“瑛兒……”仇樂天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仇瑛幾步撲過去,跪在床前,一把抱住父親枯瘦的身子,將臉埋在他肩頭,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爹,您受苦了……女兒不孝,女兒來晚了……”
仇樂天的手顫抖著,慢慢抬起來,落在女兒的發頂。那隻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卻帶著無比的溫柔,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傻孩子……”他的聲音也在發抖,“哭甚麼,爹不是好好的嗎?”
可他自己的眼淚,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父女倆抱在一起,哭作一團。
蕭和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鼻子發酸。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房間,在仇樂天床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聲,膝蓋磕在木地板上,很響。
“師父,”蕭和低著頭,聲音沉重,“都是徒兒不孝,害得師父您流離失所,落到這步田地……”
仇樂天抹了一把眼淚,看著跪在面前的蕭和,搖了搖頭:“你這孩子,之前我已經說過了,沒關係。”
他伸出手,拍了拍蕭和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你倒是挺有膽色,竟然敢大鬧天晶城,報當年的仇。就衝這一點,我就不後悔收你這個徒弟。”
蕭和抬起頭,看著師父那張枯瘦蠟黃卻依然透著剛毅的臉,眼眶微紅。
“起來吧。”仇樂天道:“地上涼。”
蕭和站起身,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仇樂天靠在床頭,喘了幾口氣,問道:“那你之後打算如何?”
“徒兒打算去參加北境城防戰役。”蕭和如實道:“立了戰功,便可在北荒將軍府謀個差事。”
仇樂天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此次大鬧了天晶城,可會有甚麼影響?城主府那邊,會不會查到你的頭上?”
蕭和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師父放心,沒人看得到我的真面目。當時我蒙了面,手下人也都是喬裝改扮,查不到我身上。”
仇樂天這才放下心來,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轉過頭,看向女兒,目光柔和下來:“瑛兒,你的打算是甚麼?”
仇瑛擦乾眼淚,握著她父親的手,認真道:“現如今天晶城不安全,我們回不去了。要不……您就跟我去天水學院吧。學院下面的坊市很大,您可以在那裡繼續開武館。坊市有學院庇護,一般的勢力不敢插手,比天晶城安全得多。”
仇樂天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也好。這輩子在天晶城折騰了半輩子,到頭來也沒落著甚麼好。換個地方,從頭再來吧。”
他轉頭看向蕭和,道:“既然如此,我們父女倆就先走了。你若想我們了,可以來天水學院的坊市,到那裡去找我。”
蕭和站起身,抱拳躬身:“師父保重。等徒兒安頓下來,一定去看您。”
仇樂天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當夜,眾人在客棧歇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仇樂天便在仇瑛的攙扶下走出了客棧。
經過一夜休整,加上蕭和以神力幫他打通經脈,仇樂天的氣色比昨日好了許多,雖然還不能運功,但已能下地行走。
蕭和送他們到坊市口。
晨風清涼,吹動路邊的野草。仇瑛扶著父親,站在岔路口,轉過身來,看著蕭和。
她的眼神很複雜。
那裡面有感激,有不捨,有欣慰,還有一些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當初看你,就像看一個弟弟一樣。”她輕聲說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雖然現在也是,可你的修為卻已經遠超同齡人了。”
晨光落在她的臉上,嫁衣雖已換下,但那份明豔卻絲毫未減。
“真不知道再見面的時候,你會達到怎樣的高度。”她頓了頓,目光定定地看著他:“加油吧,希望下次見到你的時候,能給我一個驚喜。”
蕭和點點頭,鄭重道:“放心吧……師姐。”
聽到“師姐”這個稱呼,仇瑛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她似乎想說甚麼,嘴唇翕動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過身,扶著父親,沿著土路慢慢走遠了。
晨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衣袂,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晨曦中漸漸變小,最後化作一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蕭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神情一陣恍惚。
江天平扛著大刀走到他身邊,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問:“師父,咱們……也該出發了吧?”
蕭和沒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直到日頭升高,晨霧散盡,才緩緩收回目光。
“走。”他說。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