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聽著他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讓人心痛的話,心如刀絞。
可她卻一點招都沒有!
事情她是做了,卻沒留下一絲能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
但轉念一想,這人不僅記得,還記得這麼清楚,連那些她都沒在意的細節都咬在齒間?
沈昭漸漸回過味兒來,哪裡是雲煙,分明是至今還沒癒合的傷口,而她的行為是在傷口上灑了一把鹽。
看著他又轉過身拿起水瓢,那僵直的後背......
他越是這樣陳述她的罪狀,她越是能感受到那冰面下灼人的岩漿。
往事已經被他解讀得面目全非,自己也說不明白,那就......別說了。
今日,先讓他冷靜冷靜。
自己,也再想想對他好的辦法。
顧言澈背對著她,準備迎接她的或哭或鬧,既然都追了過來,至少該有些痛哭流涕的懺悔,指天誓日的保證和百折不撓的糾纏吧?
這才哪到哪兒?
然而,只聽一陣腳步聲傳來,卻不是朝他走,而是離去。
走了?
就這麼......走了?
顧言澈臉上的表情有了一絲皸裂,握著水瓢的手瞬間收緊,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不是千里迢迢費盡心機追來的嗎,不是剛剛還厚著臉皮蹭飯嗎?
怎麼被他用幾句不堪的言語刺了幾句就偃旗息鼓?
她到底會不會追人?!
“呵,不會才好,他再也不稀罕了!”顧言澈自言自語了一句。
......
那日之後,沈昭沒再去敲響隔壁的門,只埋頭收拾自家的小院。
隔著籬笆,能偶爾看到顧言澈侍弄菜地的身影。
兩人偶爾抬眼看到,顧言澈給沈昭的自然是冷眼,沈昭也沒搭理。
這天,村裡傳來了些不尋常的動靜。
村東頭的王大娘在溪邊正洗著衣裳,打眼一看,瞧見兩名身穿衙門服的衙役來了村裡。
族長林德福走在前頭帶路,一個衙役挎著腰刀,拿著鎖鏈;另一個是麵皮白淨的書吏,胳膊下面夾著冊子,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村子。
“官差來了!這是要幹嘛?”她朝旁邊一個洗衣裳的婦人問。
“不知道啊,趕緊回去!”那婦人說著,把水裡的衣裳一撈,端起就走。
村裡可不常來官差,一般來也是稅收和人口的事。
旁邊幾個婦人自然也看見了,她們連忙端著盆子往家趕。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溪山村。
祠堂前的那面很久沒敲響過的銅鑼被敲得咣咣作響,林族長站在祠堂前,揚聲高喊,“各家各戶,主事的都到祠堂前來!”
“縣尊老爺有令,清點丁口,核驗黃冊,不得有誤!”
村子裡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核驗黃冊,這可是大事,關係到秋稅收多少、要出多少徭役,甚至聯保的事兒。
家家戶戶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男人皺著眉頭,女人牽著孩子,老人拄著柺杖,惴惴不安地往村裡祠堂走去。
沈昭正躺在木板床上打盹,這天越來越熱,日頭毒,一點都不想出門。
這兒不是在京城,京城還有冰,這裡甚麼都沒有。
暖棠在邊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打著扇子,不光給小姐扇,也給自己扇。
銅鑼聲和呼喊聲傳到耳朵的時候,沈昭一個激靈坐起身。
再細聽說是核驗黃冊,她暗道,壞了!
暖棠聽到聲音,想到甚麼,也不免慌張起來,“小......小姐,是官差!”
她們三個一路南下,用的身份和路引自然是假的。
可當時沈毅去打聽姑爺的訊息,幾人的重要物件都在小姐的錦袋裡,早就連同那錦袋被賊人偷了去!
後來沈毅回來,知道了姑爺的下落,她們心想還是先找到姑爺再說,就先上了山。
可沒想到會有秋稅核查人口,這會要是出去,豈不是成了黑戶?
沈昭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面色凝重。
“小姐,我們沒有文書,這會出去豈不是自投羅網,不如......不如我們先躲去後山?”
沈毅正敲門進來,聽到這話,搖搖頭,“躲不了。”
“官差進村核對,族長知道咱們三人在,若是發現咱們躲開,定會判定我們身份有問題。”
“到時候不用說在村裡繼續待下去,官差若進山搜查,我們幾個人根本走不遠,被查到,反而罪加一等。”
他想著等傷勢好了之後,便下山想辦法聯絡人置辦新的。
可沒想到官差來的這麼快,實在是猝不及防。
他看向沈昭,“小姐,眼下唯有出面,見機行事。”
“我們咬定逃難遺失文書,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林族長和村民們剛受我們除害之恩,或許也會幫襯一二。”
沈昭點了點頭,她也是這麼想的。
站起身,帶著沈毅和暖棠往外走。
瞥了一眼隔壁院子,顧言澈也在出門,兩人在空中打了個照面,誰也沒開口。
沈昭看他那過分平靜的樣子,心裡莫名安定了一點。
“我們是北邊永嶺府逃難來的,路引丟了,投親不成,在村裡暫住。”沈昭最後叮囑了一句。
暖棠和沈毅連連點頭,往祠堂方向走。
他們到的時候,祠堂前已經站滿了人,嗡嗡的議論聲像夏日的蟬鳴。
挎著腰刀的那個站在祠堂門前,目光掃過面前惶惶不安的村民。
白麵書吏坐在木桌後,翻開冊子,取出筆墨紙硯,慢條斯理地磨墨。
視線掃了一眼,便開始一個接一個詢問,嗓音帶著官腔:
“戶主何名,年歲幾何,原籍何處,何時落籍本村?”
“家中丁口幾許,男丁幾口,婦人幾口,小兒幾個,可有六十以上老人?”
“田產幾何,山地幾畝,水塘可有,牲畜幾頭?”
......
邊上那名衙役眼神凌厲地看著,村民們大多都是老老實實的回答,有些緊張得結巴,被衙役一瞪,更是話都說不全。
輪到顧言澈的時候,那文吏見他生的白淨,氣質出眾,不像山野村夫。
不免多打量了他幾番,“原籍何處,為何在此?可有路引憑證?”
顧言澈早就想好了應對之法。
他平穩應答,“原籍北地永嶺府,在下四處遊學,路過這兒,看山水不錯,民風也樸實,就暫時住下體會體會風土人情。”
“路引......路上走險道的時候,不小心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