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等了幾息,見他沒反應,是沒聽見?
往前挪了半步,聲音稍微提高,“夫君,你洗好了沒?”
顧言澈將洗好的碗從水裡撈出來,甩了甩水,拿起搭在缸沿的麻布,把碗沿上的水擦乾淨。
沈昭倚在門邊,也明白他是真的有聽到,但並不打算回應自己。
心裡那點哄一鬨或許會好的期待,漸漸消沉下去。
碗筷洗好,顧言澈用那塊麻布擦乾手,端著木盆往灶房走。
經過門口時,他腳步沒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沈昭看他把木盆放好,又去刷鍋,自己真的是被無視了,心裡泛上來一絲委屈。
一次不答應,她就叫兩次,三次,總能讓他開口。
她就不信,他能一直裝聾作啞。
沈昭跟著進了灶房,反手關上門,“夫君。”
她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少了些柔軟,多了些執拗,“你還要洗到甚麼時候?”
“等你洗好,我們......我們說說話,行不行?”
顧言澈停下刷鍋的動作,背對著她,靜立了片刻。
過了一會,才緩緩轉過身,面向她。
“沈姑娘。”油燈的光映著那清雋的臉,聲音平緩,“你似乎,總是習慣性地忘記一些事情。”
沈昭迎著他的目光,下意識道,“我忘記甚麼了?”
顧言澈目光平靜地掠過她不安的臉,緩緩道,“你忘記,顧某現在孑然一身,在此隱居,並無妻室。”
並無妻室。
沈昭咬了咬下唇,想反駁。
可他們確實已經和離,文書在官府備了案,上面還印著父親的印鑑和母親的親籤。
所以,他不再是自己的夫君,自己也不能再如此喚了?
“顧言澈,”沈昭聲音有些抖,“你怎麼如此說?我們明明......”
“沈姑娘,”顧言澈不想再讓她說下去,轉過身繼續舀水,“前塵往事,對於顧某而言,已是雲煙。”
“顧某如今只是顧守卿,一個在此地求個清淨的山野村夫。”
“姑娘口中的夫君也好,妻室也罷,都與顧某無關,亦非顧某所能承受。”
“還請姑娘,往後慎言。”
顧言澈這番話,嘴上說得痛快,可心裡為何還有一絲隱痛?
明明,明明自己已經放下了。
沈昭被他那句“並無妻室”堵得胸口生疼,可不知為何,心中還殘存著他會對自己心軟的篤定。
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讓她不肯就此退卻。
顧言澈是她的夫君,就算是和離,只要心裡還有她,又不是不能複合。
他越是否認,她越要找出他無法否認的證據。
走到顧言澈面前,把他手裡的舀子奪過來放下,“就算......就算你現在是顧守卿。可有些事,總歸是發生過的,你也不能全忘了,對不對?”
沈昭腦子裡湧現出丞相府那些時日的溫暖時光。
若是自己當初不說那些話,沒有和蘇景辰私下聯絡,是不是就不會走到現在這樣?
見他站在那不說話,沈昭央求道,“顧守卿,你能不能說話?”
“沈姑娘想讓顧某說甚麼?”
“說你心裡還有我。”
顧言澈沉默。
沈昭往前湊了半步,讓他轉過身,仰著臉,“你還記不記得,在芙蓉院,我月事腹痛,難受得緊的那幾日?”
“你守著我,替我焐著揉著,我弄髒了......衣裳,你也不嫌,還親手替我洗。”
“那時候,你待我是很好的。”
她提起這些兩人之間最私密,彼此最依賴的時刻,真心認為這能證明他們之間曾有過溫存。
當然不止這次,那時候的顧言澈,眼神溫柔,動作細緻,是全然屬於她的夫君。
可現在,這人卻要和她毫無關係。
這怎麼可以?她絕不允許!
顧言澈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但那雙沉靜的眼睛,在聽到“月事腹痛”幾個字時,幾不可見地暗了暗。
等她說完,他才緩緩掀起眼皮,看向她微微泛紅的臉。
“記得。”
沈昭心頭一鬆,眼底剛亮起一點微弱的光——
“自然記得,”顧言澈繼續道,“那幾日,你難得安分,不吵不鬧,大約是身上實在不痛快。”
“我守著你,是分內之事。至於浣洗......”
“瑣事而已,不值一提。沈姑娘若覺得那是好,那便是吧。”
怎麼會是這般輕描淡寫的態度?
沈昭覺得不對,急忙道,“那不只是瑣事,那時你明明很溫柔,很寵溺!”
顧言澈聽到這些話,心裡那些要被他故意遺忘在腦海裡的舊事又翻騰起來。
他不願再想起,可眼前這人為何非要再提,為何要反覆來傷痛他的心?
有些事情,既然做不到,那就不要說!
有些東西,既然給不起,就不要給,他也不稀得要!
顧言澈語氣依舊平穩,“當然記得我那時很溫柔,很寵溺,不僅替你揉腹,還吩咐薑茶手爐。”
向前走了一小步,那沉靜的鳳眸如同結了冰的湖面,“那你是否也記得,就在那之後不久——”
“也許就是第二日,或第三日,你便心急火燎,命你的貼身婢女暖棠,透過你嫁妝鋪子的秘密渠道,給蘇景辰遞了信,約他私下相見,勿使第三人知?”
沈昭沒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竟然知道的這麼清楚。
聽到他說這個,沈昭一直沒解釋的事情總算有了機會,“不,不是那樣的,那是為了拿回成為把柄的一些物件!”
“哦?物件?不是那枚玉佩嗎,我知道。”
“我說的不是那個......”
“那是哪個,蘇家已經倒了,那些物件也該出現,所以,沈姑娘拿到了麼?”
蘇家抄家時,他特意吩咐大理寺的人留意物證,可沒有。
沈昭暗自懊惱,那些物件現在在哪裡她也說不清!
怎麼看,自己說的話怎麼那麼蒼白。
顧言澈看沈昭無言以對的神情,心下了然,忽然輕笑了一聲,“是為了甚麼,已經沒了意義。”
“有意義的是,顧某悉心照顧的妻子,在月事方歇、體感稍安之時,心心念念、不惜冒險私會的第一人,並非她的夫君。”
想起那日眼前人揹著他和蘇景辰私會,自己問過她,給瞭解釋的機會,可換來的卻是讓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