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澈那句“回吧”還在耳邊,人已經轉身進了灶房。
沈昭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柴火,又瞅了一眼灶房裡晃動的暖黃光暈,他在生火做飯?
她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抱著柴回了自己的院子。
暖棠和沈毅正對著冷鍋冷灶發呆,見她回來,臉上雖沒帶笑,眼神卻亮亮的。
暖棠頓時瞭然,姑爺心裡果然還是想著小姐的!
昨日見面的時候說不認識,今日見不得小姐受苦,這才給了柴。
她忙上前幾步,把柴火接過來。
“柴有了,趕緊做點。”沈昭又轉身出門,“你們自己吃,不用等我,我去隔壁蹭飯。”
暖棠和沈毅對視一眼,兩人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沈昭回到隔壁,見門還是自己走時的樣子,便直接推開門進去。
顧言澈正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杌子上,邊上放著一個裝菜的竹籃,手裡拿著一把翠生生的野菜擇著。
他手指靈巧,掐掉老根,壞的菜葉也被去除,那動作,熟練的彷彿做過千百遍。
沈昭反手帶上門,幾步湊到他身邊蹲下,“這是甚麼菜?聞著挺清香。”
說著不忘從籃子裡拿起來一根,學著他的樣子掐根去葉。
顧言澈嘴角微動,沒回答,抬眼看她。
樣子很認真,可那細白的手指明顯沒幹過活,動作生疏又笨拙,掐下來的老根帶著一大截嫩莖。
照她這麼擇下去,今晚怕是不用吃了。
“沈姑娘,有意思嗎?”他問。
沈昭眨眨眼,裝聽不懂,“甚麼有意思?”
顧言澈收回目光,繼續擇手裡的菜,語氣淡淡的,“學這些,做這些。”
他頓了頓,“裝這些。”
沈昭撅撅嘴,把那顆掐壞了的菜放到一邊,又拿起一顆新的,這次下手仔細了些,“沒裝啊。”
她軟軟道,“我是真的想學,往後在這兒過日子,總不能甚麼都不會。”
顧言澈沒接話。
他了解沈昭,她驕縱,任性,想要甚麼就一定要到手,軟磨硬泡,胡攪蠻纏,總有她的法子。
如今的她,收斂了些外露的脾氣,可骨子裡那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似乎......更甚了。
兩人沉默擇完菜,顧言澈起身去洗。
沈昭也跟著站起來,把擇好的菜放進他手裡的籃子裡。
灶房裡已經燒了水,幾根木柴在鍋底噼啪燃燒,待水沸騰,顧言澈舀出來,放到一邊,留著晚會洗漱。
又添上水,準備蒸米。
沈昭見他只抓了一點米,明顯是沒打算做自己的。
她伸手從米袋裡抓了一把,就往木盆裡放,“多蒸點,我飯量小,添一小把就夠。”
顧言澈的手停在半空。
垂眼看向那隻擅自做主的手,又瞥了她一眼,沈昭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一副“你看我多懂事”的表情。
“沈姑娘,我若是說,我不習慣與人同桌用膳呢?”
沈昭臉上的笑凝了凝,很快又綻開,更明媚了些,“凡事總有頭一回嘛,習慣習慣就好了。”
顧言澈靜靜看了她兩息,轉過身,拿起菜刀開始切菜。
“沈姑娘願意留,便留。”他留了一個背影,“只是顧某這兒飯菜粗陋,怕是要委屈姑娘的千金胃。”
沈昭想著能和他一起用膳便是關係近了一大步,點了點頭,轉身走到灶臺前坐下,撥弄柴火。
飯菜上了桌。
一碟子清炒野菜,一碟子鹹肉,兩碗飯,看著簡單,卻香味四溢。
沈昭看著那色香味俱全的膳食,對顧言澈更佩服了些,真不知道顧言澈這廚藝是跟誰學的。
沈昭很自覺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吃著。
目光時不時瞟向對面沉默的人,見那人只是默默夾菜,彷彿當自己不存在。
她心思一轉,筷子一伸,夾起一片鹹肉,放到顧言澈碗裡的飯上。
“守卿,你瘦了不少,多吃點肉。”沈昭盯著他,語氣裡帶著期待。
顧言澈視線落在碗裡油光發亮的肉上,看了一會。
沈昭見他盯著那肉,心下開心,顧言澈是很好哄的,只要多和他親近親近,多對他好些,這人終是會和自己好生言語。
可......又見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伸出筷子,夾起那片肉,手腕一轉——
朝敞開的門口一揚!
不是?
就這麼扔了?
顧言澈收回筷子,繼續夾碟子裡的野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沈昭嘴巴張成o型,看了看他那像無事發生的臉,又扭頭瞅了瞅門外的那片肉。
“顧守卿!”沈昭耳根燒了起來,聲音拔高,“你甚麼意思?”
“給你夾肉你不吃就不吃,扔了是幾個意思?”
顧言澈似是沒聽出她語氣裡的薄怒,緩緩掀起眼皮,只道,“沒甚麼意思,只是不喜碗中有異物。”
“髒。”
髒?
是肉髒,她的筷子髒,還是她髒?
沈昭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想把筷子摔了!
但想到自己想要哄哄他的心思,也沒和他計較,不過是一片肉而已。
低下頭,不再看他,只悶頭扒飯。
吃罷飯,顧言澈準備去收拾刷洗,看了一眼沈昭面前的碗筷,猶豫了一瞬,還是放到了木盆裡。
沈昭看著他動作,剛剛的氣悶都散了不少。
這人,心裡還是有她的。
顧言澈端起木盆走到屋外的水缸邊兒,就著月色,刷洗起來。
沈昭並沒有打算走,她慢吞吞挪到灶房門口,身子斜倚著門框,看著他蹲在月光下的背影。
手上摳弄著灶房的門框,想著不能就這麼算了,一頓憋屈飯吃完,話還沒說開呢。
他如今這幅樣子,定然是在生氣,在賭氣。
就像以前很多次,她說了過分的話,他也會沉默,也會避開。
但只要她肯放下身段,軟聲喚他,他總是會回頭,目光裡帶著無奈的縱容,最終還是會順著她。
沈昭清了清嗓子,放軟了語調,朝那背影飄了過去,“夫君......”
這聲稱呼。
顧言澈自然有聽到,肩胛線微微顫動,卻沒應聲。
他才不是她夫君。
從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顧言澈沒回頭,只繼續清洗第二個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