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說,“在這兒住了有近兩月,平時教村裡孩子認幾個字,閒了自己種點菜。”
“遊學的書生?”書吏顯然不信,“既是遊學,為何住這麼久不走?”
“有功名沒,你師從何處?”
“路引丟了,可有報官的文書或者同路的人能證明不?”
問題一個接一個,句句戳要害。
旁邊衙役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功名沒考上,不敢提師門。”顧言澈臉色不變,對答如流,“遊學本來就是為了長見識,不是為了科考,所以多留了留。”
“路引丟在偏僻地方,也沒處報官。同路的......開始有一兩個同窗,後來志向不合,便分開前行。”
他說得半真半假,語氣坦蕩,一點不心虛。
書吏在簿子上的顧守卿名字旁邊,用硃筆點了一下,又重重畫了個圈。
他轉向林族長,“這人說的,可是真的?”
林族長被問話,回憶一番顧守卿來村裡的樣子,又想了想近日他在村裡的行為。
“顧夫子確實是讀書人,來村裡幾個月了,一直教孩子們認字,人挺本分,也懂禮數。”
那文吏看了他一眼,又說,“沒路引,沒憑證,住這麼久不報,到底還是可疑,待查。”
他在顧言澈名字下面批了“遊學士子,路引遺失,待查”幾個小字。
這就留了尾巴,隨時能追究。
顧言澈微微點頭,退到一邊,垂下眼皮。
沈昭的心,跟著對顧言澈的盤問,一點點提到了嗓子眼。
看他能夠對官差的問話應對自如,剛鬆了口氣,但聽到待查兩個字,心又往下墜了墜。
因為馬上,就要輪到她們這幾人!
果然,沒過一會,那文吏的聲音又響起,“你們仨,一塊的?戶主是誰?打哪來的?”
白麵書吏的目光在沈昭臉上停了停,隨即轉到她邊上的沈毅和暖棠身上。
兩個年輕姑娘,一個身上帶傷的壯漢,他眉頭慢慢打了個結。
這仨人,哪怕穿著和村民們一般舊的衣裳,可這容貌氣度,卻跟旁邊臉色發黃的村民們大有不同。
特別是那兩個小娘子,仔細看去,細皮嫩肉,可不像是會幹活的村裡人。
沈昭見衙役打量她們三人,正想硬著頭皮開口,旁邊的沈毅輕輕用胳膊肘杵了她一下,上前一步,把她和暖棠擋在身後。
他微微躬身,抱拳,聲音滿是苦楚,“回差爺的話。”
“在下沈毅,是戶主。這是舍妹沈昭,沈棠。我們也......從北邊永嶺府來。”
白麵文吏瞧了一眼他那不卑不亢的姿勢,眉頭又擰重了幾分。
“永嶺府?”書吏握著的筆懸在了半空,目光在顧言澈和沈毅之間掃了個來回,面帶疑惑。
“又是永嶺府?”
“是。”沈毅答的堅定。
“你們既是逃難,路引,戶籍文書,拿出來看看。”
沈毅自然是沒有,怎麼拿,給你一巴掌你要不要?
他面上露出一絲無奈,“回差爺,逃難路上不太平,碰上了亂兵和流民,行李盤纏都被搶走了。”
“路引文書......也都一塊兒失落,實在拿不出手。”
“失落了?”旁邊的那個衙役往前踏了一步,手裡就要抽出配刀,厲聲喝道,“你們三人同行,所有憑證全部失落?”
“天底下哪有這等巧事!”
“我看你們形跡可疑,言語閃爍,倒像是逃奴或是犯事的!”
暖棠被這話嚇得肩膀一縮,死死抓住沈昭的胳膊。
沈昭也被駭住,忙往沈毅身後躲了躲。
她們確實沒有任何文書和證明身份的物件,這要是被抓,可是要蹲大牢的!
林族長想到這幾人剛為村除了害,有心想要上前插話,卻被那冷麵官差一個眼風掃過去,不敢再有動作。
村民們有心想幫忙,可這會更多是害怕。
沈毅見這情形,也只好再次開口,聲音帶上幾分苦澀,“差爺明鑑!我等確是遭了災禍的良民,一路南逃只為求生,絕無作奸犯科之心!”
“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流落到這裡,實屬無奈,只求一隅之地苟活性命,斷不敢給官府、給村裡添亂!”
“哼,是不是良民,你說了不算!”書吏根本不吃這套,朝旁邊同伴使了個眼色。
“無路引,便是流民!按律,當由官府收管,查明來歷!帶走!”
那冷麵衙役立刻上前,鐵鏈甩地嘩嘩作響,伸手就要來扣沈毅的肩膀。
沈毅肌肉瞬間繃緊,眼中厲色一閃,腳下微錯,已是蓄勢待發。
他絕不能讓他們把小姐帶走!
周圍的村民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
林族長急得直搓手,卻不敢上前阻攔。
顧言澈看了一眼沈昭,她臉上的表情不似作假。
她們如果沒有文書,那是如何南下?
手指微微蜷縮,又逐漸張開,眼看那冷麵衙役的手已經扣上沈毅的肩膀,沈毅正要發力——
“差爺,書吏先生,且慢。”顧言澈清清冷冷的聲音,再次穿透嘈雜,響了起來。
沈昭幾人不知他要作何,求救地看著他。
顧言澈從人群旁走上前,他對著書吏和衙役再次拱手,“守卿方才,還有未盡之言。”
那衙役停下動作,狐疑地等待他的下文。
“這位沈毅兄弟,所言不虛。他們確是從永嶺府逃難而來,而這位沈昭姑娘......”
他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清晰地說道:
“實乃守卿未過門的妻子。沈毅兄弟,是內兄。”
未過門的妻子?
祠堂前門口突然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村民互相和身邊的人打了個對眼,這咋又變成未過門的妻子了?
當時這沈姑娘來的時候確實是說來投親,可顧夫子當時可是說了不認識的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
林族長眼睛也眯了起來,這夥人,到底是真是假,來村裡又是甚麼目的?
沈昭低下頭,她沒想到,顧言澈竟然會這麼說!
剛剛見沈毅動作,她都打算帶著暖棠趕緊跑路。
沈毅也霍然抬頭,看向顧言澈,目光復雜至極。
暖棠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書吏眯起了眼,瞅了一眼顧言澈,又瞄向沈昭兄妹,手指在粗糙的冊頁上敲了敲。
“哦?既然是未過門的妻子,方才為何不說?又為何分作兩處,各執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