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色完全暗下來後,沈昭終是摸到了顧言澈的居所。
怎麼摸到的,過程當然是有些曲折,但總之,她還是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顧言澈自然不想見到她,臉冷得能凍死人,一句“出去”砸過來,轉身就要走。
沈昭哪裡肯依,也顧不上甚麼策略體面,攔著他不讓走,連拉帶拽,連拖帶抱。
守在門外的青墨聽見裡頭動靜不對,探頭瞥了一眼,頭皮一麻,也不知怎麼想的,手比腦子快——
“咔噠”一聲,從外頭把門給鎖上了。
鎖完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甚麼,貼著門縫留下一句“相爺恕罪,奴才去找鑰匙”,然後溜得比兔子還快。
沈昭見到了人,心下鬆了一口氣。
這屋子裡就他們兩個,他也出不去,也就不急著解釋甚麼。
自顧自地開始解勁裝上的扣子,像是在自家閨房裡,只有她和貼身丫鬟在一樣。
顧言澈立刻移開視線,側過身去。
沈昭毫無所覺,蹙著眉,把那束縛了她一天的束胸扯出來,隨手搭在木椅上。
又隔著中衣,揉了揉發悶的胸口。
顧言澈雖沒正眼看她,但聽覺還在,把這一切動靜盡收耳中。
沈昭不覺得自己行為有何不妥,慢慢打量起這間屋子,“你就住這兒?”
顧言澈沉默。
沈昭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走到桌邊,看了看桌上空的水壺,“我渴了。”
顧言澈緩緩轉過身,臉色在油燈下晦暗不明,但那眸子裡的寒意卻清晰可辨。
“沈小姐,我以為,我方才說得很清楚。”
“你說出去,”沈昭接得很快,歪了歪頭,“可門被鎖上,青墨跑了。”
“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她攤了攤手,一副我也沒辦法的樣子,“所以,顧大人,能否給杯水喝。”
顧言澈被她這混不吝的態度氣得胸口一賭。
這人似乎打定主意在他眼前晃,還用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來侵擾他的清淨。
沈昭見他只是冷冷的盯著自己不說話,她輕輕哼了一聲,有點不滿。
走到床邊,按了按那疊得豆腐塊一樣的被褥,“這麼硬,怎麼睡?”
顧言澈的唇抿成了一條僵直的直線。
沈昭好似不知疲倦,轉身走向小櫃子,一邊嘀咕著“看看有沒有能喝的東西”,一邊拉開櫃門。
櫃子裡很空,只有幾件疊放整齊的衣物。
又繞到顧言澈身邊,“你看,你嘴唇都起皮了,青墨是怎麼伺候的?”
一會再開口,“不行,我身上黏得難受,頭髮裡都是灰,你讓青墨給我送點熱水進來?”
“他肯定沒跑遠,就在外頭躲著。”
顧言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無力。
這個擅自闖入,行為不端,滿口抱怨,驕縱又固執地在他面前提出各種要求的女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青墨,備熱水進來。”他還是喊了一聲。
守在門外正豎著耳朵聽的青墨,幾乎是瞬間彈起來,響亮地應了一聲,“是!奴才這就去!”
他腳下生風,一溜小跑衝到提水的地方,腦子裡卻像開了鍋的沸水,咕嘟咕嘟冒著各種念頭。
果然來了!
小姐她真的來了!
姑爺這幾日過得是甚麼日子,他比誰都清楚。
當他在院外遠遠瞧見跟著陸小將軍,有點面生但又莫名覺得身形熟悉的趙公子時,他心裡就已經躁動起來。
於是乎,在小姐的聲音出來之後,他青墨直接豁出去,咔噠一聲鎖上了門。
沒過多久,青墨去而復返,輕手輕腳開啟門,“相爺,熱水備好了。”
“放在門口,退下。”
等腳步聲遠去,顧言澈才把門口的水拎起來,提到屋裡。
“洗吧。”顧言澈丟下兩個字,轉身就要走。
“等等。”沈昭叫住他。
顧言澈停下步子,沒回頭。
沈昭走到銅盆邊,伸手試了試水溫,剛剛好。
看了看熱水,又看了看簡陋的盆架和布巾,“就、這樣,一盆水,一條布巾?”
顧言澈轉過身,眉頭蹙了起來,“不然呢?”
沈昭迎著他的目光,理直氣壯地指了出來,“這是你的寢居,外面是軍營,到處都是男人。”
“你不在這守著,我不敢洗。”她看著顧言澈瞬間變得難看的臉,繼續道,“而且,這水只夠擦洗。”
“我頭髮也髒了,粘著沙子,不洗難受。”
沈昭的嘴角,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忍不住往上彎。
“所以?”顧言澈的聲音已經沉了下去,他大概已經猜到她接下來要說甚麼,但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樣。
沈昭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警告,往他身邊走了一小步,“所以,你得幫我。”
這話一出,果然,對面男人身上的氣息變了。
沈昭自動忽略,繼續安排,“這桶水不夠,至少還得再要一桶,不,兩桶。”
“一桶我擦洗身子,一桶我得洗頭髮。”
“你再讓青墨送些熱水進來,還有,得有一個大一點的盆,或者......嗯,就拿你這銅盆將就一下洗頭髮也行,但你得幫我提著水淋。”
她一邊說,一邊開始解自己勁裝腰間的束帶,好似顧言澈的沉默就是應允。
“這衣裳穿著也不方便......哦,我沒帶換洗的,先穿你的吧,反正你肯定有乾淨的。”
“沈昭!”顧言澈終於忍無可忍,低聲喝止了她的安排,他的臉色在水氣的氤氳下顯得更加冷峻。
沈昭覺得這人動不動就喊她名字,她名字很好聽對吧。
停下動作,抬起眼看他,“我累了一天了,髒的受不了。”
“這裡只有你,我不叫你幫我,叫誰幫?難不成......”
她掃了一眼他泛紅的耳根,“顧相爺是覺得,伺候自己夫人沐浴,是件很為難的事?”
沈昭見他盯著自己,胸膛微微起伏,卻不說話,只當他是默許。
“還愣著做甚麼?去叫青墨再送水來啊。還有,再找塊大點的吸水的布巾,擦頭髮用。”
顧言澈站在原地,看著她散落下來的一縷烏髮貼著她細膩的後頸......
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隨即,沉默轉身,對著外面沉聲道,“青墨,再提兩桶水來,再拿一塊新的軟巾。”
青墨嘿嘿一笑,轉身便去了。
等他回來,顧言澈剛關上門,門那邊又傳來一陣“咔噠”聲。
顧言澈:......青墨,你!
沈昭:好青墨,等回府給你大賞!
顧言澈站在門邊,聽著邊上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