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帶著他們去營房靠裡面的一間,裡面陳設很簡單。
一床,一桌,一椅,簡陋的臉盆架,乾淨的被褥。
“委屈趙公子,熱水和晚飯稍後便送來,如果有其他需要,儘管吩咐。”老劉說完,識趣地退下,順手帶上了門。
陸沉舟在屋裡轉了轉,挑剔地拍了拍床板,“硬了點,將就將就。”
沈昭並不在意這個,她走到窗邊,推開往外瞧了瞧,外面是一個小校場。
這會暮色四合,營中已經陸續點起了燈。
“顧言澈......他平時宿在何處?”
陸沉舟正給自己倒水,聞言挑眉看她,“怎麼,這就想去夜探相爺寢帳?急甚麼。”
他喝了一口,“丞相自然不住客舍,營中東北角,有專門為高階將領準備的獨立院落。”
“他住那,離這邊不遠不近,但尋常人靠近不得。”
沈昭“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陸沉舟不著痕跡地掠過沈昭的臉,她還是這樣,心裡裝著事,眼神就格外執拗。
“你說,如果我直接去院外找他,讓你通報,結果會怎麼樣?”沈昭問。
陸沉舟又倒了一碗水,遞給她,“我好歹還有點面子,帶你進去估計能成,至於見面之後......”
“你倆一個在氣頭上閉門謝客,一個急著砸門解釋,能有甚麼好話?”
沈昭沒接他的水,想著也是。
關鍵陸沉舟小時候都是為她背鍋的那個,那人肯定會以為是她讓來的。
“不過嘛,你來得倒巧,明日營中倒真有個你能名正言順見他的機會。”
沈昭眼睛一亮,轉過頭,“甚麼機會?”
“明日午後,校場有場小範圍的射柳。幾個將領私下切磋,也給底下精銳開開眼。”
“咱們這位丞相大人,像這類場合,只要軍務不衝突,他十有八九會親臨觀陣。”
他瞥了一眼沈昭沉思的臉,慢悠悠補充,“你既頂著我表弟的名頭,帶你去見識見識,也合情合理。”
“到時候,能不能讓他看見你,就看你的本事了。”
射柳?
那是考驗騎士在賓士的馬上,用箭射中指定柳枝的一種高超技藝。
顧言澈能出席觀陣,對將士來說,是鼓勵,也是檢閱。
“只是觀陣,我能下場麼?”沈昭追問。
繡花她不行,騎射她必行啊!
不然可辱沒了她外祖家武將出身的門風。
陸沉舟抬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想甚麼呢,那是軍中將士演練的場子,你一個外來的公子哥,憑甚麼下場?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你有不得不下場的理由。”
沈昭立刻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沉吟片刻,“我明白,見機行事。”
另一邊,帳內的燭燈,剪到了第三次芯。
青墨端著剛熱好的夜宵,在自家相爺門外站了半晌。
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托盤輕輕放在門邊。
相爺不讓他打擾。
自打那場不歡而散的早膳回來,不,是自打前幾日書房蒼白著臉出來,他就變了。
你說他冷吧,相爺從不對人發脾氣。
你說他熱吧,相爺身上沒一點熱乎氣。
連同那些在小姐面前露出的笑,他再也沒見過。
來到軍營後,只吩咐收拾東西,就一頭扎進堆積如山的事務裡。
白日巡營議事,晚上對燈枯坐。
青墨心裡急,又使不出勁。
自己見過相爺少年得意時的鋒芒,也見過他位居宰輔的穩重,可唯獨沒見過他這樣。
“相爺,您多少歇歇,用點東西吧?”前兩日,他還敢在門口問這麼一句。
可這幾日,每次都是一樣的“不必,你去歇息”,他也就不再問了。
只盼著,小姐能想辦法來找姑爺,勸姑爺回府是真的勸不動。
......
射柳當日,春日陽光的暖意更甚,懶懶地灑在校場夯實的土地上。
北面臨時搭起的看臺,鋪著深色氈毯,幾位將領已經落座。
場邊圍攏的將士列隊整齊,眼中都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顧言澈到場時,嘈雜聲漸漸安靜。
他一身玄色勁裝,坐在主位,目光投向場中猶帶嫩綠的柳枝。
陸沉舟帶著沈昭在看臺側方不遠處,看著她看他。
她的視線,從那人出現,就再也沒移開過。
春風撩動她臉頰邊的碎髮,帶來遠處的花香,卻拂不散她心中的緊繃。
比試開始,營中好手輪番上場,駿馬賓士踏起淡淡濃煙,箭矢破空,柳枝應聲而斷,喝彩聲陣陣。
顧言澈目光淡淡掃過,未起波瀾。
直到一位姓陳的副將三箭連中,柳枝紛紛而落,滿場叫好,主持官軍笑著向看臺討彩頭時,顧言澈才回了些許心神,正要開口——
“且慢。”
一道清亮的聲音,切入了這馬弓刀蹄的喧譁。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陸小將軍身邊的一個藍衣少年穩步走出,對著看臺抱拳一禮。
“小子趙深,冒昧。見諸位將軍神射,心生嚮往,不知可否向陳將軍討教一二?”
場邊響起驚訝的嗡嗡聲。
一個面生文秀的少年,竟敢在軍中演武場討教?
顧言澈的眸光,在少年出聲時就已轉了過去。
起初只是隨意一瞥,然而,那挺拔如春日新竹的身影,抱拳時側頭的弧度......
他握著座位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
陸沉舟笑著上前,解釋道,“相爺,這是末將表弟,年少氣盛,胡鬧慣了。”
“今日欣喜,還望您和諸位將軍海涵,允他一試,挫挫銳氣也好。”
顧言澈淡淡掠過陸沉舟,隨即對上那雙抬起望向他的狐狸眼。
那眼神,像這春日的柳枝,猝然抽在他連日用來自我封閉的心神上。
“軍中演武,並非兒戲,趙公子可知風險?”他終究還是開口。
“小子知曉。”沈昭迎著他的目光,“心之所向,成敗無妨,但求一試。”
心之所向。
是向著他麼?
陳副將是個爽快人,打量她一番,朗聲大笑,“好!小子有膽色!”
“這春日的場子,添些彩頭也好!你想怎麼比?”
沈昭心思急轉,她知道不能常規較量。
“小子不敢和將軍並持爭鋒,不如......增加些許難度?”
“譬如,”她視線移向風中微微擺動的嫩綠柳枝,“蒙上眼睛,但憑耳力和感覺,嘗試射那風中之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