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澈正斜倚在竹榻上,他墨髮毫無拘束地披在肩頭。
幾縷隨性地垂在胸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性感。
身著淡青色寬袖長衣,在朦朧的光線中散發著如雲似水的光澤。
一條腿隨意地曲起,另一條腿舒展開來,右手肘支著腦袋,偏頭看著另一隻手掌心,看得入神。
那姿態,閒適得像是在山間泉邊兒休憩的鶴。
沈昭不自覺放輕了聲音,站在門口,沒再上前。
視線隨著他的動作移到他另一隻手上,那裡,握著一支簪子。
因為距離,看不真切那簪子具體甚麼樣子,只覺那物件兒珠光寶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花人眼。
而顧言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手指握著簪子緩慢地摩挲,連她的到來都沒察覺到。
只是那動作,輕緩溫柔到令人髮指。
沈昭心裡沒來由地一陣悶,那簪子,分明是……女子的物件!
是誰贈的?
難道他心裡有其他人了?
她倚在門邊,安靜地看了他一會。
直到他的動作慢慢停頓,她才慵懶開口,“夫君真是好雅興,夜深人靜時分,獨自在此……賞玩物件兒。”
顧言澈聽到聲音,身影怔愣了一瞬,沒有回頭,也沒有倉皇地收起簪子。
他緩緩收攏掌心,朝她的方向看去,淡淡開口,“夫人不請自來,倒是擾了這份清淨。”
眼前的人穿了淡櫻色衣衫,鬢邊只簪了幾朵小小的珠花,此刻看起來更添幾分柔媚感。
他呼吸一窒,莫名地想起昨夜的荒唐,隨即避開視線,轉向沈昭提著的木盒,“夫人有事?”
沈昭被他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弄得無奈,還以為經過昨夜,他們之間會親近些。
現在看來,這人還是和以前一樣無懈可擊。
沈昭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茶席另一邊,把手裡的木盒放到案几上。
“來看看夫君,順便送明日要穿的衣衫。”她語氣自然,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他虛握著的左手。
“方才見夫君看得入神,可是甚麼稀罕物件兒,讓我也瞧瞧?”
顧言澈握著簪子的手,指節微微收緊,淡淡道,“不過是件舊物,不值一看。”
“夫人明日既要回府,此刻還是早些安置為妥。”
這人,逐客令下得這麼直接?
沈昭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簪子,這會兒能看出那簪頭的樣式早已過時,並非近年的流行花樣,看著很是幼稚!
但可以肯定的是,絕不是自己的,自己也從未送過他類似的物件......
沈昭在茶席邊上自顧自坐下來,順手拎起小火爐上煨著的銅壺,給自己斟了杯茶。
茶煙繚繞,掩蓋了她眼底的神色。
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小口,才抬起眼,不知是好奇,亦或是別有深意,“能讓夫君在深夜獨自撫摸的舊物想必......意義非凡吧?”
話問出口,等了一會,見那人沒有回答的意思。
沈昭撫過自己鬢邊的珠花簪,好似隨口一提,“看那樣式,像是女子之物?”
“莫非......是夫君哪位紅顏知己所贈?”
最後幾個字,她像是漫不輕心地調侃。
但沈昭目光緊緊盯著顧言澈的臉,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顧言澈轉過頭,看了她片刻,嘴角忽然極淡地勾了一下。
昏暗的光線下,他眸色幽深,如同那望不到底的古井。
“夫人這般在意一支舊簪,可是......吃味了?”
沈昭拿著杯子的手一晃,你還真沒說錯。
她放下茶杯,微微傾身,手臂支在案几上,託著腮,望向顧言澈,漾開一抹靈動的笑。
“吃味?”她尾音微微上揚,無辜道,“夫君這話說的,倒像是我多小氣似的。”
“我不過是好奇,甚麼樣的舊物,能讓清冷自持的顧相爺,如此念念不忘,深夜還要取出把玩,以慰......相思?”
這話說的酸溜溜,一股檸檬味兒。
顧言澈看著她那嬌憨模樣,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輕快,露出幾顆整齊的小白牙,像是在幽暗的夜色中乍開一道亮光。
沈昭從未見過他這樣笑,只是再仔細品,那笑裡帶著一絲嘲弄,不知是嘲她,還是自嘲。
他把整個簪子收進掌心,擋住沈昭的打量。
“夫人多慮了。”他移開視線,解釋了一句,“不過是年少時,一位故人無意遺落的小玩意兒。”
“年深日久,今日看著,偶爾想起些舊事罷了。”
“故人,無意遺落?”沈昭慢悠悠重複。
“能讓夫君記掛這麼多年,甚至在成親後還獨自緬懷的‘故人’......想必不是尋常故人吧?”
甚麼故人,她怎麼從未聽說過?
顧言澈終於再次轉過頭,正視她。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靜靜看著沈昭,看了很久,突然站起身,踱步到沈昭身邊。
微涼的夜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襬,也把他身上的松雪氣送進沈昭的鼻息。
“夫人,”他聲音比平日更添了幾分磁性,“你這般追問一支舊簪的來歷,倒讓我想起......”
沈昭心覺不妙,這人狗嘴裡一般吐不出象牙。
顧言澈頓了頓,看向她殷紅飽滿的唇,那上面似乎還有著昨晚的痕跡。
“想起昨夜那個吻。”他吐出幾個字。
沈昭微愣,昨夜那個吻怎麼了,難道他不喜歡?
明明他最後還試探著回應自己來著。
只見那人緩緩開口,“夫人吻技那般嫻熟逼真,情真意切……”
“倒讓顧某差點忘了,夫人從前,但凡對顧某親近些,無外乎兩種情形。”
“一是有事相求,需要在父親母親面前,扮演一出夫妻和睦。”
他眸色深了深,似在回憶那些不堪的過往,“二麼,便是一時興起,為了某個人,玩弄顧某的心。”
他向前逼近半步,“如今,夫人明日要回安國公府。”
抬起手,指尖在她唇瓣極近處懸了一下,又指了指小几上的木盒。
“......昨夜那般熱情的親吻,今日又深更半夜送衣衫,夫人為了明日回府之事,鋪墊得真是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