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腳下生風往前廳趕。
來人是安國公府侍奉多年的老管家,沈忠。
也是看著沈昭長大的老人,更是安國公沈世堯(字慎之)極為信任的心腹。
聽到腳步聲,沈忠轉過頭,躬身行禮,“大小姐。”
眼前的人面容慈祥,身材精幹,頭髮已經有了白霜。
沈昭有一瞬間恍惚。
“忠叔,快請起,不必多禮。”她上前把人扶起,語氣親近,“可是父親母親有甚麼事情?”
沈忠直起身,老眼在沈昭身上掃了個全。
見她氣色尚可,和上次歸寧時那種鬱結的神情截然不同,心下雖然詫異,但也稍微安了心。
老爺讓他來,就是想看看小姐如今情況。
沈忠恭敬道,“回小姐,國公爺和夫人對您甚是想念。”
“聽聞前幾日宴席上……有些風波,心中掛念,特讓老奴前來看看。”
“並讓老奴問問,您和姑爺,可否得閒回府用頓便飯?”
沈忠這話說得委婉,但關切之意溢於言表。
小姐和姑爺之間,他自是清楚。
在他看來,那蘇公子是配不上自家小姐,但嫁給姑爺……小姐心裡,想來是委屈的。
沈昭聽得鼻尖一酸,父親母親……
前世她眼盲心瞎,為了蘇景辰屢次頂撞父母,傷透了他們的心。
忠叔這個時間過來,想必也是聽說了宴會上的事,還在擔心她,更想看看她和顧言澈之間的相處。
她想立刻回去見父母——
但突然想到,方才顧言澈那譏誚的眼神,還有他對自己演戲的認定……
安國公府,對他來說,有家的溫馨,也有非家的噩夢。
而那噩夢,大多數是她帶來的。
若現在帶著顧言澈回去,在那眾目睽睽之下,只怕她的任何舉動都會被他解讀成別的甚麼。
而且,她也不想讓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去面對那些刺激他的閒言碎語。
心念百轉,沈昭已經有了決斷。
她綻開一個溫和的笑,語氣帶上出嫁前的小女兒嬌軟,“勞父親母親掛心,是女兒不孝。”
“還請忠叔回去稟告父親母親,女兒一切安好。夫君他……也待我極好。”
沈忠聽著小姐的話,聽到“夫君待我極好”時,微微一愣。
沈昭想了想,“只是近日府中事多,夫君也公務繁重,一時有些抽不開身。”
“等過幾日,我們夫妻定當一同歸家,向父親母親問安。”
她說話時面帶嬌羞,語氣溫軟。
沈忠心中更是驚訝,小姐說“夫妻一同歸家”……
這,大小姐提起姑爺時,何時沒了往日那毫不掩飾的厭惡?
忙不迭抬眼和沈昭身後的沈嬤嬤打了個照面。
沈嬤嬤看到沈忠驚訝的表情,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做他言。
沈忠得到沈嬤嬤不算回應的回應,也只好按了按心頭的疑惑。
但想到甚麼,心下更是寬慰。
自家小姐,這是長大了啊!
老爺夫人要知道小姐的變化,肯定要開心極了。
沈昭看著兩人當著她的面打啞謎,大概明白那眼神裡說了甚麼,她臉頰一熱。
沈忠看到人,放了心。
他慈祥的臉露出幾道褶皺,便躬身道:“大小姐的話,老奴一定帶到。”
“有勞忠叔。”
沈昭親自把沈忠送到廳外,又叮囑了幾句父母的飲食起居。
等人離開,這才轉身帶著沈嬤嬤回芙蓉院。
沈昭身影剛消失在廊下,花廳門前灑掃庭院的兩個小丫鬟,互相交換著眼色。
兩個整理花木的婆子,手上的活計也不由得慢了幾分。
等到沈昭的腳步聲聽不見了,那圓臉的小丫鬟掩不住好奇:
“瞧見沒?那是安國公府上的沈大管家吧,可是有些日子沒見著了。”
“可不是嘛,”年長些的婆子接話,眼神往花廳那邊滴溜。
“往日國公府來人,十有八九是夫人鬧了脾氣,讓人來接她回孃家。”
“可你瞧方才夫人和管家說話那神態,倒是和以往不同。”
“這次可不是!”另一個瘦些的丫鬟湊近,放低聲音,“我方才在廊下,聽到夫人說甚麼‘夫君待我極好’,‘一同歸家’……”
這話一出,邊上幾個人嘴裡能塞下一個雞蛋。
“我的天爺!這話竟是從咱們夫人嘴裡說出來的,真的假的?”
圓臉丫鬟沒忍住,聲音大了些。
“噓!小聲些!”那婆子瞪了她一眼,警惕地看了看周圍。
“主子家的事,也是我們能渾說的!這話要是被管事聽到,仔細你們的皮!”
幾個丫鬟連忙噤聲,隨即不敢再議論,各自忙活自己的事去。
春蘭等人走遠了,才從廊柱後探出頭。
她站在這有一會,正準備回芙蓉院,就聽到這些話。
安國公府的沈大管家來了,她是知道的。
剛剛丫鬟說的話,清清楚楚砸在她耳朵裡。
夫人真的覺得相爺“極好”?
那蘇公子……又算甚麼呢?
如果是在從前,她聽到這話,肯定會在心底冷笑一聲。
因為夫人定是又在人前做戲,不知為了甚麼目的討好相爺,或是安撫孃家。
畢竟過去三年,她替夫人傳遞了太多與蘇公子相關的甜言蜜語和信物,也太清楚夫人曾經的心在哪裡。
自己只是一個二等丫鬟,不是貼身伺候的。
但從暖香和暖棠兩位大丫鬟姐姐那裡觀察到,這幾日,夫人的確不一樣了。
夫人可是親自說過,要給自己一個通房的位置的。
如果夫人是真的轉了性子,一心要和相爺好好過日子,那她……
越想,春蘭的心就越往下沉。
花廳外,顧言澈把花廳裡的對話聽了個大概。
那清冷的俊顏,此刻已經染上淡淡的慍色。
在孃家人面前,溫聲軟語,和他扮演恩愛夫妻,言辭懇切,情真意切……
上一次,她這般做態回來後,便向他索要能幫助蘇景辰父親升遷的關鍵信物。
那麼,這一次呢?
如此鋪墊,如此“體貼”地延遲歸期,是想讓他放鬆警惕,還是為下一次更重要的索取做準備?
和離書……她終究還是念念不忘。
沈昭,你的戲,究竟要演到何時?
而我,又該如何才能……不再對你抱有任何可笑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