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是自己的夫君,就直接用自己的筷子。
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往顧言澈面前的碟子裡探去——
顧言澈看到那筷子伸過來,身子往後一側。
但那筷子裡的肉,並沒有和往常那樣,掉在他身上。
反而穩穩落在面前碟子裡。
他夾菜的動作停住,抬起眼,看向夾菜的人。
沈昭看他看過來,溫柔地笑了笑,“這魚看著新鮮,夫君嚐嚐。”
顧言澈半晌沒動。
過了一會,他扯了扯嘴角,聲音悅耳,“夫人今日……倒是體貼。”
沈昭聽他這麼說,臉上的笑更燦爛了些。
卻又聽那人緩緩開口,“這夾菜的習慣,倒讓顧某想起一事。”
甚麼事?
他放下筷子,身體慢慢往後靠,“若沒記錯,蘇公子似乎和夫人提過,他最喜食魚腹,因其肉嫩無刺——”
“可是如此?”
……他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好端端的,怎麼又提起那個人!
不過,蘇景辰確實說過這話。
那是在一次遊湖宴上,她和顧言澈剛定親,但想和蘇景辰遊湖。
又不想顧言澈跟著,他非要黏著自己。
蘇景辰故意指著桌上的魚,說甚麼“魚腹最嫩,當配與知己共品”。
自己也想顧言澈離遠點,配合著,還給蘇景辰夾了一筷子。
這事都過去多久了,他怎麼記得那麼清?
可今日夾魚給顧言澈,根本不是因為這個!
她只是,只是覺得那塊肉好,想給他最好的。
“我,”沈昭想解釋,“我不是因為他……”
“夫人不必解釋。”顧言澈打斷他,語氣平淡,“顧某隻是隨口一提。”
“夫人和故友之間有何雅趣,顧某無意探知。”
他重新拿起筷子,沒碰那塊魚腹。
轉向旁邊的素炒菜,夾了一筷子,送到口中。
吃的很慢,就那麼慢慢咀嚼著。
沈昭看著他的側臉,鼻樑高挺,嘴卻抿成一條直線。
前世的那個雪夜,他抱著她冰冷的屍體時,也是這麼抿著唇,一言不發。
眼眶有點熱。
沈昭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澀逼回去。
拿起筷子,食不知味。
一頓飯在不知不覺中接近尾聲。
顧言澈放下筷子,拿起邊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就知道,不該妄想。
更不該貪圖她今日說過的“我們晚會再說,好不好?”
等了這麼久,也沒等到她的任何解釋。
“夫人慢用,顧某還有幾份公文需連夜處理,先告退了。”
說著就已站起身,留下一道背影。
沈昭:……
又走了?多留一會兒都不願意?
她看向那滿桌子菜,夾起一筷子魚肉放到嘴裡。
入口又冷又腥,“難吃死了……”
蘇景辰!
蘇景辰!!
都是因為他!!!
沈昭放下筷子,也沒了用膳的心思。
顧言澈離開芙蓉院,走在回自己院子的青石路上。
初春的風還帶著涼,吹在臉上,吹不散心頭的那股悶。
今日,她第一次邀請自己去芙蓉院用膳。
就算有甚麼其他目的,他也認了。
因為今日她說的那句話,讓自己竟下意識期待甚麼。
期待她對自己說,她真的沒有把他當做蘇景辰?
可如果沒有把他當做蘇景辰,為何在清醒之後,看到是他顧言澈的瞬間,又那麼用力把他推開!
呵,又想多了。
他本就沒資格期待。
看到那魚腹肉的那一刻,他就該清楚。
邀請他用膳,不過是在提醒他,她心裡還想著那個人。
顧言澈一走,沈嬤嬤進來,就看到沈昭垂頭喪氣的樣子。
大概能推斷出,兩人關係並沒有因為一頓飯,而有所改善。
她揮手讓人撤了膳,在沈昭旁邊坐下。
沈昭撇了撇嘴,“嬤嬤,他真是不識好歹!”
沈嬤嬤看著她,不由失笑。
沉吟了一下,輕聲道:“小姐,姑爺心結深,光說不太行。”
“那我還能怎樣?”沈昭煩悶地別開臉,“飯請了,人趕了,好話說了,他非扯甚麼魚腹!”
“因為我之前給蘇景辰夾過魚,他就認為我還想著蘇景辰?”
自己開開心心請他來用膳,結果呢,不歡而散。
“那是因為您給的好,都還沾著過去的影兒。”沈嬤嬤一針見血,“您之前,畢竟對蘇公子上心。”
“姑爺心裡那道坎,不容易過去。”
“您得給點實實在在的好,讓他挑不出毛病才行。”
“實實在在?”沈昭挑眉,“難不成要我去給他縫衣煮飯,端茶遞水?”
“那不成丫鬟了!”
她眉毛蹙起,別說做,光是聽,她都不想聽。
“我的小姐,”沈嬤嬤嘆了口氣,“不是讓您做丫鬟,是讓您做妻子。”
“比如,姑爺的起居喜好,您可曾瞭解過?”
“府里人情往來,您可曾真的上心過?”
“後院的幾位姨娘美姬,這可都是您親自安排讓進門的......”
姨娘美姬?!
被沈嬤嬤這樣一說她才想起來,後院還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姨娘,一個能歌善舞的美姬!
沈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自己前世怎麼幹這麼多蠢事!
那是她為了羞辱顧言澈,也為了展示自己的不在意,故意讓人進府的。
顧言澈自是不會碰她們,幾人倒也安分,就在後院待著,平日裡也會來請安,是自己嫌煩,才免了禮。
嬤嬤說的更是沒錯,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對顧言澈……確實不甚瞭解。
只知道,自己瞧不起他,甚至厭惡他。
見她沉默,沈嬤嬤繼續:“還有,蘇公子這根刺,得拔乾淨。”
“只有裡外乾淨了,老奴想著,姑爺肯定是看得見的。”
沈昭抿緊了唇,心裡還是彆扭。
讓她去做這些事,光是想想就渾身不自在。
可若甚麼都不做,難道就任由他這麼誤會下去?
那不行。
“知道了。”她硬邦邦吐出幾個字,“真是麻煩。”
嘴上說著麻煩,心裡卻已開始思考,明天該從哪兒下手。
另一邊,蘇府書房。
蘇景辰白日裡的溫潤如玉已經消失不見。
昏暗的燭光把他的臉照的猙獰可怖。
“她竟敢?”蘇景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她怎麼敢……”
“她怎麼敢?”蘇文遠比他還咬牙切齒,“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戶部那邊,風聲越來越緊了。”
蘇文遠幽深的眸子,盯著案上一份沒開啟的卷宗。
那眼神,猶如在看一道催命符。
“父親,那……”蘇景辰聲音發顫。
“閉嘴!”蘇文遠猛喝道,“現在,慌有用嗎?”
“找你來是聽你抱怨,還是想辦法?!”
蘇文遠語氣發狠,“沈昭這條路,還沒斷。”
“您是說?”蘇景辰看向父親,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兒子……知道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