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在前院,臨著一片小竹林。
窗欞半開,疏影橫斜著,景緻清雅幽靜。
蘇景辰已經侯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竹青色直裰,身姿頎長,正側身望著窗外的修竹。
日光透過窗紗,勾勒出他清雅的側臉,唇角似有若無的帶著天然的笑。
沈昭踏進來,瞥了他一眼。
相貌來講,蘇景辰確實算得上一位翩翩佳公子。
他溫潤如玉,和顧言澈那種清冷如雪的氣質截然不同。
聽到腳步聲,蘇景辰轉過身來。
看到沈昭的瞬間,眼裡先是驚豔,隨即又轉為歉然。
他上前兩步,拱手行禮,“昭……顧夫人。”
似是不習慣改了口,語氣裡是若有若無的苦澀。
“昨日宴上,是景辰的疏忽,沒能察覺夫人飲得多了,以至於夫人醉酒失態。”
“景辰心中實在不安,今日特來賠罪,望夫人莫要怪罪。”
聲音很好聽,前世的沈昭,最愛的便是他這份體貼入微的模樣。
沈昭走到主位坐下,靜靜看著他垂著的臉,沒立刻說話。
她心裡哼笑了一聲,這張臉,確實不差。
甚至可以說,很能迷惑人。
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恍若滿心滿眼都是你一人。
要不是自己死過一次,還真就信了!
“蘇公子言重了。”沈昭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撇了撇浮沫。
“昨日是我心情不佳,多飲了幾杯,與旁人無關。”
她的語氣稱得上平淡。
蘇景辰微微一怔,這不太像他認識的沈昭。
他抬起眼,看向她。
雖然沈昭穿了立領衣衫,但脖子那曖昧的痕跡還是沒擋住!
心下一緊,她和顧言澈難道……
他定了定神,維持著平靜,“夫人不怪罪便好。看到夫人無礙,景辰就放心了。”
目光染上疼惜,“顧大人他,昨日接夫人回府後,一切可好?”
這是在試探她和顧言澈的關係有沒有僵硬?
沈昭心裡冷笑,她面上不動聲色,“有勞蘇公子掛心。夫君他……待我一向是好的。”
“昨日我醉酒失態,也是他親自照料。”
“夫君”二字,沈昭特意加重了音。
沈嬤嬤站在一邊,原以為小姐這麼急切地來見蘇公子,是為了敘舊。
這話聽著,倒是不像。
蘇景辰聽到她語氣平和地提到顧言澈,眼皮跳了跳。
昭兒怎麼變了?
以往,她提到顧言澈總是厭惡的,更是不屑的。
轉念想到此行的目的,感情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那就好,”他語氣惋惜,斟酌開口,“顧相國士無雙,朝野皆知。只是——”
“只是終日忙於朝政,夫人獨自打理這偌大的府邸,實在辛苦。”
沈昭面上已經沒了好臉色。
之前,他就是這樣挑撥她和顧言澈的關係,讓她對自己的婚姻更加感到不滿。
甚至還把怨氣都撒在顧言澈身上,逼他和自己和離。
而蘇景辰一計不成之後,又在耳邊說更多的“貼心話”,引導自己和他私奔。
而她,最終還是踏上那條命喪黃泉的路!
想到這,更是沒了耐心。
沈嬤嬤正要厲聲喝斥——
“蘇公子此言差矣。”沈昭聲音冷了幾分,“咣”的一聲放下茶盞。
“夫妻之間,貴在知心。夫君他忙於朝政,我這做妻子的,更是要理解才是。”
“往日是我不懂事,如今既已想明白,自然不會再覺得辛苦。”
沈嬤嬤抬眼看向沈昭。
她聽小姐說了甚麼?
說自己做妻子的,要理解才是?
這話要是讓老爺夫人聽到,定是要欣喜壞了!
蘇景辰臉上的笑肉眼可見地收了回去。
他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沈昭說“想明白了?”
明白甚麼,明白跟顧言澈好好過日子?
這怎麼可能!
昨日宴席上,她還因為自己定親的事痛飲失態,看向他的眼神分明是留戀!
難道昨夜顧言澈強迫了她,讓她體會到其中滋味,暫時把他放下了?
不管如何,沈昭都不能想明白!
“夫人能如此想,自是福氣。”他勉強維持著風度,眼神鎖著沈昭,想在她臉上找出些偽裝的痕跡。
“只是,景辰身為舊友,不免要多嘴一句。”
“有些事,若非兩情相悅,一味強求,或許對彼此都是折磨。”
“夫人風華正茂,何必……”
好惡心的嘴臉!
“蘇公子!”沈昭提高了聲音,截斷他,“你我雖有舊誼,但如今我已嫁作人婦,你亦將新婚燕爾。”
“有些話,於禮不合,還是不要說了為好。”
她站起身,“今日多謝蘇公子前來探望。我身子還有些乏,不便久陪。”
看著蘇景辰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緩緩補充道,“另外,蘇公子即將大婚,日後往來多有不便。”
“為免閒言碎語,損及你我以及各自家族清譽,往後還是避嫌為好。”
“沈昭!”蘇景辰終於維持不住假面,失聲喊了出來。
他神色複雜,上前一步,“你、你怎能如此說?”
“我們之間的情誼,豈是尋常閒言碎語可以玷汙的?你明明……”
沈嬤嬤動作更快,她冷著臉,在蘇景辰上前的時候,就先一步擋在沈昭身前:“蘇公子請自重!”
沈昭已經後退一步,避開他伸出的手。
不管他對自己真心也好,假意也罷。
這輩子,她都不會再選擇他!
她目光倏地轉冷,直刺向他,“蘇公子,這裡是顧府,我沈昭更是顧相夫人!”
“你我之間除了故日舊誼,別無其他。從前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她向前逼近半步,用兩人才聽到的聲音:“看在故日舊誼的份上,奉勸一句——”
“戶部那二十萬兩的漕銀窟窿可還沒填上呢,令尊想來也是忙得緊。”
“蘇公子,”她輕輕勾起唇角,“有這個閒工夫操心別家後宅,不如多想想,怎麼保住自家門楣。”
蘇景辰大驚失色,家族涉及的那筆虧空……
她、她怎麼會知道?!
沈昭卻已經退開,恢復了正常的音量:“沈嬤嬤,送客。”
沈嬤嬤正要應下,就聽見花廳外廊下一聲——
“相爺……”
那人喊了一半,就被人有意打斷。
但那一聲相爺,屋子裡所有人都能聽到。
沈昭心中算算時辰,這會該是顧言澈下朝回府的時候。
蘇景辰收了收臉上的震驚,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也看向門口。
可門外沒有任何聲響。
沈昭知道那人就在門口。
但是他沒打算進來,甚至可能像前世那樣,默默離開。
不能再讓他走!
她想著,身子已經站了起來,快步衝向花廳門口。
沈昭步子剛邁出去,就看到那身著紫色官袍的人,正背對著她,走出了幾步遠。
聽到有人出來,他也沒有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
那步子不算平穩,甚至有些亂。
像是把這花廳裡的腌臢事拋在身後,來個眼不見為淨。
“夫君!”沈昭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