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把屋裡收拾好,沈嬤嬤有心再勸。
看小姐根本不想聽,她便退下了。
沈昭這才有時間整理自己的思緒。
顧言澈,那個在她死後,放下他拼命得到的權力,又為她殉情的夫君顧言澈。
她剛剛,對他做了甚麼?
藉著醉酒,把他當成蘇景辰的替身索吻。
又在最不該清醒的時候,用最清醒的動作推開了他。
自己當時的動作,和前世那個推開他的動作何其相似!
那時候顧言澈剛考上狀元,滿心歡喜地跑來自己面前。
但自己討厭他,看到他胸前的紅綢花,嗤了一聲“醜死了”。
心下對他不滿,還把紅綢花扯下來踩了幾腳。
用力推了他一把,說他攀附自家,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今日推開他時……
心臟哞哞的疼。
前世用了那麼久,直到他死,她才真正看懂他溫柔下的傲骨,隱忍的決絕,以及……對自己的那顆真心。
現在他怕是被她傷透了!
躺在床上,腦子裡亂成一團糟。
一會是顧言澈抱著自己屍體時瘋魔的樣子,一會又是自己對他棄如敝履的種種。
她一夜沒睡好,天剛矇矇亮,就急忙起身。
想見他,非常想。
叫來暖香,暖棠簡單梳洗一下,撈起昨日他留下的披風就往前院趕。
兩個丫鬟都被她這急切的動作驚到,小姐今日怎麼了?
看到小姐拿的是姑爺的衣裳,心裡大概明白甚麼,便轉身去準備早膳。
沈昭根本不在意府裡下人的眼神,穿過道道垂花門,遠遠就看見顧言澈的身影。
他一身紫色朝服,玉冠束髮,背影清瘦挺拔,正帶著青墨往府門走去。
沈昭看著那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連忙提著裙子小跑上前。
“顧言澈!”
帶著急促的聲音,在微涼的晨風裡盪開。
顧言澈身形一頓。
隨即緩緩轉過身,看向來人。
沈昭已經走到他跟前站定。
當那張臉撞到沈昭的眸子裡,她不得不承認,她的夫君,長得極俊。
顧言澈生得一副清極冷極的相貌,眉如畫,眼寒星。
那雙丹鳳眼,本該含情,卻因為眸色太沉靜,給人的感覺全是疏離。
他整個人,像是雪中孤竹,傲然獨立,清冷自持。
顧言澈看到她時,眼中閃過極淡的訝異,但很快被掩去。
掃過她鬆鬆挽著的發,跑亂的斗篷,再看向她微紅的臉,眸子無喜無怒。
青墨看到這情形,再想到昨日府裡發生的事,很有眼力見的退開幾步。
沈昭感受到他眼神裡的冷,準備好的話一時有點卡殼。
“夫人是有要事?”顧言澈看她不說話,最終打破沉默,語氣公事公辦。
“我……”
沈昭被他這態度噎了一下,穩了穩呼吸,把手裡的墨色披風遞過去。
“清晨風大,你……加件衣裳吧。”
那是昨日他留下的披風,看了一眼,並沒伸手去接。
“多謝夫人關懷,”他微微頷首,“朝服自有規制,不便外加。青墨。”
青墨上前一步,從沈昭手裡接過那披風,又退到一邊。
沈昭感覺到懷裡一空,心也空空的,“昨日、昨日之事,是我醉酒糊塗,我並非有意傷你。”
她有些慌,眼睛緊緊盯著他,想在那平靜的眸子裡找出點波瀾。
顧言澈靜靜聽著,面上沒有絲毫波動。
直到她說完,才輕啟薄唇:“夫人言重了,醉酒之言,無需掛懷。”
“顧某……並未放在心上。”
沈昭心裡一酸,他說沒放在心上。
可昨日他眼中明明赤紅一片,撞上她眼神後,才迅速消散。
而且,離開的背影雖然挺拔,但也透著孤寂。
“不是,”她往前挪了半步,快要碰到他的朝服,“顧言澈,你聽我說,我沒有把你當成……”
“夫人。”他打斷她,語氣更加疏遠,“朝中耽擱不得,若無事,顧某便先行一步了。”
他側過身,示意青墨跟上。
“有事的!”沈昭情急之下,想伸手拉他的朝服袖子。
手剛伸出去半截,就被那人側身避開。
沈昭手在空中抓了個寂寞,臉有點熱,轉而抬手把髮絲別到耳後。
“我,我想同你解釋清楚。”
“我們晚些再說,好不好?等你下朝回來……”
顧言澈轉回身,正對著她。
晨光漸漸變亮,照亮他如畫的眉眼,也照見他眸子裡沉下去的寂然。
“解釋?”他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唇角的弧度更冷了,“夫人,有些事,解釋不如不解。”
“話說盡了,情分……也就盡了。”
說完,不再停留,大步踏出府門。
青墨快步跟上,對著沈昭深深一揖。
沈昭看著那背影,有些失神。
回到芙蓉院,也沒了睡回籠覺的心思。
坐在梳妝鏡前,由著丫頭給她梳妝。
她換了一身海棠紅的雲錦豎領夾襖,下配沉檀色織錦裙,很是貴氣逼人。
鏡子裡的臉,是潑天富貴嬌養出來,帶著刺的明豔。
眉不畫而黛,尾稍微微挑起,一雙狐狸眼略揚,看人時自帶三分氣勢。
暖棠瞧著她家小姐,脖子上的紅痕掩都掩不住,不由紅了臉。
一想到小姐和姑爺這是成了,自己很快有小公子或者小小姐抱,心裡開心的緊。
她手下不停,麻利地梳起頭髮,簪上鮮亮的簪子。
暖香早上給沈昭梳洗的時候,自然也注意到了。
她端來一碗紅棗蛋苞湯,給小姐補補身子。
“小姐先喝著,灶上還燉著雞茸粥,一會兒就好。”說話都帶上了輕快。
沈昭看著倆丫頭殷勤的樣子,不知為了何事。
這倆丫頭,暖棠穩重些,暖香活潑些。
從小跟著自己,也是從沈府帶過來的陪嫁丫頭。
沈昭吃著粥,正想著怎麼追回夫君冷掉的心——
沈嬤嬤掀簾進來,腳步有些沉重。
上下打量了沈昭幾眼,似是有口難言。
沈昭看向她,狐疑道:“怎麼了,嬤嬤?”
沈嬤嬤聲音低了些,遲疑著,“門房剛遞了話,蘇景辰蘇公子上了門。”
“說是、為昨日宴席上照顧不周致歉,特來過府探望。”
話音落下,暖棠暖香臉上的笑從嘴角收了回去。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眼神中看到對方的心思。
這人不該來!
蘇景辰。
沈昭捏著調羹的手微微用力,眼睛眯了起來。
之前他確實在這時候來看了自己,那時候自己對他還餘情未了。
可她忘不了,雪夜裡的那個破廟……
這次,她不會再選錯!
“讓他進來,”沈昭把調羹輕輕放下,“去花廳等著,說我隨後就到。”
“小姐!”沈嬤嬤不是很贊同,自家小姐怕是又醉了。
“您聽老奴一句勸,此時實在不宜……”
“嬤嬤,”沈昭打斷她,站起身,“正是因為此時,才更要見。”
海棠紅的衣裳襯得她肌膚勝雪,如今更是多了幾分凜然不可犯的氣度。
沈嬤嬤看到沈昭執著的眼神,也住了嘴。
心想有她在旁邊看著,只要小姐不出甚麼大錯,一切都有國公爺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