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不可偷盜
聽到B班營地傳來聲音的第一時間, 戶冢就意識到,自己最糟糕的設想居然在這種情況下成真了。
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天被冷落,竟然鍛鍊了他的精神。在這樣緊張的氛圍下, 戶冢居然難得冷靜下來。
他順手抄起身邊從營地帶出的空水壺,這東西只是戶冢為了顯得自己走出A班的營地範疇不那麼突兀而已, 此刻肯定起不上甚麼用處, 但很明顯, 此刻是絕對不能留在這裡的。
而被他出聲觸動的人正在朝這邊趕來。
B班的女孩在意識到不對後, 似乎想要立馬從草坪上站起身來,但或許是坐在地上忙碌了許久,能顯而易見地看出她有些腿麻。
最起碼,透過樹葉的縫隙,戶冢隱約瞧到剛剛站起來的短髮女孩似乎因為某種身體的不協調,而短暫地踉蹌了一下。
而這種意外叫戶冢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對方正準備過來, 這樣下去,不被發現是不可能的事情。
沒有繼續猶豫,他又一次短暫地環視了一下四周。戶冢甚至來不及思考方向, 只是咬了咬牙, 一口氣向B班營地相反的方向衝了出去。
已經沒有時間思考是否會被人看到的問題,他的腳踩在土壤上的落葉叢裡, 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等、等等!”本來只是有些懷疑的女聲聽到如此劇烈的騷動, 立馬意識到了甚麼。
她反應速度很快,只是一瞬間的臉色驟變後,女孩就重新穩定住了原本因為久坐麻痺而踉蹌的下半身。
其他人都還沒反應過來, 原本坐在女孩旁邊的人瞪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她大步衝了過去。而短髮女孩撥開草叢,只看到了被壓倒的野草、以及模糊印在土壤和落葉上的腳印——人已經走了。
將這個場景映在眼中, 短髮的女孩面色陰晴不定。她回過頭,看向自己身後剛剛撥開草叢、首當其衝追到自己身前的同班同學,白波千尋心中難得生出一些無名火來:“人都跑了,原本在這個時間段巡邏的是你吧,幹甚麼去了?”
聽到白波的話,這才意識到發生了甚麼的同學頓時有些慌了神。
他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有些唯唯諾諾,就連對白波的態度也正式了不少:“...剛剛有點事...所以,去了趟廁所——沒想到這麼湊巧......”
在白波幾乎從未有過的惡狠狠的注視下,男同學最終還是看上去有些憋屈地開口道:“那...白波同學,我立即找人、不,我立即去追?”
出乎意料的是,白波聽到這個男同學的話,卻沒有如他所料的那樣露出欣喜的表情。
恰恰相反,她的神情似乎變得比原本沉得更加厲害了。她偏過頭,沒有再看男同學。
熙熙攘攘的嘈雜聲從二人背後的B班營地傳來,白波那一嗓子似乎喊動了大半個B班的人,但他們二人之間的氛圍仍是寂靜的。
短暫的沉默對後者如同凌遲,在彷彿重新度過一個春夏秋冬的時候,他終於聽見站在自己面前的白波沉沉開口:“...先不用。”
白波面色如霜,沒有看在自己身後偷摸擦著汗的男同學,而是望向腳印消失的方向:“去告訴營地裡的大家,就說我誤判了森林中的小動物鬧出的動靜,誤以為有人才衝過來。
合理性你自己去圓,務必要讓這個訊息傳遍整個營地,包括C班那位客人的耳朵裡。”
說到這裡,白波回過頭,重新望向自己身後的男同學。
明明實際身高稍矮被安排巡邏的對方几分,她面上那種前所未有的陰沉表情,卻讓膽怯的後者看上去平白低了白波一個頭來:“原本的職責疏忽掉了,那最起碼要將功補過。至於一之瀨那邊,你不用管了,我去說。”
*
B班營地的帳篷裡,神崎和一之瀨正單獨相對而坐。二人的面色雖然稱不上特別凝重,但也絕對算不上輕鬆。
“所以,神崎君,”短暫的沉默後,一之瀨率先開口。她抬眼,柔順的長髮有一些散落在肩頭:“如果讓我們回到伊吹的問題上,那麼,除開伊吹的待遇、住處,你絕對還有甚麼想說、但一直沒有說出口的吧,那是甚麼?”
聽到一之瀨的話,神崎嘆了口氣。他似乎猶豫了一下,連話語都顯得模糊不清和吞吞吐吐:“我當然很樂意回答你,一之瀨。
可你我都知道,甘蔗無法從樹枝那裡得知它到底應該如何生長,信鴿也無法揣測獅子如何捕獵...接下來的話,全作我的個人理解,你覺得如何?”
聽到神崎的話,一之瀨露出稍稍有些訝異的神情。
似乎是對這樣謹慎的態度感到驚訝,她盯著神崎,同樣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當然沒有問題,你知道的,我一向尊重你們所有人的決定。只是,神崎君,難得見你這麼謹慎,你有甚麼現在就想告訴我的嗎?”
似乎是一之瀨的保證讓神崎下定了決心,他頓了頓,像是理了理思緒,終於開口道:“毫無疑問,龍園絕對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即使伊吹算是他的親信、從開學就陪伴在他身側,也無法完 全杜絕這一整件事都是龍園設計的可能性。
...就算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是你,一之瀨,我也認為風險過高,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說到這裡,神崎深吸一口氣,他望向面前的一之瀨。出乎神崎驚訝的是,對於自己這番的話,一之瀨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他想象得那樣意外。
暖洋洋的燈光下,坐在神崎對面的一之瀨長髮披散,柔和的面部輪廓在昏黃的燈光下更是如同化開的奶油一般,柔和得看不出任何鋒銳的意味或是攻擊性來:“我當然能理解你的意思,神崎君。”
她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些甚麼,然後重新開口:“雖然伊吹身上的傷口是實打實,但她曾經作為龍園的心腹,這點也是實打實的...放心,神崎君,就算我再任性,也不會忘記這點。”
“任性”...聽到這個詞,神崎有些想不合時宜地苦笑,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一之瀨就是有這種魅力,能讓她身邊的人都有意無意放下戒心。
和其他班級的普遍猜測都不一樣,一之瀨善良的性子並非一種煙霧彈一樣的偽裝。這點,不僅神崎知道,甚至可以說是整個B班的共識。
因此,對於“伊吹別留下”這件事,無論是B班的其他人,還是神崎,都有一種隱約的不安和憂心忡忡來。
可即使是這樣,聽到一之瀨親口承認這種“善良”,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任性”的時候,依舊讓神崎感慨,這個環境是多麼扭曲。
但一之瀨的話語滔滔不絕,明顯沒有為神崎這點小心思停下話語的意思,她注視著神崎,面色毫無波動:“神崎君,無論是你,還是班裡的大家,你們的擔憂我都能理解。
龍園的手段確實殘忍而直接,但你有想過嗎,為甚麼一個可能的間諜的受創求援會顯得如此高調,一個如此高調的間諜,真的能從我們手上竊取任何情報嗎?”
“你是說...”神崎聽到一之瀨的話,雖然心中有些不以為然,但還是順這個方向思考起來。
這麼一想,伊吹確實顯得有些高調了,神崎想。這個高調不只是指的她一身傷,也指的她人盡皆知的身份。
就算身為一班之長的一之瀨再仁善,B班到底也是民/主制度佔了大頭。伊吹一個年級裡都臭名昭著的角色,哪怕一之瀨發了善心,也很容易引起B班其他人一致的反感。
而這種境地下,別說探聽情報了,怕是不被誤導就不錯了。
如果是這樣看,就算伊吹的行為是龍園有意為之,恐怕也不是他們原先想到的“間諜”這麼簡單。
一之瀨看見神崎真的思考起來,不禁想要一鼓作氣來。她專注地望向神崎,淺藍的眼眸映出後者面上的糾結來:“比起情報的竊取,我認為,這更像是一種......傳達。
龍園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在向我們傳遞一個資訊——他無所不用其極,並且,他掌握著主導權。他在試探我們的反應,試探我的‘善良’能延伸到哪一步,以及我們B班在這種情況下,對我意志的尊重。”
“畢竟,來的人是伊吹,而龍園本可以不讓這樣敏感的角色到我們的陣地上來的。”
一之瀨柔聲道:“而相比於我直接拒絕伊吹,倒還不如收下她,無論真假,都放在我們眼皮底下。她的身份實在是敏感,無論背叛龍園之心或真或假,對我們來說皆有用處。”
話音未落,還沒有等到坐在對面的神崎思考回答,說話的一之瀨就聽到外面的營地傳來一聲厲喝:“誰在那!”
一之瀨停下了自己的話語,她臉上浮現出下意識的驚訝來:“白波那邊發生了甚麼,不是安排她去清理野果了嗎?”
神崎也被這厲喝驚了一驚,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只是順著一之瀨的視線,朝帳篷外的發聲處望去。
神崎不算熟悉白波,只記得那是個在男生面前很是羞澀的女孩。如果不是一之瀨一口叫出對方的名字,他是決計對不上臉的,只是沒想到也有這一面。
不過,還沒等神崎思索多久,帳篷的簾子就被人拉開。
短髮的白波快步走了過來,她停在帳內,刻意壓低的聲線幾乎聽不出平時的甜美來:“一之瀨。”
*
“‘光透過裂縫漏入。我的頭腦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
當赤司的目光掃過這段話的時候,這種翻譯腔般的拗口腔調,讓他下意識摩擦了一下紙張,然後輕聲念出來:“‘我升得越高,見得越多。’”
這一段作為這一頁的末尾,把整個故事都暫時地終止。赤司抬眼,正好跟剛剛掀開簾子進來的戶冢視線撞在了一起,惹得後者動作愣了一愣:“赤司......”
似乎是對戶冢的愣神一無所覺,放下手中薄冊子的赤司看向如同小心踏進帳篷裡的戶冢。
後者的姿態一眼瞧上去簡直如同小偷一樣偷偷摸摸,渾然看不出是回自己營地的模樣。
更不用說,赤司的目光在戶冢手上仍然提著的兩個水桶上一劃而過,心中明悟了一些:“看來是有所收穫呢,說說吧,你都看到些甚麼了。”
聽到這句話,剛剛踏入帳篷、還有些手腳僵硬的戶冢如同重新找到了主心骨般,忙不疊地答應下來:“嗯、嗯嗯,好。”
他剛剛回到營地,畢竟是B班的事情,甚至還是整個年級的攪屎棍C班有些牽連,戶冢的第一反應當然是先和自己平時就繫結的葛城商量。
但他對對方何其熟悉,只是在A班營地的邊緣瞅了幾眼,就確定葛城現在不在營地內。
怎麼想,自己剛剛探聽到的都是重要資訊。遲疑了一下,戶冢還是提著兩個桶到赤司這裡來了。
只是,他畢竟許久沒有單獨見赤司,前兩天還算是犯了錯,不管再怎麼寬慰自己,戶冢心中都是有一份揮之不去的忐忑的。
不過,現在看赤司的模樣,似乎並沒有翻舊賬或計較的意思,這讓戶冢心稍安了一些。
既然互相信任,那就要開始說些正事了。戶冢看向望著他的赤司,面上的表情下意識變得正式起來,而赤司也專注著望著他。
在這種嚴肅的氛圍裡,事先打好腹稿的話語如同水流自高向低一樣,從戶冢的口中流淌出來:“赤司君,和我們合作的B班...收留了C班的伊吹。”
作者有話說:寫完檢查錯別字的時候,才發現似乎這段時間網上衝浪似乎有點多,如同奶油般化開這個句式寫的時候沒發現,一回看感覺整個腦袋冒出了無數圖片表情包來。
不過還是覺得這個其實有點恰當,不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