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92】 安息日
“赤司君, 原本似乎想要跟我們合作的B班...收留了C班的伊吹。”
在戶冢眼中,額前散落著紅色碎髮的少年抬眼看他。在白日天色正好的陽光下,他漂亮的、赤紅的眼睛折射出一種玫紅的光澤來。
“是嗎?”
他開口, 簡單的詞句如同針尖一般刺進戶冢的腦子,叫戶冢下意識地緊張起來:“看著你的模樣, 想來是看到了證據呀。那麼, 不如展開說說試試?”
不僅如此, 這語氣叫站在他面前的戶冢聽來, 總覺得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笑意...反正,是沒甚麼驚訝情緒的。
也不知道赤司是真的不為此感到驚訝,還是自己沒有聽出來,戶冢想。
他心跳如擂鼓,彷彿要在胸腔裡炸開來。
直到直面赤司的時候,戶冢才明白自己究竟犯下了一個怎樣的錯誤:他額頭上沁出的汗水一半源於被B班發現後的逃離, 一半源於後怕與羞愧。
葛城轉達的“探聽”的任務或許是在一定程度上,被自己很好地完成了,畢竟, 戶冢確信, 自己獲得的確實是一個很有價值的情報。
但他也被發現了蹤跡——即使對方並未確認他的身份,甚至不一定看出了他來自哪個班級...但戶冢依然提心吊膽, 他不確信, 這在赤司眼中,到底算不算一次嚴重的失誤。
而赤司不露痕跡地打量著戰戰兢兢的戶冢,他難得有些不解, 一之瀨帆波的性情是她最大的特性,就算戶冢被B班抓了個正著,看他還能拎著桶回來, 想必也不會經過甚麼薄待才對。
或許戶冢自己都沒有發現的、在水桶把手上握緊的雙手裡,指甲已經輕微地陷進了掌心的皮肉裡。
說實話,可能是因為之前在他身上投射的關注都並沒有這麼多,赤司想,自己竟然沒有意識到,戶冢的意志力居然如此薄弱。
這樣看來,說不定他對葛城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只是略微知情識趣而已。若只是這種程度的話,那歸根到底,只是湊人頭而已。
但總歸還是要聽戶冢敘述一下的。
在赤司望過來的、平靜的目光中,戶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開始詳細彙報:“早上,我就葛城傳達的...赤司君的指令,前往B班附近進行觀察。
嗯...他們的營地氛圍不算嚴肅,有明顯的裝飾,分工好像也不算明確,我感覺B班應該還是如同他們以前的那樣,以遵循每個同學的意願為主。”
這段話有些磕磕絆絆,不過赤司還是能大約瞭解到戶冢的經歷。他的描述和總結算不上盡善盡美,不過也可以說還算詳實、栩栩如生,足夠赤司透過他的話語,完成對戶冢所掌握情況最基礎的瞭解。
而戶冢不知道赤司的想法,只是忐忑地繼續開口道:“嗯、關於C班的伊吹,我最開始是從B班的學生的交流中得出的情報。對於這件事,似乎是一之瀨的個人決策...B班內部對此的疑惑似乎不少。”
在赤司看來,戶冢似乎對後面這句話抱有很大期待。話音落地的同時,赤司就察覺到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期待的目光執著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看來,他是對自己剛剛說出的情報很是自得了。赤司安靜地想。但只是這樣的話,依舊不能誇讚他。
於是,戶冢聽見面前的赤司開口:“只是這樣嗎?”他聲音輕柔,近乎循循善誘一般:“‘B班內部對此的疑惑似乎不少’...這些疑惑是怎樣的表現形式呢?態度激烈嗎?他們願意做到怎樣的地步呢?”
要下雨的時候,天首先會變得很陰沉。他不是連這點耐心都沒有的人,自然不會吝嗇多給出戶冢這點時間。
只希望戶冢不要太磨蹭就好,在赤司看來,此刻的他在懷疑自己原先的評價是不是被葛城間接拉高後,他就不要以看待坂柳身邊的神室、自己身邊的橋本那樣的要求,來看待戶冢,而是選擇了一種更低的期待。
也不知道清楚這個的話,戶冢會不會高興一些。
但很明顯,剛剛聽到赤司問題的戶冢一愣,他面上顯露出一點茫然,然後表情緊繃地開始思考起來。
想來,在赤司提問之前,戶冢是沒有空閒去思考這個的:“嗯...”他努力思考:“我聽到零星交談,有B班學生對收留伊吹表示擔憂,認為一之瀨性子良善的評價似乎依舊佔據了一部分。”
這種陳述並不出乎赤司意料。而戶冢顯然也不覺得就這點話語內容,能夠滿足赤司的要求。
他抿了抿看上去有點乾澀的唇,重新緊張地開口道:“整體氛圍有些微妙,可能不只是一之瀨她們,B班的大部分人怕是都覺得伊吹的‘被救助’有蹊蹺,只是不敢大張旗鼓的而已。”
聽到這個,赤司倒不算很意外。畢竟一之瀨和龍園的脾性都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是實際掌控B班的一之瀨,怕是也不會覺得她的班級內部會無動於衷。
赤司沉吟了起來。
所以,這是一之瀨的計策?還是她只是發發善心,在認為伊吹是被龍園趕走的情況後,真心希望依靠懷柔來策反對方?
作為剛剛定下的盟友,自己本不應該立即懷疑B班的誠意。
但叫赤司略感不悅的是,他沒有聽到半點風聲。如果不是戶冢告訴自己,無論是以上哪種情況,A班都不得不面對B班的瞞天過海來。
可立即翻臉,這也不算明智。
一之瀨等人似乎沒有告訴自己的意思,而自己卻已經得知了這個訊息。這麼算來,那就可以說是B班在明,自己在暗。
如果因為單單收留伊吹一件事,A班便主動翻臉,把昨天的合作掀翻。那不僅失了先機,在一之瀨為整個年級所周知的善良對比中,也顯得太過小氣。
說到底,還是他們到底不知道伊吹是不是真的背叛了龍園,還是龍園和一之瀨一起唱雙簧。
情報的侷限性使得最好的方法還是按兵不動,不過,知道和不知道這件事還是有著本質區別。
這麼想來,還可以說戶冢是立了功了。
想到這裡,赤司收起四散的思緒,重新看向戶冢。他眯了眯眼,狹長的眼睛有一瞬間陷入室內的陰影裡:“你確認,B班沒有人分辨出你,對吧。”
聽到這個問話,戶冢忙不疊地點頭。
“很好,”聽到戶冢的回答,赤司笑起來:“那麼,就當這件事到此為止吧。噓,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那樣。B班到底是我們的盟友,作為A班,我們包容一之瀨也是理所應當。”
“啊?...好。”雖然被赤司這種若無其事的反應驚訝了一瞬,但戶冢很快乖乖應了是。
赤司對他的判斷沒錯。作為葛城身邊的一員,戶冢的優點其實並不突出,但他確實足夠識趣。
“對了,葛城君是不是也快要回來了?”
在戶冢即將走出帳篷的時候,他聽見赤司重新叫住他:“等到葛城君回來的時候,告訴他,讓他來一趟我這裡吧。”
無論是神室還是橋本,都實在不是看上去會只為了班級考慮、而毫無私情的人,但葛城不一樣。
也是時候輪到他來結束自己的懲罰了。
而當葛城完成自己的任務,回到營地後,聽到戶冢的話,他是困惑的:“赤司叫我?還是你來傳達?”
*
夕陽已經落山了。
在整個A班營地人來人往的平和景象裡,剛剛一隻腳踏入營地邊界的葛城就看到戶冢奔著自己而來。
戶冢直挺挺地,面色算不上好看,看上去反倒像是因為精神高度緊張,而有些疲憊。
他明確的目標沒有掩飾,葛城一眼就猜到怕是有甚麼事情要找自己:“發生甚麼了,你臉色這麼差?莫不是惹禍了,還是說神室又針對你了?”
戶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嘴裡的話似乎卡了一下才出口:“...不是這些,是赤司君。”望著葛城下意識瞪大的眼睛,戶冢又一次強調:“是赤司君叫你過去。”
而半晌後,面對頗有些語焉不詳的戶冢,沒有時間仔細地思考他意圖的葛城就這麼站在了赤司面前。
察覺到他的到來,正坐在椅子上、整理物資清單的赤司抬起頭。他看向葛城,偏過頭,微笑起來:“回來了嗎,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啊。”
在進入帳篷後,葛城環視了一圈。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神室和橋本是一個人也不在,和他與赤司以往的見面都大為不同。
雖然一瞬間鬆了口氣,但葛城也沒有完全放鬆下來。相反,他的身體依舊呈現著緊繃的狀態。葛城緊張地看著赤司,等待接下來的指責、任務、或是等等等等——他想不出,他的大腦一片混沌,但無論赤司說甚麼,他都不會否認,他是正直刻板的劍刃,等待人去塑造錘鍊、或只是握住他。
而吃死望向這樣的葛城,他語調柔和,面龐在帳篷裡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柔軟:“啊,看樣子戶冢沒有跟你說呢。葛城,我得到了訊息,B班收留了C班的伊吹,而且,目前還沒有通知我。據說這是一之瀨的個人主意。”
葛城還沒來得驚訝戶冢居然可能知道赤司叫自己來的原因,卻沒有告訴自己,然後就因為赤司之後的話愣住了:“甚麼意思?”
在赤司確定下來和B班的結盟後,葛城當然不會錯過這個訊息。但已經和A班結盟的B班卻私底下收留C班的人,還不打算通知他們A班。難道B班是想毀約嗎?
赤司看葛城一眼,就知道他在想甚麼,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畢竟之後的計劃還需要葛城,為了不讓葛城誤會,赤司不得不解釋道:“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糟糕。B班並沒有接納伊吹,而目前來看,伊吹也可能是私自離班,總之,她的情況一定不好,一之瀨是以自己的善心為由接納了她。”
“哦...”聽到赤司的話,葛城有些遲疑。先不說他對龍園的印象實在差勁,就說龍園一貫的高壓統治,有人不順意了,被他從眼下這個需要消耗資源的孤島排擠出去,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赤司叫自己過來肯定是有事。葛城定了定神:“這上面,有甚麼需要我的地方嗎?”
對葛城能想到這裡並不意外,赤司微微一笑:“C班那種地方,龍園那種人,你覺得底下的人會真心遵從於他嗎?也許除了伊吹,還有別人也想離開C班。只是他們沒像伊吹那樣被一之瀨收留,所以還在觀望。
——這是正常的發展,對吧?”
聽到這句話,葛城似乎意識到了甚麼。他皺起眉頭,看向赤司,似乎想要說甚麼,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沒有在意葛城的表情,赤司語氣輕鬆地道:“當然,就像你想的那樣。在一個需要班級積分來兌換物資,才能有合適生活環境的孤島上,作為C班中有一定地位的人物,伊吹被龍園趕了出去。
常理來講,面對這種情況的不可能只有伊吹吧?就算是龍園發脾氣,以他的性格,會只舍對有用的伊吹宣洩憤怒嗎?
所以,要麼有C班的其他人面臨和伊吹類似的情況,要麼,伊吹就是龍園主動放出去的誘餌。
如果B班要把一之瀨這種行為看做一次普通的善心,那麼,他們一定能預料到第一種情況。”
葛城深吸了一口氣,他攥緊了拳頭,最終也只是開口問道:“那要我做甚麼?”
赤司語帶笑意:“放心好了,並不是甚麼難事。雖然龍園看似捨棄了平時為C班鞍前馬後的伊吹,但不論這件事真假,我都不會捨棄你。
而在這件事上,龍園是否真的捨棄伊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盟友,B班會怎麼想呢。我得到的訊息裡,可不是所有人都贊同一之瀨啊。”
葛城點了點頭:“是讓我試探他們的態度嗎?但不透露出我們對這個訊息的知悉?”
“我們到底是盟友,和你平時關係好的人聊聊,告訴他們,你在為我分憂:如果我們A班遇到一個叛徒,應該怎麼處理。收留?還是拒絕?我想,真切面臨這個情境的B班同學一定有很多話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