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85】 反叛(上)
“你知道的, 橋本,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聽到橋本的話,神室下意識皺了皺眉, 對這種問話形式不假思索地防備起來:“我只是...好奇而已,畢竟, 後面少不得要我配合的時候...你又何必這樣說呢?”
迴避。
即使依舊存在對於橋本位置的肖想, 神室也不願意在這種一回答不好、就是出錯的問題上, 多做下正面回答。
哪怕他們剛剛才談攏合作沒多久, 那幾句“互相信任”的誓言彷彿還能迴盪在空氣裡,神室依舊對橋本這種自然而然的調侃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戒備心。
這種隨時擔心自己要跌落的恐懼和敏感,深刻得彷彿存在於她的骨子裡一般。
如果去問坂柳這個問題,那同樣能得到對這一點的肯定,即使自己沒有跟神室說這些要取代橋本的話,神室也不會就這種合作而放下戒心。
無法分析準確的來由, 找不到更加直接的原因。
只能用含糊的過去和成長,來試圖詮釋這種異常的情緒存在的原因。
最起碼,如果把分析這個情況的人換成神室自己, 那她最終也只能進行如此看似敷衍的歸因。
就算是認識多時的老實供貨商也要擔心摻假瞞報, 就算是相處時間有十年之久的合夥人也要擔心其對敵對公司的投靠。
每當這種時候,你要麼能百密而無一疏, 要麼能先下手為強、確保自己時時刻刻都在防範對方。
蜜月期是不存在的, 信任是不存在的,諾言是可以說過就忘的...只要對方還和自己存在競爭關係,似乎就只有你死我活一種選項。
在神室自認為淺顯的目光裡, 在她曾看到的那些父母的躍升中,這似乎也是永遠無法避免的事情。
這種思維的正確與否不作討論,但讓人遺憾的是, 神室的演技並沒有那麼好。
就比如此時此刻,正待在神室面前,手上動作、卻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神室的橋本。
人在接受資訊、大腦下意識思考的那一瞬間的反應,是很難掩飾的。
即使是再久經陣仗的騙術大師,所能做到的也無非是把那一刻縮短、再縮短,儘量把那片刻變得自然而已。
而向來慣用一張冷臉來掩飾自己情緒的神室,當然無法在這可做的多麼精細。
以橋本的敏銳和社交能力,發現這一瞬間的端倪當然也不是很難的事情。
但他只是低頭笑了一下,沒有、也不會點破,只是更加堅定了自己原本的認知。
看吶,橋本不無諷刺地想,就像他如此清晰地知道,只要剛剛投靠赤司的坂柳不放棄神室,自己就無法主動對她怎麼樣一樣,神室也那麼害怕。
——害怕到即使她清楚坂柳給出的計劃一定完美無瑕,自己現在多半為赤司所厭棄,她也不願意主動來戳碰這一小部分可能。
以至於依舊在自己面前,那麼狼狽地避開這種調侃一般的反問來。
所以,果然,B班的一之瀨那種態度,還是特殊的吧?
想到這裡,橋本的心思不禁又浮動了起來。
神室的表現再一次勾起橋本的回憶,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一之瀨來。
過去的橋本到底對學校內那些關於一之瀨評論的兩極分化有些嗤之以鼻,畢竟“天使”和“瘋子”...無論哪一個,聽上去都實在有些不太靠譜。
但在看到一之瀨在赤司面前的表現後,橋本盯著眼前的神室,對那些傳聞的探究之心又重新變得熊熊燃燒起來。
一之瀨的態度是如此不同,以至於橋本明白,哪怕一年級其他班級也會有領導人,但絕不會有能做到一之瀨這種將赤司的氣勢視若無物、彷彿普通友善同學和他交流的人了。
而能做到這一點,也不知道是出於B班班級的特殊所致,還是和一之瀨本身有關呢?
想到這裡,橋本又一次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神室。
似乎是意識到剛剛的談話有些過於失言,此刻的神室已經抿緊了嘴巴,只是手上忙活著,看上去似乎接下來都不打算髮一言了。
看見神室如臨大敵一般的反應,橋本笑了一下。
...但無妨,無論是哪一個,無論一之瀨屬於哪一種情況,他都會讓它產生其應有的價值。
畢竟,即使是看赤司的反應,他也主動和一之瀨保持了距離不是嗎?
而就在神室一句也不說話、橋本沉浸思索而徒留的沉默中,他們都聽到了背對著他們的赤司的聲音。
早晨的日光並不那麼強烈,他開口的時候,仿若教堂裡安置的大型管風琴,夾在在周圍大半涓涓細流的水流聲中,顯得那麼清晰:
“橋本,神室,你們先停一下手上的事情,我有安排讓你們去擇人準備。”
只是聽到了赤司的開口,無論是橋本還是神室,哪怕是待在一旁、卻沒有被叫到名字的葛城,此刻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如同條件反射一樣,神室和橋本的動作難得達成了一致,他們幾近同步地朝不遠處的赤司看過去,而這也正好撞上了赤司遙遙望來、幾乎能用“殊麗”來形容的眸光。
他目光清明,整個人都陷入遠處那種水花四散的淺透景色中,襯托得那點眸子和垂落肩頭的幾縷髮絲更是豔麗緋紅:
“據點關乎我們所有人的分數,而既然是得分構成的一部分,那想必校方的本意並不會只讓我們固守在一個地方。
無論你們選擇誰,選擇多少位,我都希望他們能將找到新據點的好訊息給帶回來。”
——哪怕是選擇自己親近的人一樣。
即使沒有明說出來,神室和橋本也幾乎條件反射一般意識到了赤司的意思。
赤司滿意地看著二人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最後都固定在某種決心上:“無論是誰找到據點,都會得到獎賞。
能為班級做出貢獻的人,我們並不會吝嗇滿足他們在這種艱難時期依舊保有的小小願望。”
在無人插話的安寧氛圍裡,赤司的聲音那麼緩慢,那麼柔和,幾近某種平和的樂章:“所以,告訴你們所找到的人,叫他們努力些。這可是測試,不是嗎?”
沒有人去看沒有被赤司點名的葛城,橋本和神室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
“這是你的那份,拿好,佐倉。”
綾小路停留在樹木的陰影裡,看著不遠處的平田背對著他,面色溫和地開口。
同時,他也把手上發放過一段時間後、所剩無幾的塑膠瓶子,如同遞給之前那些人一般,遞給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少女,佐倉愛裡。
無論是在屬於D班班級的公開場合,還是私下的人際關係,哪怕只有一時片刻關注過佐倉,都能明白她的怯懦,以及對哪怕是同學的不善交流。
因此,對於佐倉現在明明是和隨大流來拿空塑膠瓶,卻依舊看上去膽小得從殼中鑽出來的蝸牛一樣,只是輕輕一碰就恨不得跑回殼裡那般,幾乎已經每人再感到意外了。
已經習慣照顧人的平田更沒有多說甚麼,他看上去依舊倍感關懷:“沒事的,還有幾個人沒來拿過呢,這個瓶子就麻煩你去裝滿水了。”
說到這裡,平田似乎看見佐倉依舊有些緊張,張開口想要回應的模樣,卻只是徒勞地反覆張口,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他笑了笑,將話題拉到了別的地方:“說起來,昨天大家都還沒有安定下來的時候,你就想要跟著綾小路和堀北鈴音他們,去看看其他班級。今天呢?你有甚麼打算嗎?”
暫且不論平田轉移話題的能力怎麼樣,最起碼,聽到他這句話的佐倉似乎是大大鬆了一口氣的。
她略帶羞澀地笑起來,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能看出一些自拍照片裡的豔色:“嗯...如果綾小路那邊還缺人手的話...我應該是沒問題的。”
而在綾小路距離不算遠的觀察中,平田看上去對佐倉的回答並不意外。
他爽朗地笑了笑,看上去確實是毫無相處難度的知心大哥:“那很好呀,我記得他的人手是不多的。想來綾小路現在也沒甚麼事,等會你去問問,他應該是會同意的。”
沒有等到佐倉回應,綾小路先一步聽到的是身邊的樹枝被撥開的聲音。
那動作連著樹幹上的葉片一樣晃動,發出不規律的響聲:“怎麼?你打算帶上她嗎?”
熟悉的女聲帶著一點睡眠不足的沙啞,不仔細聽是很難聽出來的。
綾小路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瞥了她一眼,看到堀北難得將頭髮全部紮起來,而不像平日一般精心地編起臉側的一小撮頭髮。
作為D班中相對來說,已經算和對方接觸算多的人,綾小路當然不奇怪以堀北的觀察力,能猜到平田和佐倉的談話內容,畢竟二者的特質本身就已經足夠鮮明,交際也足夠少。
而同樣,他也不會為堀北造型上的變化而感到震驚。
既然瞭解堀北,那同樣對堀北最鮮明的好勝心有所估量。
在綾小路眼中,堀北在這場未經通知的野外考試裡改變自己髮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別說她只是紮起來,就算是突然剪斷了,在堀北目標那麼明確的情況下,都顯得是那麼正常的一件事。
因此,在堀北的眼中,綾小路只是因為她的開口而微微偏頭,幾乎寡淡的視線暫時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刻便挪開:“我還沒有想法,你呢?”
他沒有問自己為甚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沒頭沒尾地說這些話;也沒有像池寬他們幾個一樣,在看到自己的髮型後,驚訝地瞪大眼睛,緊接著追問起來。
與那些人都不一樣,綾小路像是對眼前的全部變化都視而不見,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所作出的一切表現來。
即使在之前,已經在心中反覆揣測過綾小路的底細。此時此刻,堀北也忍不住在心中將綾小路的危險程度再上升了一些。
她定了定神,即使不再被綾小路注視,面上的表情也相對謹慎起來。
背對著堀北,綾小路聽到她清了清喉嚨,重新開口:“昨天畢竟只去了A班和B班,按照計劃,今天我們少說也得去打探一下C班情報。”
話語進行到這裡的時候,綾小路發現堀北的聲音頓了頓。
他心下了然,對方怕是想起還在遊輪上的時候,對手下班級成員展示暴力的龍園以及他對自己的態度了。
沒有催促,綾小路耐心等著堀北自己緩和過來。
不過,即使表現得如此貼心,綾小路也不認為自己會等多久。
如果連這一點狀態的調整都做不到,那他也沒必要再和堀北有所糾纏了。
果不其然,這一次的他也沒有在這種事情上預測錯。
在短暫的停滯後,堀北重新開口的語速反而變得更加利落了起來。
她乾脆地開口,甚至沒有了之前的猶豫:“所以,我還是有些擔心。以佐倉的性格,我們一起到了龍園面前,多出些把柄反而不好了。”
更不用說,佐倉之前還在須藤鬧出的、由C班主導的矛盾中,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以龍園展現出來的、睚眥必報的脾性,堀北實在不想D班承擔這個多餘的風險。
“這種在能提升自身的同時,還能重創對手點數的考試,龍園的目標肯定是緊緊盯著位於C班之前的B班的。”
在短暫的整理思緒過後,堀北還是選擇將自己的思緒闡明,雖然態度依舊是乾脆利落的,但語句首尾依舊能聽到稍許的遲疑:
“之前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他畢竟失敗了。帶佐倉過去,龍園指不定會認為我們在挑釁。”
更何況,說是去打探C班的據點位置,但堀北清楚,整個C班分明都還在沙灘上,沒有挪動半步。
具體原因尚且不論,就沙灘那個一往無前、過於平坦的環境,堀北實在不願意讓姿態總是怯懦的佐倉跟著自己。
綾小路安靜地聽著堀北闡明自己的道理,不得不說,她實在是很不會說服人的性格,也能看出來經驗的缺少。
等到話語末句的時候,綾小路甚至感覺她的尾音已經完全變得僵硬了:“...總之,我覺得這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但沒有關係。
綾小路想。
和堀北預料中的不同,綾小路甚至完全不在意她的理由。
在這場決定佐倉意願是否能得到滿足的問答中,對綾小路來說,唯一重要的只有堀北的態度。
畢竟,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堀北都比佐倉要重要得多。
如果從這個角度上來講,堀北說不定還是其中更把佐倉當做當做“人”這個角色,來對待的人也說不定
“可以。”
他已經理解了堀北的意思,任由對方將這種拙劣的解釋繼續下去,只會同時浪費雙方的時間。
懶得再在上面蹉跎,綾小路直接了斷地開了口。
“我知道她...呃、你說甚麼?”
發現在自己開口的過程中,綾小路連頭都沒回。
面對這種情況,堀北的第一反應,就是覺得自己的話並沒有打動面前這個人。
她當然立馬想要補救,面上的表情一瞬間開始懷疑起自己來,未經仔細思索的發言也在這種慌張中想要出口。
但從口中溢位來的話語剛剛冒了個頭,堀北就意識到綾小路似乎並沒有太多猶豫,而那出口的短語也並非否定。
和自己得到的認同相比,最先蔓延上堀北心頭的是一種怪異的不安感來。
她不清楚這種情感由何而來,卻能清晰地意識到那種近乎荒謬的不對。
因此,第二句疑問就那樣自然而然地流出來,如同蔓延在石壁旁的河流。
“‘不帶佐倉去打探C班的情報’,我同意你。”
堀北聽到綾小路將自己的意思重新重複了一遍:“不用擔心,堀北,帶上她確實不是一個好的決定。等到佐倉來找我的時候,我會跟她說的。”
明明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但堀北依然覺得心頭彷彿被甚麼東西塞住了一樣,不上不下地堵住。
直到綾小路對堀北長時間的沉默感到稍許意外,往後轉過頭,想要看看她面上的表情時,堀北才意識到這樣的沉默並不禮貌。
她臉上僵硬著,音色不上不下地吐出一個“嗯”來。
這種看不出喜悅的狀態,並不能算作符合綾小路設想。
在面部肌肉的控制下,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堀北的神情。
可惜的是,那一瞬間的情緒確實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等到綾小路再次仔細地望過去的時候,堀北已經吞嚥食物一樣,將卡在胸腔裡的那種怪異感吞嚥下去。
他甚麼也沒看到。
彷彿那種情態的不對勁完全出於自己的錯覺一樣。
*
“...只是這樣?”
寂靜無人的密林裡,伊吹面色難看地將攤在手裡的紙反覆看了看:“龍園,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但我總覺得,我們對各班佔領據點的探索似乎過於艱難。”
頂著龍園察覺不出情緒的目光,伊吹有些硬著頭皮往下開口:“...也過於浪費時間了一些。”
雖說臥底的原計劃被龍園擱置,但叫伊吹來講,如果是想要針對其他班級行動,這其實已經可以算是最可行的方案了。
用到的人少,前期也有所鋪墊。
人選是伊吹自己精心挑選,能力忠誠也值得品鑑。
再搭配上沙灘上宣讀規則之後,椎名日和補充提出的“C班無關計劃的人全部放棄考試,在用完班級點數的休閒後回到船上”來食用,這個方案還能平復一下C班其他人心中關於龍園的怨氣。
即使自己的目標清晰,伊吹也十分清楚,C班中,對於龍園長時間的高壓統治,心中充斥著不滿的人大有人在。
如果能按照原本的計劃,讓這些人在所謂的測試中得到暫時的休憩,緩和一下班級的氛圍,不可謂不是件好事。
作為在C班女生中有著超乎常人威望的人,伊吹當然清楚她們大多數人的看法。
而少有直面過龍園最直接的武力威脅尚且如此,班中人對龍園的看法似乎也變得清晰可見起來。
這就是高壓統治所帶來的弊端,幾乎成為一種必然。
只不過此刻的伊吹因為身處其中,更加清楚C班之中暗藏的波濤洶湧罷了。
而就如同這種海上水手一般的知覺一樣,為了維持班級的穩定,總是需要鬆弛有度,給予C班這些心懷怨懟的人一些釋放自己壓力的空間。
出於這種考慮,在她和龍園幾個在瞭解這場野外考試規則後,開始認命地為叛徒計劃縫縫補補的時候,椎名提出額外方案的時候,幾乎毫不猶豫地被龍園採納了。
當時的伊吹即使作為臥底計劃中的關鍵的人物,必定是得不到休息的,她也依舊對這個方案感到驚喜。
且不說無論班中的波濤洶湧有多麼激烈,都不能讓他們威脅到龍園的通知。趁著這個時候,安撫一些這些人也好。
就說按照椎名的說法,放棄考試的人數是不會被公佈的。
他們還可以藉此迷惑住其他班級,使得停留在其他據點的“叛徒”看上去更加名正言順起來。
兩全其美,毫無缺陷。
到底是僅僅依靠自己的武力在班級,或者說龍園身邊立足,伊吹和椎名的交情反而沒有旁人想象得那麼深。
可以說,直到這場學期接近結束的野外測試,伊吹才第一次見到椎名拿主意的場景。
直到這個時候,伊吹才明白,為甚麼這麼多人中,龍園獨獨給了看上去那麼和C班的氛圍格格不入的椎名優待。
椎名的優秀和她的特殊,並不是像自己在武力上的不同那樣突出地顯露在外的。
而卻能在剛剛開學後不久,就被龍園挖掘出來。
從這點來看,龍園確實也是目前的C班最好的人選。
由此,伊吹才更加確定了要將班內的波濤洶湧平復下來的決心。
她不知道椎名是不是也意識到了這點,但對方呈上來的計劃,明顯對此有所考量。
有甚麼東西,能比剛剛想到問題,就已經有人提出瞭解決方案那樣省心?
伊吹並不是那種會羞於承認自己不如別人的人,不如說,椎名可能在和她思考同樣的問題這點情形,反而讓伊吹鬆了一口氣。
她並不是那麼善於動腦的人,有伊吹想出這樣、不管是對自己計劃,還是對班級氛圍,都稱得上完美無缺的方案,實在是一件幸運的事。
而當時的龍園明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和伊吹只是在心裡慶幸、默默鬆了一口氣不同,龍園大手一揮,這件事的安排和細節全部落到椎名的頭上。
伊吹在這裡不想探討各人努力的多少,但很明顯,隨著原定臥底計劃的廢除,這個安排也將一併被作廢了。
在準備來這和龍園商談的路上的,伊吹就在考慮這個問題。
很大機率上,如果龍園要將原本的計劃棄置,那椎名原先的安排也盡數失效了去。
除非龍園還能再想甚麼法子,不然C班現在已然愈發洶湧的波濤,恐怕無法在這場測試的過程中重新變得平靜下來。
只是想到這裡,伊吹的面色就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跟昨天下午龍園突然地“召見”一樣,第二天早晨被打擾的依舊只有她一個人。
身邊沒有一開始提出這個主意的椎名,伊吹腦袋有些亂哄哄。
她想不出辦法,但又做不到停止下意識地思索,只能多少帶著點混亂和無序,繼續想下去。
這場野外考試的場地本來就有頗多限制,或者說,對班級內部的考驗。
畢竟,這裡環境複雜,規則也不詳細。
就算是天底下頭腦最清晰的領導人,怕是也要在躁動不安的手下里卡個一時片刻來。
不僅如此,這還只是班級內部的問題。
當伊吹把視線放在年級裡,她還是覺得龍園一下把“安撫多數人,只用少數人”的臥底計劃棄置,實在是步子太大了些。
是,其他班級是都領著全班人,只有她們C班想要標新立異...但她們是一樣的存在嗎?
整個一年級裡,A班等級明確,即使是伊吹也知道其班級內部的安穩和嚴密。
現在可不是一般時期,更沒有鬆懈下來的道理。
而伊吹也不認為堂堂A班,會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既然A班沒問題,那B班呢?
B班能夠穩固不動,甚至有讓龍園無從下手之勢,伊吹認為它倚靠的就是其班內的“團結”...在這點上,C班肯定也是碰瓷不了的。
甚至別說碰瓷擁有一之瀨的B班了。
只是在野外呆了一天,其中還有大半個晚上,伊吹就覺得C班壓抑的氛圍彷彿點燃引信的炸藥,頗有種風雨欲來的氣勢。
本身C班的一致就是龍園高壓下的產物,而此刻的環境又從現代、文明的學校內部,變成這種字面意義上的孤島。
就算炸藥真炸了,伊吹認為自己也不會感到意外。
既然無法提供切實的休息、緩和,以及其他班級在苦熬靠、但自己尚在休息的優越感,那想要C班依舊在這種過於野蠻、原始的環境下,維持在校園內、那種環境簡單的情況下依舊保有的秩序......
只是將這個目標列出來,伊吹都感覺有些無從下手。
當時她的表現是忍不住加快了步伐,期盼著龍園能拿出個讓人兩眼一新的好方案。
但當真的看到龍園給出來的方案的時候,伊吹的第一反應就是對方是不是把這個玩笑開太大了。
依舊是這樣的方向...這樣的目標嗎?
不在乎探索的部分,龍園的目光只能看見裡面的征伐。
作為一場會影響班級積分的考試,野外測試不僅是他們這一年級第一次經歷,同時也無法被輕易忽視過去。
伊吹從不懷疑,擁有著“被猜中‘Leader’的班級扣除全部獎勵分”這樣規則的野外考試,簡直是給龍園這種人天然的遊樂場。
而在得到考試規則之後彌補的叛徒計劃,更是印證了她的觀念。
重新完善、被提上日程的計劃,簡直把針對各個班級寫在臉上,渾然不顧對考試本身目的的探索。
只留下幾個人作為“叛徒”,打探其他班領導情報...沒有班內合作,沒有相互磨合,沒有對島上的探索。
彷彿在龍園眼中,所有規則條例裡唯一有用的東西,就是那句“被猜中‘Leader’的班級扣除全部獎勵分”而已。
說不上接受或者不接受,自己到底不是腦力派,伊吹也沒有在這種情況下插上一腳的習慣。
但這個經由自己等人探討思考、椎名彌補的計劃,是昨天的龍園親口對自己否決掉的。
伊吹不認為在這個方向上,能有甚麼比這個方案更好的了。
昨天的龍園親口向她曾任,會拿出來一個更加適合C班的方案。
但在只看到這簡陋地圖的那一刻,伊吹就根絕情況變得更糟糕起來。
“只有這個?”她臉色難看。四下無人,伊吹倒也沒有嘗試掩飾自己的情緒:“龍園,只有這種答卷嗎?”
將龍園遞過來的簡陋地圖重新摺好,然後拿在手裡,龍園能看見伊吹面色並不好看:
“只有A班的大致據點。就算我挑人去盯梢他們,我也不覺得繞過B班,直接招惹上A班是甚麼好事...那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
豈止不是甚麼好事,覺得自己還算委婉的伊吹在心裡默默想了想,簡直是大大的不好事了。
要知道,目標明確、要上升臺階的C班本身就被B班看成直接的威脅和眼中釘。
而作為曾經親自去打探過赤司情報的人,伊吹甚至覺得把現在的A班,稱為其“個人意志的延伸”也不算太過分。
如果讓赤司作下決定,讓他和B班談攏了去,C班怕是一點好都討不了。
哦,說起這個。
思考到這裡的時候,伊吹突然想起甚麼了一般。
說起來,龍園最開始取消臥底計劃,是因為甚麼來著...?
“招惹了A班可不是一件好事啊。”記憶復甦的伊吹又有些惱恨了。
現在她要感謝龍園選擇的密林環境,而不是在沙灘上就鬧起來了。
頭頂的枝幹被風吹得搖曳,伊吹懶得想龍園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直白地發洩起來:
“要我說,就像椎名原本說的,你開始就不應該在這上面動甚麼心思。把益處擺出來,也不至於現在還多出來被同時攻擊的風險。”
無論是伊吹自身,還是龍園,都十分清楚,伊吹說的“攻擊”,不止體現在這場意外考試中。就算它再怎麼史無前例、未曾經歷過,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次考試而已。
就算難過,也不是不能熬過去。
但要是在被B班防範的情況下,又被A班盯上,伊吹覺得,被B班所謂“毫不留手地扼殺在搖籃裡”的C班結局簡直清晰可見。
似乎對伊吹的話語心中早有預設,她聽到龍園的方向傳來一聲不以為然地輕嘲。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
似乎是因為早晨的原因,他的聲音是懶洋洋的,帶著一點不自知的狠厲:“就算原本的計劃是因為赤司報廢,你所擔憂的局面也不會發生。”
作為可以說最想讓B班乖乖騰出位置的人,龍園當然明白,在“躍過B班”這個目標是固定的情況下,他最好的選擇還是椎名所陳列的、“遠交近攻”的那一套。
當然,嚴格來講,他原本也是這麼做的。龍園想。
如果他輔助了葛城掌握A班,那被自己操縱的A班同樣能夠和C班合作,對中間的B班形成某種意義上的夾擊之勢。
但或許,龍園垂下眼簾,倒是少有的收斂了周身那種桀驁不馴的氣勢,他唯一錯誤的地方在於...他錯估了赤司的能力。
椎名最初的建議是直接和A班現有的主事者商議聯合,而那毫無疑問,就是赤司本身。
龍園當然也同意這個計策中和A班聯合的一部分,可惜的是,他對於那種地位的忮恨轉化為了貪婪。
人性中的惡意讓他不想給赤司添磚加瓦。於是,龍園放棄了椎名所提出的方案中的一部分,轉而選擇了一種更早撕破臉皮、劍走偏鋒的道路。
既然能夠稱之為“兵行險招”,那後者贏下來的收益當然是更大的。
龍園依靠這種理論上更大的收益說服了心存忌恨的自己,也說服了自己略過椎名惋惜的眼神。
當然,最後的他失敗了,從赤司身上得到的結果使得他不得不放棄之前的大半努力,甚至可以說所有思考。
而即使不為此停滯不前,赤司所帶來的威脅也是貨真價實的。
在昨天將不繼續執行原計劃的命令通知給伊吹之後,龍園第一時間開始思考的主題,就是怎麼解決赤司有可能的威脅。
當時的他半坐在樹的枝幹上,只是想到這個問題,都下意識抬手揉了揉額角。
見面的時候,話說的硬氣,氣勢也擺出來了不少,但等到真的開始仔細地考慮細節,才愈發感覺這真是一種痛苦起來。
索性這種痛苦是有回報的。
清晨的晨霧裡,龍園收起自己的回憶,在伊吹不解的沉默中無聲地輕笑了一下。
只要熬過這場無法藉助外力的野外測試,他就有辦法阻止赤司。
“所以,還是把你全部的精力,暫時先放在這場能改變班級點數的野外考試中吧,伊吹。”
在滿腔憂慮中,伊吹聽見龍園的聲音,一如平時般冷靜,帶著些篤定的色彩來。
“地圖上當然是隻有A班的據點,但這不就是我要讓你來的目的嗎?”
似乎是被龍園的態度所感染,伊吹也不由地冷靜了一些。
在龍園逐漸露出笑意的注視中,她開口問道:“既然你還是想從各個班級的領導者入手,但又放棄原本的臥底計劃...龍園,你想怎麼做?”
“這樣才對嘛,這才是我認識的伊吹。”
沒有否認,那就是預設會繼續為C班,為他的指令付出。
得到伊吹的回答後,龍園站直了身體。他面上又掛上了那種慣有的笑容,只是注視著這樣的龍園,伊吹都能感覺到一種自信。
而等到龍園開口,更是強化了往日那種一往無前的狂妄:“你的話很好,不過,圖上只標明A班的大致據點,不代表我們只知道A班的據點範圍。”
“‘不代表我們只知道A班的大致據點’?那其他據點呢?”
手裡捏著那張白紙,伊吹又下意識瞅了瞅。
沒有意外,上面確實只有A班的範圍有足夠鮮明的標識。
伊吹知道,這種情況下,和她目標相同且做出如此保證的龍園,是沒有必要在這上面賣關子的,這也不是他的性子。
但如果這麼去想的話,明顯情況又繞一圈繞回來了。
伊吹已經有點厭煩了兜圈子,她儘量沉住氣,面上的表情顯露著一點凝固的勉強感來:“你知道的,我不會質疑你。所以,我直白點好了——你需要我做甚麼?”
“不用那麼著急啊,伊吹。”
她聽到龍園慢悠悠的聲音,如同水族館裡的水母那樣,隔著一層玻璃,晃晃悠悠地飄過來:“這張圖上當然只有A班。而你要做的,就是把A班據點的位置,告訴B班和D班啊。
而那些你選出來的‘臥底’...當然不用原計劃了,但盯梢還是不可避免的。伊吹,你挑人吧。”
“不用了。”
伊吹聽到自己的聲音,伴隨的幾近凝固的血液一起緩緩流淌。
“我親自去盯著A班。”
我親自去盯著赤司。
作者有話說:存了一點稿子,這週會把下也發出來。為了讓接下里的事情發展看上去沒那麼突然,只能讓小隊長先下線一下了。為了趕緊碼到小隊長的部分,真是從構思這段情節開始,就在緊趕慢趕啊。(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