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 倒吊人(上)
【顛倒, 欺騙,完全相反!】
——【倒吊人】
“你知道嗎,伊吹。塔羅牌裡最經典的男人形象之一, 就是其倒懸在一顆大樹上,意喻行為受到限制, 思考卻永不停止——那就是‘倒吊人’。”
或許是秘密會晤的原因, 即便是龍園的吩咐, 給出的地址也並不算足夠詳細。
當聽到龍園的聲音時, 擁有利落短髮的少女在找了半天后循聲抬頭,終於看到龍園坐在高處的樹幹上。
反正龍園時不時這樣神神叨叨,伊吹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沒有怎麼在意龍園剛剛的話,伊吹沒甚麼好態度地開口:“現在就要開始執行計劃嗎,這個點叫人...但怎麼只叫了我?打算派去B班的那個人呢,不讓他也過來嗎?”
“不用了。”
而自己的問話還未落地, 伊吹就聽到頭頂上傳來龍園毫不遲疑的否定。
或許是因為身處高度的原因,他的聲音難得產生了一種輕飄飄的質感,就這麼如同柳絮一般飄進伊吹的耳朵裡, 直叫她皺眉:
“反正也不是甚麼複雜的指令, 你到時,回去一併通知到他就好。”
這有些不像龍園了, 伊吹聽下來感覺有些不對, 剛想要問出口,就又一次被龍園的話所打斷。
沒有理會伊吹的反應,龍園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伊吹, 你要知道,‘有些時候,掙扎毫無意義, 只會率先把人搞得精疲力盡’。”
而這句話同樣和倒吊人息息相關。
作為大阿卡納中重要的一張,倒吊人的故事當然從不缺少。
在流傳範圍最廣的傳說裡,它象徵著北歐主神奧丁在飲用了智慧之泉的泉水之後,為了迎接諸神的黃昏,選擇將自己倒吊在一棵大樹上九天九夜,從而領悟了魔法的起源盧恩文字。
看上去似乎有些類似希臘神話裡的普羅米修斯,但前者是為人類盜取天火,所以被放在神壇上一直一直歌頌。
而在龍園的理解中,奧丁為了逃避諸神黃昏而採取行動,和人類看起來毫無關係。
所以,即使是頂著“奧丁”如此輝煌的名字,倒吊人的傳說受歡迎度也大不如前者。
但如果一定要從這兩個形式相似的神話中選出一個喜歡的,那毫無疑問,龍園自己肯定更加青睞後面一個。
普羅米修斯為人類遭受酷刑,奧丁選擇經受倒吊人之苦,卻是自己選擇、自己接受、自己做出改變的,最終也獲得了盧恩文字,得到了應有的獎勵。
他對為其他人犧牲毫不關心,甚至可以說嗤之以鼻,但卻能理解為自己的目的付出。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只要是由自己擬定的...那龍園非常確信,他全部甘之如飴。
就像現在這樣。
“原計劃全部作廢,”
伊吹看見龍園從樹的枝頭跳下來,渾然不顧自己的衣角被樹的細微的枝幹鉤破:“感謝赤司吧,因為我們全部被他用葛城擺了一道的緣故,你們不用再去其他班臥底了。”
“甚麼?!...臥底取消,那我們要怎麼辦?”
聽到龍園的話,原本就因為被堵了話頭、有些面色不佳的伊吹似乎有些爆發了。
她站在原地,攥緊拳頭,下壓的眉梢顯露出內心的熊熊烈火來。
不怪伊吹表現得這麼激動。為了龍園口中的“安排去D班臥底”,她已經被龍園連罵帶踹地去D班平田、堀北幾個人面前演過好幾波了。
此刻,龍園說這些安排全部作廢,豈不是說明她之前都白付出了?
只是想到這個,伊吹就變得顯而易見地不甘起來。
更關鍵的是,這個計劃是他們在船上就有所擬定的。
原本就只是打算演一演分裂,為後續麻痺D班做個鋪墊。
沒想到這場郵輪居然還不只是單純的休閒,原本作下的伏筆現在就能派上用場了。
平時生活中的背叛怎麼會比第一次的野外測試更加刻骨民心?
叫當時的伊吹來講,這簡直就是天賜良機了。
哪怕將這些個人想法全部棄之不理,伊吹也對這場野外測試很是看重的。
她甚至沒有為自己捱打留下的傷疤擦藥的意思,而是任由那些青紫留在胳膊、臉上。
“如果你想被羞辱一頓後,再拿回來一堆錯誤的情報的話,我沒 意見。”
看著有些想要發火的伊吹,龍園嗤笑一聲,偏過頭來望著她開口:“伊吹,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冷靜一點。”
“至於這場野外考試的成績...”
他頓了頓,卻也沒有停頓太長聲音:“你要相信我,即使不使用這種法子,我們也能從這場野外考試裡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最好是這樣。”
得到龍園的保證後,伊吹臉色難看地瞅了他一眼:“你知道的,我不在乎這些傷痕和疼痛。
但龍園,如果你做不到你所承諾的事情,那我為你的效勞,恐怕也不是無限度的了。”
如果是外班的人看到這一幕,怕是會嘲笑伊吹的不自量力。
她似乎既沒有山田阿爾伯那樣具有衝擊性的體型,看上去也絕不是智囊性的領袖人物,但龍園知道,伊吹是不會開玩笑的.
對伊吹來說,“為C班的發展犧牲”是可以忍受的,而“龍園在帶領C班前進”這個事實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切。
她能忍受龍園的種種手段和毫無底線的個人行為,對他既厭惡又臣服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而在旁人看起來不自量力的、對龍園的強調,在伊吹過於純粹的個人目的前也變得真實了起來——龍園是清楚她絕對能幹出這種事的。
對付這樣的人,言語起到的作用並沒有那麼可觀。
因為伊吹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也知道龍園的口才絕對是她拍馬也趕不上的。
所以,她反而不會被言語所動搖。
在這樣清晰的自我認知前,龍園反而失去了花言巧語的餘地。
因此,他沒有再開口。
龍園聽到伊吹冷哼一聲,轉身離開的時候將腳下的碎葉踩得嘎吱響。
站在紛亂的樹林中,他任由自己的髮絲拂過眼角,沒有整理的意思。龍園喃喃自語道:“不臥底啊...如果無法透過臥底來獲取資訊的話,原本的計劃大概要全盤變動吧。”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已經被赤司用葛城擺了一道,意識到我的目的,C班和A班、不,和赤司短暫的交惡成為必然。
本來,“使用臥底”這個方案就充滿了資訊差。
如果還沿用原計劃,對方肯定是不吝嗇於在發現後讓我功虧一簣的......
“想一想,再思考一下,還有甚麼方法...能夠在受到A班阻力最小的情況下,依舊有所成就?”
只是這麼思考,就讓龍園有一種失敗了的煩躁。
像是從馬戲團所服務的觀眾,變成馬戲團舞臺上的小丑一樣,他的怒火在這種思考裡不斷攀升。
“‘倒吊人’...”龍園瞥了眼身後的枝幹:“即使是當時的奧丁,恐怕也沒有現在的我這樣為難了吧。”
*
“他現在,恐怕在想怎麼繞過我,來使C班依舊獲得優勢吧。”
沒有去看葛城聽到自己問話之後的表情,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赤司垂下眼簾。
說話的時候,他安放在嘴角的微笑並不算明顯:“當然,這同樣意味著他要繞過整個A班...雖然這並不是無法做到的。”
“等等、等等......”
話題的跳躍讓葛城一瞬沒有反應過來。但不妨礙他在這個基礎上,依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意思是他會因為我沒有簽字,而改變原本的計劃嗎?
...可大家本來就是競爭關係,即使他的計劃順利,也避不開赤司你吧?”
葛城還沒有自大到認為,只要自己簽了那份合同,得到了龍園所謂的C班的全力支援,就能夠立即與赤司分庭抗禮,讓他甚至無法在C班這個明面的競爭對手的行為上做出抉擇。
而龍園...葛城也不認為作為當事人,對方能夠想當然到這種程度。
對自己來說,即使計劃失敗,自己依舊是A班。
葛城看得分明,赤司對於整個A班的態度都是擺在明面上的。
即使自己蓄意違抗了他,按照赤司的性格,更多也只會把自己碾到土裡刨食,卻依舊還在A班——把自己放在眼皮底下,而不是驅逐到B班或者C班。
...其實這就足以說明赤司的寬厚了,葛城想。
換做以前,他或許會為這種大度感到慶幸,感慨幸好赤司是這樣的性格:
拎出這數次背叛來,如果是坂柳,怕是已經不知道打心底想要將他趕盡殺絕多少次了。
但現在的葛城驚訝地發現,即使只是思考,沿著之前的揣測、嘗試模擬那種境地,他也無法接受這樣的方式。
“嗯。”
而在這樣糾結的心理中,葛城聽到赤司肯定地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在答覆前一個問題,還是在肯定後一個疑問。
葛城不清楚,但第一反應依舊不敢問。
他欲言又止,只覺得二人之間的氣氛又變得沉默和尷尬起來。
糟糕,葛城想,他應該問出來的...赤司從不缺少這份耐心,他太緊張了。
似乎是看破了葛城藏在猶猶豫豫中的不解,赤司嘆了口氣,語調平緩地解釋道:“只要你同意了龍園的條件,那他做甚麼,就沒那麼多探尋的必要了,不是嗎?
只要是為A班做事,在坂柳已經因為身體而滯留在船上的情況下,就算知道你們有私下交易,我也只能選擇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直到這場野外考試結束,吃完他給你提供的一波紅利之後,再對你和龍園分別進行清算。
等到這個時候,在這場野外考試上,C班無論做甚麼,是不是都不那麼重要了呢?”
看見葛城依舊有些呆滯的模樣,赤司也沒有甚麼不耐煩來。
他似乎完全清楚葛城在為甚麼而疑惑,在這種對他了解的基礎上,將葛城不知道的地方娓娓道來。
赤司語氣柔和,彷彿說的不是曾經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選項,而是屬於他人的故事,叫葛城瞪大眼睛:
“——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你們真的談妥,那該洩露的東西其實也早就洩露出去了。
除了按照龍園的劇本走,在他會幫助你的情況下繼續這場野外考試,A班難道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要知道,龍園選的時間那樣好,直接定在了A班結束“Leader”的評選之後。
想到這裡,赤司心中的情緒難得有些陰晴不定起來。
雖然在他的話中,即使當時的自己並沒有意識到葛城身上發生的問題,任由剛剛的葛城簽下了剛剛龍園遞過來的合同,依舊有路可走。
哪怕不知道龍園和葛城談判的具體內容,赤司依舊確信不會超出那些個範圍。
畢竟,能說動葛城的東西其實相當有限。
即使不用費心思考,赤司也能推個七七八八來。
但在赤司看來,這種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上,幾乎可以說是“完全在賭龍園想法的行為”的行為,幾乎是另一種形式的飲鴆止渴,是隻要有可能、就絕對不應該選擇的型別。
而葛城對赤司的想法一無所知,他也同樣沒有站在過這個角度思考問題。
不如說,葛城甚至恍惚覺得,他已經很久沒有思考過整個A班的處境了。
自己、赤司、龍園……在登上這場郵輪後,無論面對的是誰,他的換位思考都少得可憐。
不再高瞻遠矚,而更多變成了些對當下局勢的思考——即使那種思考並沒有使當時的選擇變好。
所以他才會愣在原地,為赤司的剖析感到震撼。
“所以我才會讓你撕毀合同。如此計劃深遠,無論是一式幾份,龍園都不是會留有備用的性格...更不用說,上面還擁有學生會敲下的印章。”
龍園的自大更多來自於他把葛城看了個透,看似無論如何也不會超出掌控的情況,讓他愈發志得意滿起來。
而在這樣的自信中,無論幕後主使、他的學生會夥伴是怎樣的態度、性格,龍園都幹不出提前多要幾份備份的性格:
——那豈不是直接示人以弱了?
即使是合作伙伴也有高下之分,赤司非常確定,龍園絕對不允許自己陷入這種窘境中。
“他只給你了一份,但沒有關係,只要你,葛城,你毀壞掉那一份,那這次的野外考試上,哪怕龍園還有其他班級的備選,他也一定無法就這份合同再生事了。
即使是學生會,頻繁地插手一場足以影響班級排位的考試,也太將學校官方視若無物了。更何況,龍園身後的那個人,他真的能完全代表學生會嗎?”
回想起那個時候的場景,赤司感慨,葛城倒是超出自己想象的機敏。
只是一個眼神瞥過去,做了個口型,葛城就能如同心靈感應一樣,立即意識到了自己的想法,確實是十分乖覺的場景。
“幹得不錯,葛城,當時的動作很迅速。撕毀合同時,龍園都沒有過來的表情,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美景。”
雖然當時葛城沒能及時明白自己意思,也沒有多大關係。
想到這裡,赤司無奈地笑了笑。只是,那樣的話,就要自己親自去撕了。
無論結果是否一致,過程是肯定沒有把合同捏在手裡的葛城順手撕掉,那場面來得好看的。
而面對赤司對自己少有的誇讚,葛城甚至發現自己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說起來,他當時為甚麼能反應這麼快呢?
被赤司的言語啟發,在走過剛剛那麼長的路途裡,葛城頭一次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哦,他當時甚麼也沒想。
只是被赤司看見,在赤司向他和龍園走來、望過來的時候,看見赤司的口型,就福如心至一樣地動了手。
當時的他被這張條款嚴苛的合同驚到,對它的厭惡是發自內心的。
而赤司的動作做的其實也沒有對方想象中那麼隱晦,當然,也沒有這個必要。
可葛城非常確定,自己和龍園相對而立,在走向龍園的時候偏過頭、獨獨望向自己,這也算一個很不隱晦的大動作了。
但現在的赤司甚至在為自己意識到他所傳達的訊息,而選擇稱讚自己......他對自己如此沒有信心嗎?
意識到這一點,一陣茫然湧上葛城的心頭。
那麼明顯。
他曾經敏銳的判斷,他曾經快速的思考,都沒有在這個被赤司稱讚的行為上發揮多大效力。
更叫人作嘔的是,赤司依舊會為這樣的舉動而稱讚他。
他的眼睛那麼明亮,連帶著被他的葛城也感覺自己變得閃閃發光起來。
所以,葛城能輕而易舉地意識到,赤司並不是敷衍,或者如同給狗狗扔骨頭一樣的誘哄,他是真心覺得自己有可能做不到、並會為此準備備案的人。
——好像赤司所構建的最優解,本身就不指望他有多少能力一樣。
真讓人惱怒。
只是這麼想想,葛城就情不自禁地感受到一種被困在繭裡、被束縛一般的怨憎來。
可這種情緒當然不會對著赤司。
別的不說,即使只是動盪期,赤司對坂柳和橋本的指示是從來不少的。
那他會為他們做到這種事而高興嗎?
不會。
所以,肯定還是自己出了甚麼問題。
幾乎如同下意識一樣,葛城開始思考,在登上游輪後,他都做了些甚麼...以至於、居然讓赤司產生了這樣的誤解呢?
*
“看來我們找到水源了呢。這下沒有白來一趟了。”
站在搜尋了半個小時、終於找到的瀑布前,橋本屈指叩了叩身後嶄新的不鏽鋼燒烤架。
熟食價格昂貴,在經過幾輪的商量後,他和神室在班中分別來探討過幾輪中,最終還是選擇花積分購置一個燒烤架來。
既然是固定性的考試,學校就不太可能給他們提供臨時湊來的殘次品。
毫無劃痕的金屬表面倒映著橋本被水霧洇溼的睫毛,而他望向瀑布,即使是使用“我們”這樣的稱呼,也沒有轉頭看向旁人。
“先把你身上的烤架放下來駕好吧,橋本。”
站在橋本的不遠處,神室將手上裝有調料罐的袋子放到地上。
腳下有些碎石,她皺了皺眉,面色不虞地一腳踢開:“至於白跑一趟?你和我都知道,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如果不是如此確鑿,她也不會提前將調料這些東西都裝好,連帶著背上燒烤架的橋本一起找到這個所謂“合適的位置”了。
A班所佔領的據點作為處在半山腰上的山洞,在神室繞過一段山峰後,她成功發現清澈見底的瀑布近在咫尺。
神室仔細打量了一會,又用手試了試,終於確定這能夠作為A班所使用的淡水水源。
發現這點的時候,神室其實不算特別驚訝。
畢竟,作為能夠使用積分購買的東西里,飲用水的價格並不算低廉。
而以這所學校一貫的規章制度和行為來看,它們肯定不會以“讓所有參加這場野外考試的學生活活渴死”作為目的。
當然,這是有些誇大的說辭。
作為日常的飲用水,雖然神室覺得它並不便宜,但它肯定也沒有貴到哪裡去。
只是,如果用“兌換”這個途徑來滿足班級每個人的用水量,那個開支確實難以想象。
只是稍微估算了一下,神室就猜到學校多半會對島上的淡水有所處理。
而她和橋本在談好條件之後,居然還一同出現在這裡,也正是這個原因。
即使有所猜測,神室也不認為在找到合適的水源前,能將這個訊息透露給一般的A班學生——她的原定計劃是自己先去找,等到確定地點,再回來通知其他人的。
至於為甚麼拉上橋本...想到這裡,神室瞥了瞥不遠處的橋本一眼。
他正在卸下肩上的金屬揹帶,任由被揹帶牽連的摺疊烤架在形狀不規則的岩石上投下鋸齒狀的陰影。
順著橋本的目光看去,神室的視線掠過了蒸騰著草木氣息的潭水,停駐在那道如銀河直下的瀑布上。
那確實是一幅美景,千萬顆碎銀一般的水珠撞在巖壁上,折射出的光暈正順著潮溼的岩石表面蜿蜒爬行。
當然,最重要的是聲音並不小,神室想。正是這十分明顯的水流撞擊聲,才幫助她們更快找到了這座瀑布。
“你聽過那句話嗎,神室?”橋本一邊搭建著燒烤架,一邊漫不經心一般地開口。
那打在岩石表層上的水花在他眼前濺開,看上去簡直觸手可及:“‘我們飛翔得越高,我們在那些不能飛翔的人眼中的形象越是渺小’。”
他的聲音並不算輕,沒有刻意壓低音量,但依舊讓這附近唯二存在的另一個人神室,產生出了一種橋本在喃喃自語的錯覺:“你說,他們會這樣看我們嗎?”
而這看似面對自己的疑問讓神室皺了皺眉。
雖然不知道橋本突然抽甚麼風,但她不是能容忍神神叨叨的性子,也不覺得自己有慣著橋本的必要:
“橋本,別人會不會這麼看我們我不知道,你要是在這裡繼續發瘋、拖著時間的話,我敢保證,我對赤司的描述會讓你的形象變得更渺小。”
“......”
神室毫不意外地發現,在被自己用赤司的名義警告後,橋本看上去乖覺了許多。
他也不出聲了,只是安靜地搭起那個燒烤架子來。
燒烤架這些與進食有關的器具,在二人最初的商量中就是放在水源附近。
此刻找到了地點,橋本也順理成章地這些背在背上的東西放下,隨便挑選了一處平地開始自己原本的任務。
神室留下的火柴還有剩,而她燃過的木頭再次起火也不算難。架好架子,神室看見橋本用夾炭鉗撥弄暗紅的火種。
他屈膝坐在篝火堆旁,鬆垮束起的金髮有幾縷垂落在炭灰裡。面上的表情足以稱之為黯淡,就連使用“冷漠”,似乎都顯得過於有攻擊性。
而她帶來的、A班所有人投票選出的調料罐被隨意地放在一旁,倒是看不出半分當時的橋本在班級據點裡熱情歡騰、收集所有人想法的樣子。
真是表裡不一。
將這一幕收入眼底,神室無聲地撇了撇嘴。
在一些事情上達成一致後,二人也算半和解了。
盯著這樣的橋本,她冷不丁開口道:“這樣毫不掩飾?就不擔心我告訴其他人?”
似乎是被人類的出聲屢次驚擾,終於選擇不再忍耐。當神室開口的時候,通體寶藍的蝴蝶忽然穿過瀑布激起的濛濛水汽。
而它左旋右轉,帶著磷粉的翅膀最終選擇在調料罐投下的菱形陰影上開合。
“呵。”出乎神室意料的是,平時這個時候都只會敷衍過去的橋本此刻居然冷哼一聲。
彷彿是有甚麼激起了他不悅的情緒,叫橋本一定要懟上神室一兩句才舒坦:
“別老玩小孩子過家家、找媽媽的把戲,神室。你我本來就分屬兩個不同的陣營,你抹黑我還少了?
這次還只是‘表裡不一’這樣的罪名,一般人可再沒有用了。那你要去找誰呢?
坂柳可還在船上,難道你為了向我討回個公道,要去找坂柳曾經的手下敗將葛城卑躬屈膝嗎?”
這次的話語交鋒中,就不再有赤司甚麼事了。
雙方都清楚,如果說橋本消極怠工,赤司還可能管上那麼一管。
但如果是神室來指責橋本“兩面派”,那實在是有些五十步笑百步了。
——但葛城?
從話語中抓重點的能力再一次發揮了它的效用,神室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對。
她沒有一點客氣的意思,毫不掩飾指出橋本話語中的那點不和諧來:“葛城?這關他甚麼事。橋本,你怎麼突然提到他了呢。”
要知道,作為某種意義上,橋本就代表了赤司這個人本身。
而他也沒有辜負這種象徵意味,是一向懂得分寸,懂得謹言慎行的。
即使坂柳在和赤司私下達成協定後,就已經在為鞍前馬後。
但神室第一次在班中從橋本的口中聽到坂柳,那也是動盪期完全過去,坂柳在班內毫不掩飾自己的投誠時候的事情了。
已經一個學期過去,神室也自認為能夠將人辨識一二:
橋本的小心是體現在方方面面、完全刻在骨子裡的。
而眼下,與其說橋本只是隨隨便便說出了葛城這個名字,神室還是更相信又發生了自己不甚清楚的事情。
可是,競選“Leader”的時候,葛城手下的戶冢不也出來攪局過嗎?
神室越想越迷茫,越迷茫越覺得其中大有文章。她緊緊地盯住橋本,視線如同鷹隼捕捉獵物前那樣。
被神室的追問提醒,橋本似乎也發現了自己的一時失言。他頓時沉默下來,臉色也黑了大半。
他能說嗎?他當然不能說。
即使憑藉他的能力,將情況猜個七七八八並不算難,橋本也萬分確信,自己最好一個字也不傳出去。
在神室直勾勾望過來的目光中,橋本陷入回憶,就像葛城嘗試去回憶那樣。
沒有一點開口的意圖,但神室的目光確實給他提供了新的啟發。
面對除了赤司以外的人,橋本一向是沒那麼容易動搖的。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就藉著那點神室帶來的靈光,順理成章地思考了起來。
不會有意外。等到回來,葛城身上有關C班的事情應該就解決了。那個時候,他將毋庸置疑地倒向赤司,甚至比當時的坂柳還要純粹。
而這種局面對於神室來講,絕對不會是一個good news——因為這對她所追隨的坂柳來講,不會是一個好訊息。
後者作為最先在兩個競爭者中投靠赤司的一方,一直跟從赤司的橋本認為自己還是能略微評價一下坂柳的。
她是一向認為自己發現了“奇貨可居”的型別,是會為葛城沒有選擇赤司,而嗤笑他的人。
這樣的坂柳,面對葛城也投靠赤司的情況,橋本幾乎百分百肯定,她的不悅一定會像雨林深處的沼澤那樣深不見底。
當然,凡事都是相對的。
如果是要一度被龍園忽悠得跳反的葛城來講,這不可謂不是一個好的結局。
橋本想。
真是值得借鑑的勝利...那在達成這個所謂的好結局之前,葛城到底做了些甚麼?
而葛城自己同樣在思考這個問題。
作者有話說:(下)今天發,靈感來了,抓住了,但我感覺我要奄奄一息了。
只能說一鼓作氣的後果就是捉蟲捉了一小時...我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對著碼字軟體捉蟲,它依舊能給我列出一整列出來。我甚至在捉蟲的路上看到了錯誤的標點,真的想吐了。
非常非常狂熱的一天,白天渾渾噩噩,吃完晚飯靈感來了,然後現在快要昏倒在電腦前了。暫時先捉到這裡,先發出來,不然我覺得太對不起我的痛苦了...碼這麼多居然沒第一時間發,太痛苦了......
炸了,居然還有蟲,遂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