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79】 你好,需要嚮導嗎?
“所以, 我沒有讓你失望吧...赤司。”
不同於學校,到底被幾所教學樓環繞,即使同樣位處小島, 能看見的天空其實也只有一部分。
孤島上的天空望不見邊際,宛如被海水反覆漂洗過的綢緞, 透著明晃晃的鈷藍色。
而明亮到無法直視的太陽懸在穹頂正中央, 將雲絮熔成細碎的金箔。
可惜的是, 現在一前一後行進的二人裡, 並沒有誰有這樣閒暇的心情去觀賞。
在遊輪上便換好的運動鞋踩在埋在泥土裡的腐葉上,葛城低微微下頭,目光落在走在身前的那個人身上。
或許是因為五官過於板正,無論葛城做出怎樣的表情,似乎都有一種不自明的嚴肅在裡頭。
而這總讓經常跟在他身邊的戶冢長吁短嘆,感慨這麼天生一張不怒自威的臉, 居然被困在這小小的高中裡,不能將“領頭”的身份表裡如一地維持下去,確實是一種十分的可惜和浪費。
可現在葛城的面上幾乎完全失去這種顏色來, 如同被水洗的絹布, 顯露出一種鈍重卻不招人厭煩的憂慮。
在開口後,他的眼睫下垂, 頭也更深地低下來。
可能是因為不安, 葛城那與臉頰一色、並不能很好分辨的上唇不自覺地咬著下唇。就連那碩大的拳頭同樣緊握著,不難看出葛城身體的緊繃來。
而在葛城那張因為無毛症而顯得過於光潔的臉龐上,也只留下一些微不可察的忐忑, 渾然不見以往板正嚴肅的模樣。
這幅幾乎從未在他臉上出現過的表情,若是給戶冢看了去,怕是又要大呼小叫了。
可惜的是, 赤司走在葛城身前,即使聽到了對方的話語,也沒有回頭看的意思。
不過,他並不難從葛城細微的語氣變化中,判斷出對方此刻的情緒來。
“當然不會。”
對方腳下碾碎滿地落葉的脆響始終未亂,但在葛城的耳中,赤司的聲音彷彿浸透蜜糖的子彈一樣,將自己隱晦的不安盡數穿透:“不用這樣懷疑自己,葛城,你已經超過了我的期待上限了。”
他輕巧地微笑,輕飄飄的聲音讓葛城忍不住再一次去看他。
從背影當然是甚麼也看不出,可只是這樣的動作,只是意識到此刻的自己正在注視他,葛城就感到一陣安心,彷彿回到母親懷抱裡那樣、近乎永遠不會受到傷害的永恆。
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話語來應對這樣的稱讚,葛城是不會花言巧語的,此刻卻不由自主地痛恨起自己語言的貧瘠來。
直到最後,他也只能低低“嗯”了一聲,如同離群后被重新接納的羚羊。
那些被信風揉散的積雲如同被孩童撕開的棉絮,懶洋洋地浮在頗具幾分玻璃質感的天空中。
靠近海平線處,溼氣蒸騰出半透明的光暈,將天際線暈染成融化的白銀。
在沒有旁人、只有他和赤司的回程途中,葛城難得地沒有產生任何惡意或非惡意的揣測。
他就如同點上自動尋路的角色一般,只是一聲不吭地垂首跟在那個人身後,而不試圖發出任何聲音。
這種狀態簡直要乖巧得超乎赤司原本的預料了,卻也算是還在按著赤司的計劃走。
所以,當意識到葛城的情緒已經完全穩定下來後,赤司看向前方,沒有像葛城那樣徑直截住話頭:“所以,葛城,那張合同裡,到底寫了甚麼具體內容?”
說到這裡,赤司面上多出了幾分冷意。
背對著葛城,他毫無掩飾的意思:“...能讓你在得到我的承諾之後,依然在看到合同的一瞬間神思不屬、大驚失色?”
這是冒犯。
過於嚴苛的條件,是對葛城的看輕,即是對曾經在他手下存活下來的、不依靠他的那份能力的輕視。
那麼,這就是對他本身的冒犯。
既然葛城已經向自己袒露了誠意,那麼,赤司並不介意一併清算:把這份冒犯,和A班所受到的威脅加在一起,共同返還到龍園身上。
——學生會也難逃其咎。
*
離山洞據點不遠的偏僻處,神室和橋本兩個人依舊沒有放棄對峙。
“...那麼,請你告訴我,神室。他提前通知了坂柳...或你,要你參與這場競選嗎?”
在橋本的這句話落下之後,二人之間的氛圍歸為沉寂。
本身就是神室為了躲人休息選的僻靜地方,現在更是隻能聽見嗚嗚的風聲。
在這處一直由學校照顧養育的孤島上,無論是學生還是他們帶來的種種鬥爭,都更像一種定時定量的附加品。
鹹腥的海風在觸及林線的剎那便化作溼漉漉的霧氣,當沒人出聲的時候,神室甚至在恍惚間認為這裡的寂靜化為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身上,叫她喘不過氣來,以逼著她硬要說些甚麼似的。
“...所以,你是在質問我嗎,橋本。”
或許是這樣的氛圍太過僵硬,神室最終成為了先開口的那一個。
頂著對面如刀子般剮來的、甚至帶點陰森的打量目光,神室抱住胳膊,面上強裝出來的鎮定和高開低走的語氣相互呼應。
幸運的是,一旦開了口,將接下來的話吐露就變得容易得多,多餘的情緒也變得便於調節起來。
把思緒中的塵埃掃除乾淨,她站起身來,拍了拍手掌上留下的火柴的餘燼。
神室冷哼一聲,帶點嘲諷意味地繼續反問道:“我可不是你的下屬,橋本。用這樣的語氣來質問我...你算甚麼東西?”
聽到神室毫不留情的嘲諷,橋本下意識皺了皺眉。
自從跟在赤司身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感受了。
都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打心底討厭他的一些行為,都最起碼都會給自己留幾分顏面。畢竟,再怎麼說,他也是赤司的人。
可眼下,神室嘴上卻這麼毫不留情。
要知道,她一向獨善其身、將坂柳在班級中毫不粘手的姿態學了個十乘十,雖然態度冷硬,卻沒有切實用言語刺過誰。
而眼下的動作,即使未曾仔細地思考琢磨,這最先讓橋本感受到的也是不適。
他微微垂下眼簾,近乎斜瞥一般打量了一下神室。
在短暫的沉默後,橋本冷笑了一下:“我算甚麼東西...神室,在你想獨自清淨一會的現在,卻依舊不得不與我進行對話,這不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嗎?”
聽到橋本的話後,神室頓時神情一凜,原本忽視的問題重新被橋本點上心頭。
雖然神室早有猜到按照橋本的能力和人脈,如果有人及時發現自己對群體的脫離,那他必然是其中之一。
可猜到了,並不意味著可以不去面對。
在橋本明晃晃地挑釁下,神室不得不把這段思考提上日程:是誰向橋本出賣了自己,以至於就連她疲憊的休憩也不得安寧?
當然,只是將自己可能所處的訊息告訴同班同學,就被當事人用上“出賣”這個詞語,或許有些人會覺得過於嚴苛:
作為同一個班級,在這處荒郊野嶺的孤島上堪稱“命運共同體”,互相知會一下訊息怎麼了?
但對於神室來來講,這就是一種背叛。
不管對方只是順手推舟想要賣橋本一個好,還是真心覺得無所謂。她都必須在清楚對方的資訊後,立即做出相應的決斷。
行為決定立場,尤其是在這個坂柳並沒有跟著參與考試,而是直接棄權的敏感時期。
作為坂柳變相的代表,神室必須拿出自己能拿出的一切,來讓事後觀看這場表演的坂柳感到滿意。
——所以,這個將自己行蹤或者線索告訴橋本的人,絕對是無法原諒、不可饒恕的。
發現神室因為自己的話沉默下來,橋本露出一點不羈的笑意。
他似乎已經在短暫的時間內將自己的情緒收斂起來,徒留下與往日無二的語氣與表情:
“神室,我知道你,作為坂柳的協助者,坂柳這次不在你身邊,肯定感到很苦惱吧,我們來合作,如何?”
聽到橋本的話,神室抬起臉來,她皺了皺眉頭,心裡知道橋本怕是不會這麼好心。
但神室看得分明,剛剛的自己就已經在氣勢上落了下風,沒有事先準備的弱點也因為橋本戳穿後、產生的漫長沉默而無法隱瞞。
可以說,這是一場博弈,而她已經輸了——“你想要甚麼?”
橋本滿意地看著神室來回糾結的神態,最後如同金魚在甩尾前吐出一個碩大的泡泡,才重新開始運動一樣,神室長舒一口氣,最終才把整句疑問吐露出來。
“我想要甚麼?”
被問到目的,橋本反而溫和了起來。
就像神室在對方穿梭樹林走來時候的感覺那樣,他臉上的弧度過於精細刻意,反而像是對那個人的拙劣的模仿:
“當然是幫你站穩腳跟咯。你這麼疲憊,肯定也需要人來分擔一下肩頭上的責任吧?”
“分擔一下肩頭上的責任?”
聽到橋本的話,神室眯起眼睛。
不,當然不,她雖然因為點數的分配而操勞,但那是因為所有人的選擇,都需要在以各種形式報備她後,才能透過她那張“Leader”的特殊卡片執行。
很明顯,這點也是校方的設計。
若是沒有“Leader”卡片來作為一個標緻性特徵,那該怎麼判斷一件東西的買賣是否為班級共同的決定?
畢竟,S點數可是全班共有。
而在赤司沒有插手干涉的情況下,作為“Leader”的神室直接享有了校方分配的判定權 ,事無鉅細地決定全班物品的買賣。
雖然這讓她感到疲勞,但神室清楚地知道,這就是權力。
公司的採買不僅勞苦,還需要額外的工資,那是因為TA無法切實地掌握公司所有人真正有甚麼,而神室能做到。
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橋本這樣乍一聽很是好聽的說法,甚至能叫情竇初開的女孩兒直呼甜蜜的話語,其實就是隱晦地來分權而已。
但這也無所謂,神室想。
打從一開始,神室就不覺得這所謂的“事事過問”的權柄,能獨獨握在自己手裡多久。
且不說自己眼下的位置都是由赤司提供的,就說坂柳還在船上休息。
如果是坂柳在這裡,神室相信,只要赤司敢給,坂柳就敢全部抓到手心。
可眼下這沒有坂柳的情況下,自己仗著坂柳的餘威,最多也只能做到大包大攬,全部拿下是不可能的事情。
——與其後面把場面攪合得難看,不如在橋本剛剛遭受挫折的情況下,賣他一個好,也省得對方把惡意都堆到自己身上。
只是這麼一思索,神室就多了幾分思緒。
她定了定神,重新開口的語氣壓低了一些,顯得話語凝實落地了許多:“不僅如此,橋本,我還需要告訴你‘我在哪’的那個人的名字。”
這個人的資訊,神室是必須要知道的。
與其之後浪費時間去找尋,倒不如直接問橋本來得方便。
她並不擔心橋本會選擇包庇對方。
能夠獲知自己資訊的人,原本就已經是被神室自己精挑細選、確認完全隔絕在橋本人際範圍之外的存在。
而不是橋本親自培養的、只是和他有牽連的人,以橋本的性子,是不在意順水推舟的。
尤其在這種...神室的思緒停了停,但很快又面無表情地想。...在這種自己剛剛答應了他的條件,也接受了他的示好的情況下。
“可以。”
如同神室預料的那樣,面前的橋本連猶豫都沒有,就極為爽快地答應了這個條件。
但這明顯不是橋本話語的全部。只見他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雙手隨意地插在運動褲的口袋裡,調侃一般地開口道:
“不過,神室,你想必也能猜到,那個孩子之所以告訴我,只是沒意識到我們兩之間的競爭而已,不必那麼生氣。”
“當然,”說到這裡的時候,橋本聳了聳肩:“我並不反對你想要對他做出的懲戒。只是,人啊,還是寬厚點才好,不是嗎?”
哼。神室輕哼一聲。不用橋本再說名字了,她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
在日文裡面,“他”和“她”的發音並不一致。
畢竟是高中生,即使再怎麼去交際,身邊的人肯定還是同性別居多的。而當橋本使用“他”這個人稱代詞的時候,神室就已經能鎖定對方具體的身份來。
可當那個身影以及對方的日常浮現在腦海裡的時候,神室依舊感到驚訝:
平時可沒見兩個人有甚麼接觸,怎麼落到自己的訊息上,就被對方洩露給了橋本?
所以,她當然要試探一下他,無論是在這件事上,還是其他。
他站得那麼高,離那個人那麼近。
因此,哪怕應允了橋本的要求,雙方終於在此刻獲得了短暫的安寧,神室也不會放棄去觀察他,停止去探尋他。
就像想要征服大海的人要先渡過最湍急的那條河,登山者越過最兇險的那層坡一樣。
精準的測算和前人的知識會帶來經驗,而這種能輔助人每一步的經驗同樣能由試探得到,
“少在這裡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橋本。”
聽到橋本的話,神室抬起原本抱胸的手臂,嗤笑著用小指挖了挖耳朵,然後把上面沾到的東西彈開:
“如果你是真的為他考慮,你就不會主動去問他,更不會在這裡刺激我,對剛剛才不得不向你低頭的我,又加上幾句關心他好話。”
對自己的敵人說叛徒的好話...只要她神室不是麵糰捏的,回去就得把那個男生整死在當場。
話語在這裡停頓,見橋本一直但笑而不語,神室嘲弄一般地斜睨了他一眼:“說說,他甚麼時候得罪過你了?”
“不,他當然沒有得罪我。”面對神室的詢問,橋本輕描淡寫地回答。
神室看在眼中,不同於那些有意無意模仿赤司的微笑,這種輕描淡寫的姿態似乎是完全不經意間沾染上的,只看上去反而自然得多:“只是,神室,你更重要。”
他望向神室,而神室不為所動,重新回望向他:“是嗎?”
“是的。”
在神室的注視中,金髮束起、雙手墊在腦後的少年被攏在樹枝的陰影裡,就連那點璀璨的金髮也在這種灰撲撲的色調下,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但他突兀的笑了起來,這種並沒有刻意控制弧度的笑容失去了模仿的那份波瀾不驚,卻讓橋本看上去更加純粹,彷彿他腦海裡從沒有甚麼算計一般:“神室,和其他人相比,你更重要。”
“......”
神室漠然地看著橋本,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她不覺得橋本會無的放矢,既然是這樣的話,自己又何必打斷他慷慨激昂的演說呢?
而橋本看上去並不在意神室表現出來的態度。
似乎是神室對於條件的應允已經得到了他別樣的歡心,神室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橋本就地推心置腹起來。
金髮的少年兩手攤開,眼裡笑意盈盈:“從踏入這個學校起,我們就經歷了多少選擇?
A班固然已經是一年級中的優秀之最了,但人呢?
即使是在這樣已經有所分類的地方,我們每個人的地位依舊是不對等的。
就比如你,神室,你能想象出賣你情報的男孩,跟你所追隨的坂柳一樣重要嗎?甚至葛城,你能用班裡隨便一個人,就能做到替代他嗎?
不能、當然不能,而你也一樣...你也一樣,神室。你、我、戶冢,都是一樣的。
和A班的其他人相比,你當然更重要了。但如果是和葛城相比、和坂柳相比、甚至是和赤司相比呢?
‘沒必要比較’、‘無需比較’、‘不用比較’...你是不是在這麼想呢?你是不是正打算用這樣的話來反駁我呢?
噓,別急著回答,聽我說完吧。
當時我就明白了,有才華的人實在太多,我自認為沒有繼續獨自上升的能力。
但我一定要留在A班,並且擁有不可動搖的地位。
因此,我選擇了赤司,讓他看見我、採用我...他對我來講,獨特、重要、無可比擬。但我對他來說,怕是隻有那顆忠心值得品鑑吧。”
話語進行到這裡的時候,神室甚至覺得橋本語塞了一瞬。
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世界中心,其實並沒有那麼難,難的是不僅要明白,甚至要當著別人的面承認它。
作為曾經同樣備受矚目的少年天才,神室能夠理解這樣的感受。
因此,不可避免的、她對眼前挖開自己傷口的橋本產生了一瞬同情。
但很快,神室就把那點無用的同情打消了。
眼前的人分明還在笑,但下壓的眉梢露出一絲狠厲來:“神室,我能猜到你跟坂柳是怎樣打算的。
急於一時確實是我的疏忽,但也別就這樣想把我從赤司身邊的位置踢下去。到那個時候,可就不是簡單的話語權問題了。”
神室有些愣住,她目瞪口呆,下意識張開嘴想要說些甚麼,卻又立馬合上。
在梳理了一遍被橋本攪合得有些混亂的語言系統後,神室遲疑地開口:“...橋本,你在威脅我...和坂柳?”
太陽的光芒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愈發強烈而熾白,目光只是稍稍探過去,眼睛都會感到一陣刺痛。
但橋本的聲音並沒有停下,他的意志隨著那種不急不緩的語調持續地侵入神室的耳朵。
“不,只是一個提醒,小小的提醒。
對於從來都身居高位的坂柳來說,她從來都是那樣天經地義一般地認為,即使暫時踩下了我,那也不過是我們A班的風水輪流轉而已,我斷不會為此和她撕破臉皮。
但我要告訴你,神室。坂柳能做出輕率的判斷,可只是她決策執行者的你,擁有這樣選擇的資本嗎?
到那個時候,除非坂柳能使出讓我退學的妙計,不然,你能夠承受後果的吧?”
“......”
神室沉默了。
而這點沉默被橋本所捕捉,他像品嚐甚麼美味佳餚一樣咂了咂嘴,微笑著率先結束了自己的談話。
“好好思考吧,神室。至於那個人,那個背叛你的人,就當作見面禮了。
下一次,讓我們握手言和,重新延續自己服務於各自選擇的未來。”
*
“哈,他也真是下了血本,竟然能想出這樣的法子。”
葛城的敘述並不算長,但話語內容著實驚人,甚至讓赤司罕見地挑了下眉,詫異地笑了下:“又是爭奪班內權力、又是傾班之力的。
得虧學生會願意給龍園蓋章,不然換成沒有專人監督的學校合同,也不知道監督執行力度會有多少。”
當然,換成學生會監督後,肯定是能直接接觸到學生會渠道的龍園獲利更多的。
但不得不說,這個過於抽象的條件,如果不是龍園擺出一幅“殺手鐧”的模樣,赤司還真沒想到這種條款都能出現。
要知道,光是聽葛城的描述,赤司都感覺一種不受控的抽象感油然而生了。
“不過,葛城,你不後悔嗎?”
那張合同的內容在腦海中轉了一圈,赤司笑著偏過頭,望向斜後方的葛城開口道:“如果你簽了合同,按照約定,龍園可是會傾力把你推上我的位置的。”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如同重錘一樣敲擊在葛城的心臟上:“告訴我,葛城,這難道不足以讓你動心嗎?”
...怎麼會問這種問題,是懷疑自己的目的了嗎?還是擔心自己對他生出甚麼怨懟之情?
要否認嗎...自己應該怎麼否認才好。
不得不承認,這種意料之外的問題很好地打斷了葛城原本的思緒。
他慌了慌,卻又很快冷靜下來。
赤司的話在腦海中飛快地過了一遍,葛城強迫自己忽略掉瘋狂律動的心跳。
——不對,不能否認。
就像在所有人心目中的一樣,赤司在A班的地位絕對稱得上舉足輕重。
而葛城以入學就有所籌謀,肯定是對此有所貪圖的。
就算不說當時了,放到郵輪上,葛城不還為此背叛了A班?
他已經是位列坂柳和赤司以下最有聲望的人了,不為這兩個人的位置而行動,難道是在過家家酒嗎?
而在這個時候,在赤司和葛城都明白,葛城就是會為赤司所處位置心動的時候,葛城要矢口否認這個事實......那是不是顯得有些太過虛偽了?
幾乎在產生這個想法的一瞬間,葛城就拋棄了“否認”的可能:“這當然是想過的。但就那個合同——那和把自己賣給殯儀館有甚麼區別?”
“而且,”葛城說著說著,瞥了赤司一眼:“與龍園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我已經徹底認清這個事實了,赤司。”
“是嗎?”赤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卻也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像我一樣控制住所有人,就能獲得更優越的條件...真可惜,龍園不如直接來試著問我看看。”
而面對赤司這個話題,葛城自然是不敢接話。
所幸的是兩個人腳程不慢,在剛剛的你一言我一語的聊天中,早就快靠近了據點所在的山下來。
說是山下,其實據點就在半山腰上。
即使知道現在的營地八成是神室來差使配置的,此刻的葛城也不由有種劫後餘生的心情:他先是被迫單獨面對龍園,然後又是被赤司領著“閒聊”了半天,是半點心神也不敢鬆懈。
而這種精力的消耗是不可控制、讓人疲憊的。
一想到自己等會終於可以放空大腦,即使責任心強如葛城,也不由產生些欣喜來。
可惜的是,事情似乎如不了他所願了。
“葛城,你看那邊是甚麼?”
走在前面的赤司率先停下了腳步,他壓低的嗓音裡帶著幾分笑意,如同看見小松鼠抱著松子從樹上跳下來那樣的笑意,輕柔的嗓音裡略帶著一些逗弄的意味。
顧不上思索赤司的情緒和語氣,葛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赤司的觀察力似乎並不一般,葛城來回看了好幾遍才意識到對方在指甚麼,他瞪大眼睛:“那是......!”
“對呢,”沒有等葛城將自己的震驚完全憋出來,就聽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赤司輕聲回答道:“是兩個蹲在那裡的人哦——真好奇,是哪路客人呢。”
而就在這個時候,葛城看見蹲在後方的人站起身來。
“那我去看看吧,”在赤司紅色瞳孔的捕捉中,那個擁有栗色頭髮的少年站起身,對著蹲在前面的黑髮少女開口道:“用不著因為他們是A班就畏縮吧。”
啊。
赤司眼中的笑意加深。
D班的...綾小路清隆啊。
“...你有甚麼打算?”沉默片刻後,蹲在前方的少女扭過頭,似乎被這句話給打動了。
她仰首,看向站起來的綾小路,渾然不顧自己原本過腰的黑髮此刻全部垂到地上:“這樣過去的話,白白暴露對我們又沒好處——”
“但躲藏下去更沒有進展。”
少女的聲音被綾小路打斷,後者的腔調毫無波瀾,發音標準而清晰。
赤司聽在耳中,覺得在這樣的咬字下,哪怕是初初識字的孩童,也能毫不費力地聽出他此刻表達的意思來。
而綾小路身邊的少女在這樣的話語下住了口,似乎是接受了綾小路的理由,沒有反駁的意思。她蹲在原地,遲疑了一會,最終重新扭過頭,背對著赤司的方向望向A班的據點。
到底相隔的有些遠,赤司又來回打量了一會,才隱約推測出對方的身份來。
作為現任學生會會長可能的親眷,她似乎並沒有前者那樣的出類拔萃。
在赤司所得到的訊息裡,堀北鈴音雖然在D班有一定地位,但也離班級的核心有一些距離,就這麼不上不下地卡在這裡。
看上去實在平庸,就像所有在成長中,被環境掩蓋住光亮的角色一樣。
即使堀北鈴音有可能擁有和學生會會長落到實處的深層關係,赤司有關她的思索也體現在整個D班因此獲得的與學生會的聯絡上,幾乎脫離了堀北鈴音的個人關係。
不過,讓現在的赤司沒有想到的是,在這種一看就是分組打探的活動中,這樣身份敏感的人物,居然和坂柳似乎早有關注的角色在一起。
想到這裡,赤司多了幾分若有所思。
他向來是不信甚麼巧合的,光是看到眼前這個場景,便有不少猜測推斷湧上心頭了。
——只可惜坂柳不在,不然,以對方的上心程度和本事,他說不定不僅能獲知更多資訊,還能多看一場好戲呢?
當然,即使沒有也沒關係。赤司一向不是挑剔的看客,自然不會在這種細枝末節上過多糾結。
於是,在掠過的海風的嗚咽聲中,他放輕腳步聲上前了幾步,確認自己提高的音量能在這種距離下被傳入對方的耳中:“無意冒犯,但還是暫時打擾一下兩位——”
赤司眉目含笑,像是對前方不遠處的堀北和綾小路下意識的扭頭、以及前者面上露出的警惕之色渾然不覺一樣:
“從其他班級的據點一路參觀過來,卻在我們A班的營地門口止步不前,想必一定是需要一個嚮導吧。”
他雙手垂在身側,任由海風將自己衣服的下襬連同垂落的樹枝一起,吹得嗚嗚作響、隨風律動。
而他的聲音那麼明亮,如同沙灘上飲綴的氣泡果酒,透過潮溼的海風侵襲了堀北和綾小路的耳朵:“那麼,讓我來邀請你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