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8】 鴿血
“月亮永不墜落。”
當那道身影從斑駁樹影中踱步而出時, 就連輕柔掠過的海風都忽然有了重量一般,不容置疑地從他的脊背拂過,將那個人的連帶著浮動的衣衫和前進的腳步一併推過來。
樹葉交疊間透下的陽光沿著赤司赤紅的髮梢流淌而下, 止步在他的肩頭。
而葛城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他眯起自己的眼睛,幾乎如同呼吸氧氣、急需吸收某種必需品一樣, 貪婪地將對方的身影仔細銘記。
即使知道赤司就在離自己不遠處的身後, 可直到這一刻, 葛城才重新擁有實感, 明白自己並沒有被放棄。
恍惚間,葛城想起在A班短暫的動盪期過後,拄著手杖的白髮少女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微笑地俯視自己:“你的失敗這樣令人可惜。”
她俯身時垂落的髮絲折射出教堂彩窗般的聖光,聲音甜美,內容卻毫不留情:“因為為了贏過我, 你甚麼都嘗試去做了,偏偏就輸在沒有嘗試俯首於人上。”
葛城對此毫無預料,因此也沒有第一時間管控好表情。
似乎是被葛城的表情所取悅, 坂柳眉眼彎彎:“不過, 葛城,說句實話...比起帶著戶冢單打獨鬥, 你說不定會更喜歡對赤司君低頭的感覺呢?”
當時的葛城更多還覺得這是一種譏諷, 一種勝利者對敗者的嘲弄,但現在的葛城卻真實理解了那種感受。
當那個人的輪廓刺入視線的瞬間,葛城如同漂泊的遊魂重新被拽回乾涸軀殼裡。
他嚥下一口唾沫, 重新瞪大眼睛,讓自己的視線安放在斜前方的赤司身上。
看來赤司隔開得也不算遠,一看到自己被龍園半脅迫著勸導, 逼迫著簽下合同,就立即站出來解救自己了。
葛城清楚,那張合同既然值得龍園如此鄭重的態度,想必有無法挽回的效力。
龍園關於時間點的籌謀,葛城雖然想不到那麼多,但也下意識覺得,龍園是肯定會做萬全的準備的。
而這加大了他潛意識裡的惴惴不安,在強烈的情緒壓迫下,葛城感覺自己簡直要靈魂出竅了。
他當然不能籤,赤司可還在他身後。
可要是拖著不籤合同,站在面前的龍園又那樣面目可憎。
葛城有了解過C班的情報,當然明白C班關於“武力統治”這一條其實沒有誇大其詞。
即使自己身材相較龍園高大上許多,可二對一先不說,就說自己這邊能跟一個赤司,這是由龍園挑選的地點,提前藏好一個山田阿爾伯,似乎也不是甚麼難事。
並且,在不清楚自己後身後跟有一個赤司的情況下...葛城是說,在龍園切實以為自己是單槍匹馬來赴約的情況下:
如果一定想要逼著自己去簽下這個合同,自己會不會遭到龍園最拿手的“暴力”,還是個未知數。
“暴力”這種事是壓倒性的違規違例。作為一項極大的籌碼,葛城捫心自問,就算是站在赤司那個位置的人是自己,也不可能不拿出來做文章。
這個文章能不能做成先不說,就說到那個時候,自己相當於直接成為兩方的棄子。
可赤司和龍園呢?
以赤司的手段,在清楚確有其事的情況下,拿到龍園施行暴力的證據並不算難。
讓後來才投誠他陣營的自己,和A班其他人徹底地離心離德,也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而龍園在意識到自己早有二心、無法帶來收益後,也只會捨棄自己。
能夠被合同唬住的無知者從來都不少,而葛城自認為並非其中之一。
在他看到的那張薄薄的紙上,對於自己的付出有點數上的明文規定。
可對於C班、龍園的條件描述只有短短一兩行時,葛城就知道,作為合同的提供者,C班的話事人,龍園給自己留足了退路。
一個班級的付出應該怎樣量化?
說白了,不還看龍園的決斷。
而且,龍園既然能拿到蓋有學生會徽章的合同,葛城可不敢指望學生會方面,在到時合同實施時的監督助他一臂之力。
而更加刺激人神經的是,這些問題並不虛妄,甚至可以說近在咫尺。
孤立無援的孤獨和被海風侵襲的冷意不僅能加快人的屈服,卻也同樣能讓葛城這樣的人更冷靜地完成自己原有的思索。
他萬分清楚,只要赤司不選擇走出來,對方一樣能得到收益,但自己黯淡的未來簡直是清晰可見,毫無選擇餘地。
很多時候,命運並不獨獨由自己主宰。
...但幸運的是,他還沒有淪落到最壞的地步。
即使兩條路都如此清晰可見,赤司依然在重重競爭的前情中,沒有選擇放棄他。
不被放棄的未來震顫了他的神經,葛城驚覺最先漫過心臟的,並非如預想中帶來解脫的輕盈,而是某種近乎疼痛的陌生溫度。
像灼熱的岩漿在胸腔裡緩慢凝固成虔誠的形狀,這種感激讓葛城就連指尖都開始情不自禁的顫抖。
...能力的落差幾乎讓人感到絕望,曾經的競爭失利來回將他馴服,讓他為自己沒有被放棄感到五體投地的感恩起來。
不用再費心思索龍園是否潛藏著怎樣的算計了,葛城終於放鬆了下來。
這樣的境況讓他胸腔裡翻湧起滾燙的歡欣,幾乎要叫他為此灼傷了。
可同樣讓葛城不能忽略的是,當赤司從他的身後走出的時候,那種無可避免的窒息同樣纏繞住他。
就像那個人曾經站在坂柳身後一樣,赤司半擋在他面前的身影同樣看上去不可動搖,就連最陰鷙的惡意都都無法讓他退開一樣。
自己本該因此感到欣喜的,葛城想,他眼睛睜開,和從前無數次一樣,清晰地回想起坂柳在投誠對方之後,成功獲得的那些待遇和目光。
可那個人的本身即是懸頂的刀鋒,每一道呼吸都是達摩克利斯之劍的顫動。
只是產生這樣的想法,葛城就彷彿被燙傷一樣。
他不得不將目光從赤司身上挪開,卑鄙地期望對方在和龍園的對峙中耗盡精力,這樣,坂柳...還有自己,才有進一步登頂的可能。
而在未曾耗盡之前,那個人只會是永不衰退的太陽,每一道陽光都給人溫暖,卻又將人炙烤得發燙。
葛城的腦海映出赤司先前的表情來,那種發自內心的安全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哪怕他依舊略微懷疑,赤司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的地方也一樣。
腦海中的思緒一閃而過,龍園若有所思地將目光在微微垂下臉的葛城身上來回打量。
從一時的情緒衝擊掙脫出來後,他的嘴角重新勾起笑意,只是邊角依舊殘餘一些難堪的勉強:
“看來我是進入套中了呢...怎麼做到的,赤司?我可不認為,葛城是會主動吐露的性子啊。”
當時選中葛城的時候,龍園就從對方沉默但並不反對的態度中,讀出了預設的意味。
事實也確實如此,只要激發了葛城的野心,他就足以和龍園自己的計劃相匹配。
龍園覺得自己不會看錯人,他也當然是不會覺得自己有錯的。
因此,這件事的關鍵點就這麼被放在了赤司身上。
而當葛城看見赤司走出來,毫無邀功意思的這一點,也更加讓龍園確定自己的猜想。
雖然總感覺還有一些細節的遺漏,但這些可以之後再考慮。
想到這裡,龍園停止了自己思維的發散。他停下打量葛城的目光,將自己的視線挪到半擋在葛城身前的赤司身上。
即使剛剛還因為對方意料之外的出現,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可龍園依舊不得不承認,當赤司走出來的時候,他就像柄從刀鞘中探出的利刃,瞬間破開了由自己所掌控的局勢,讓境況變得有些另一種方向上的一邊倒起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A班的氣勢越發節節攀升起來。
而龍園已經習慣萬事盡在掌握之中,這種情況幾乎叫他感到威脅。
因此,龍園不由有些慶幸。沒想到,原本計劃好的二對一會在這種情況下,變成毫無徵兆的二對二。幸好他為了拿東西方便,叫留著妹妹頭的長田佑一直候在一旁。
不然,現在騎虎難下的就從葛城變成自己了。
“你以為呢,龍園?不過,我可沒想到,你會準備這一出。真是一場精彩的好戲,你說是吧。”
站在葛城的斜前方,赤司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龍園的臉龐。
或許是最近有些太順風順水了,龍園此時的抗壓能力不可謂不差,他甚至分不出多餘的心思來控制自己的表情。
心裡在想些甚麼,幾乎全部表現在了龍園臉上。
而那點從勉強、敵對中生出的一點慶幸和喜悅確實明顯,顯眼地幾乎讓赤司立即意識到了甚麼。
這樣的環境,能夠給龍園提供這點情緒的因素實在不算多。
他嘗試追逐了一下龍園短暫略過的視線,立即意識到這點慶幸和喜悅的來處。
是慶幸自己還帶了一個人,沒有叫原本只是由葛城享受的二對一落到自己身上?
意識到龍園可能抱有的這個想法後,赤司略帶嗤笑意味地打量了一下那個妹妹頭男生。
他站在不遠處,面上的表情有些不在狀況之中的怔愣。
或許因為龍園只是潛意識下的短暫一瞥,所以才未能發現。
但赤司可沒有掩飾自己目光的意思。當他看過去的時候,赤司就清楚地意識到,強如龍園,也在高壓面前出現了失誤。
龍園的判斷過於謬誤和粗淺。
只要認真打量一下妹妹頭男生的狀態,就會發現即使人數確實在某種意義上相當,希望憑此承壓也是枉然。
而站在樹陰的陰影裡的,留著妹妹頭的長田佑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赤司和龍園打量的視線都與自己相接。
比起自身被關注,他最先發現的是自己的指甲陷進了掌心。
長田親眼見證著葛城的變化:剛剛還被龍園的毒刺般話語釘在原地的人,此刻原本蒼白緊張的臉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恢復血色。
而那些原本在葛城眼瞳中搖搖欲墜的光斑,此刻竟像被注入活水的枯井,隨著赤司的靠近泛起粼粼波光。
直到他垂下臉龐,那點波光才消退。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當葛城無意識地將脊背從自我防衛的蜷縮中舒展時,長田甚至能聽到骨骼生長的輕響。
只是一個人,就能給對面帶來如此強大的心理變化嗎?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長田疑惑又不解。
對面到底知不知道,站在這裡的龍園擁有怎樣的手段?
只是一個人的到來,就能讓對面覺得自己已經被拯救於水火之中了嗎。
要知道,C班中的龍園從來都是不可動搖的。
可葛城的反應,讓站在他面前的長田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如果只是看見這個人,就能讓對方感到自己在龍園手下被拯救出苦海,那自己......
長田還沉浸在葛城變化帶來的疑惑和不解中,龍園卻隨著赤司的視線,明白了自己似乎想的過於簡單。
赤司的表情似乎能解讀出一些戲謔來,這讓龍園緊咬牙關,突然想起自己遺漏了甚麼。
他做事沒有解釋的習慣,而長田平時也不是C班最核心那些圈子的人——值得依靠、被自己信賴的那些,都在這個自己少有的不在場的時間,維護C班秩序去了。
也因此,龍園看著長田面上還未反應過來一般的純粹疑惑,頓時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可現在又不是糾結這些的時間,他咬了咬牙,語帶威脅地張口叫道:“長田......”
“長田君。”
龍園激動情緒下的顫音還未落地,就有更加溫和的聲音插入進來。
很明顯,這讓站在赤司身後的葛城驚訝地抬起臉。
即使和赤司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近,他也清楚對方的守禮。這樣打斷人的對話的動作,平時在A班可並不多見。
而赤司似乎對此一無所知,他一邊頂著龍園驚訝後滿眼怒火的目光,一邊語氣溫和地開口:“長田君,久仰大名。聽說你和山井君關係不錯?
前段時間,他們可是因為D班須藤君受了不少苦,幫我給他們帶個好,如何?”
葛城判斷得分明,雖然話語節奏是赤司一貫的不緊不慢,可放在這種時候,反而愈發顯得與語氣連綿、無法打斷。
龍園咬牙切齒半天,竟然沒找到空隙插話進來。
只是...山井?
葛城不由咂舌。
當時的C班和D班鬧得那麼大,“退學”和學生會這些關鍵詞同時出現,聽赤司的語氣,好像還和他有關似的。
“嗯...嗯。”
突然被自己正對的赤司點名,長田第一時間恍惚了一下。
山井,他當然認識。對方在C班的人緣一直都不錯,即使在被龍園差使後也一樣。
可眼前的人怎麼會突然提到山井?
想到這裡,長田有些猶豫起來,他偷偷向後瞥了一眼龍園的神情,卻發現對方正死死盯著剛剛開口叫住自己的赤司,連一點暗示都沒留給他。
而赤司的語氣又那麼溫和,像是好友之間的敘舊一樣,彷彿他真和山井有甚麼瓜葛。
作為C班的一員,長井也隱隱約約聽過“打架”事件的始末。想起龍園當時的態度,他不由遲疑了一下,卻還是在遲疑後開了口:“...好的。”
聽見赤司的話,葛城確實產生了一些疑惑。
不過,對赤司毫不擔心的他倒是維持住了面上的表情,看不見太多的神色變化來。
因此,毫無意識的長田沒有看到的是,在赤司開口、而他又回答之後,另一側的龍園就像是被釘進了琥珀的標本,連面色都變得僵硬起來。
自己的話起到了預料中的效果,赤司不算意外地看到,龍園在見到自己後安放在褲兜裡面的手,此時已經無意識地揪起褲兜的布料來。
就連對方原本稱得上氣憤的表情,此刻都彷彿被澆上一層碎冰,就這樣凝固下來。
又是一陣氣氛尷尬的沉默,葛城看不見身前赤司的表情,卻在不短的等待中,聽見了龍園終於擠出喉嚨的乾澀冷笑:“你......”
“噓。”
可當這個單音在舌尖爆開的剎那,赤司恰好抬眼望來。
他伸出食指,豎立在唇前,又一次打斷了龍園的話。
赤司旁若無人地開口,輕柔的語氣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柳枝:“那份合同,你其實並沒有預留多的,對吧。”
他笑起來,少見的純粹笑意明媚得如同碎在湖面漣漪上的陽光:“畢竟...在學生會的那個人幫你拿到這份合同前,也沒有想到,你會廢物成這樣——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都做不到啊?”
赤司甫一開口,那個未成型的單字音節便碎在了龍園驟然收縮的瞳孔裡,化作他鬢角悄然滾落的冷汗。
而這些話的指向性是這麼明確,幾乎讓他瞬間聯想起南雲雅的表情。
——那種譏諷的、習慣了居高臨下一般、皮笑肉不笑的微末笑意。
“你能做到的吧,龍園君?”
坐在皮椅上的人翹著二郎腿,細碎的金髮被對方用手指往旁邊捋了捋,
南雲的眼睛看不見笑意,嘴角卻細微地勾起來。他仰起頭,望向站在桌案對面的龍園:“別讓我失望啊。”
“當然。”
當時的龍園已經被南雲重複三五遍的同型別要求搞得有些不耐,面對對方再一次要求表忠心、表 態度的意思,他強行壓抑住情緒,再次用簡短的辭藻表達了自己的堅定。
“好,那太好了,我就欣賞你們這些一年級生的乾脆利落和一往無前,不像我們...”聽到龍園的回答,南雲笑了下。
緊接著,他又似乎想到甚麼煩心事一樣,短暫地皺了皺眉頭,但又很快鬆開:“既然你這麼篤定,那我也確實要表示一下了。
——放心,那個以學生會為效力的合同,會以能審批下來的最快速度送到你哪裡。
會有你想要的東西,並且,沒有具體署名,你能選擇除C班之外的所有人...你可以到時再根據情況,遴選人簽署。”
“...別讓我失望。”
龍園毫不遲疑的大步離開並沒有讓南雲側目,他轉著椅子,望向窗外,瞳孔倒映的晚霞正在進行著某種殘酷蛻變,鴿血紅在雲層霧一般的白裡稀釋成水彩顏料一般的淺紅。
南雲喃喃自語,也不知道是在說給龍園還是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