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77】 月亮永不墜落
“終於來了呢, 葛城、”
將運動外套披在肩上的少年蹲在地上,他側過頭,望向走過來的葛城笑起來, 渾然不顧外套的邊緣粘上泥土。
不得不說,龍園翔有著一頭垂到肩頭的漂亮直髮。
從背面看去, 這甚至會讓不熟悉的人隱約誤認他的性別。
但葛城明顯不在這些人之列。
在人肉導航的帶領下, 他不管退到一邊的妹妹頭男生, 徑直走到蹲在原地不動、只是懶洋洋出了個聲的龍園跟前。
葛城的語氣有些冷:“如果想要表達你的尊重, 那還是站起來迎接我比較好,龍園。”
看見葛城執拗的性子發作,龍園倒也沒有那麼固執地一動不動。
反正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細節而已,他站起身,順便拍了拍手,像是要將上面的髒汙拂去一般:“啊, 終於打算跟我談了嗎。”
龍園這個動作毫無掩飾的意思,拂去衣襬的動作輕得近乎挑釁。
不討論任何主觀的、附加的情緒猜測和變化,這個動作無疑會將旁人的注意力引向手肘。
或許是因為對龍園的厭憎, 已經超過葛城對前者的防範本身。
直到這個時候, 葛城才發現不止有耷拉在地的衣角髒亂,龍園不知道剛剛乾了些甚麼, 手上也沾染了一些汙泥。
並不算體面的外表, 也沒有顯示出對自己哪怕一點的看重來。
這讓葛城皺了皺眉,但龍園看上去卻滿不在意:“葛城,習慣裝腔作勢的話, 可是得不到好結局的呢。被學生會刷下去的訊息可沒有侷限在A班呀。”
和上面那些沒有實際內容的感慨完全不同,這句話的內容似乎能夠解讀出幾分惡意。
而龍園笑容依舊,似乎完全出於無意。
哪怕葛城早在事先知道這種環節一定會有, 哪怕他已經盡力剋制著、剋制自己不去細想龍園這句話,但那些猜測還是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在腦海中冒起頭來。
“競選學生會的落選”對於葛城來說,雖然有些丟人,但還遠遠沒到需要隱瞞的地步。
不過,或許是出於對葛城的尊敬,少數知道這件事的A班學生都是朝葛城再三保證,口口聲聲“絕不會外傳”的。
而在這種情況下,儘管葛城沒有有意隱瞞,知道這點的人也確實沒多少,更不用說其他班級了。
可龍園卻在這裡提出,甚至用了“侷限在A班”這樣的描述性詞語,去修飾這段被口口保證的資訊本身。
不得不說,即使站在面前的人是自己需要百般提防、最好一個詞彙都不要相信的龍園,葛城也下意識生出一些疑慮來:
——莫不是A班真的有人覺得自己餘威不再,才會將這種事主動出賣給龍園?
這個情不自禁的猜測幾乎讓葛城立即開始遲疑起來。
而龍園當然不會錯過這一幕。
眼前這個總是板正、負責任的人稍微擰起一點眉來。
只是一點細微的神情變化,即使是放在葛城一向粗獷的動作裡,也顯得那麼輕微。
但在龍園細心的打量下,這一切都變得無處遁形起來。
因此,他彎了彎嘴角。
龍園當然要笑,他一如既往地透過自己出色的口才支配了其他人,替他們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選擇,他當然沒有不笑的理由。
這條訊息當然不是從A班的人中得到的。
其他人或許不清楚,龍園卻知道自己沒必要繞那麼大一個圈子。有南雲雅在,學生會的訊息自然不會缺了他的一份。
但葛城對此一無所知。
所以,龍園非常確定,對方因此猶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如說,只是猶疑甚至還有些輕了。
畢竟,在龍園原本的設想裡,葛城應該更迅速地懷疑自己的同學、班級,更直接地投入自己的懷抱。
不過,這樣也沒甚麼不好。
龍園想,百般謹慎下做出的決定,即使跟一時衝動下的選擇別無二致,也會更加堅定葛城僅剩的決心。
思索的糾結和時間會被計算為沉沒成本,而損失帶來的痛苦要遠遠大於盈利帶來的喜悅。
因此,在沒有親眼看見巨輪沉沒之前,就算是A班中的佼佼者葛城,也不會輕易從船上跳下去。
龍園對此滿懷期待,篤 定自己爆出的這些先入為主的誤導資訊,能夠如預料般佔據葛城的大腦。
可惜的是,他或許注意到了葛城略帶懷疑的動作,或許注意對方驚疑不定的神情。
卻沒有發現,在短暫的情緒衝擊過後,葛城的情緒已經重新穩定下來,那種情緒上的糾結,也變成更為冷靜的思考。
他本來是做不到這點的,葛城暗歎。
即使在郵輪上,赤司已經告訴過自己,自己在學生會的落選很可能是由面前的龍園一手操辦。
說到底,“一年級生就能影響舉足輕重的學生會”這種事情,即使是出自赤司之口,也顯得過於匪夷所思。
哪怕被信任的赤司提供了這種可能性用於猜想,葛城也無法抹去龍園並不知情、而自己被A班其他同學出賣,這種看起來更加實際的一種可能。
而龍園也在驅使他相信後一類,來自他口中的那一類。
可赤司已經代替他做了決定。
想到這裡,葛城回憶起山洞裡的場景來。
那個擁有著紅色髮絲的少年站在自己的斜前方,而自己注視著他,像是永遠會這樣注視著他一樣。
這種想法讓葛城一怔,然後強行壓下,讓自己的精力回到面前的龍園身上。
葛城知道龍園的意圖,龍園想要做甚麼。
而幾乎不用思考,他也明白,在自己面前的龍園看來,他的計劃似乎也沒有甚麼不成功的。
沒有辦法,名義上要談論“背叛班級”這種事情的葛城自然是單刀赴會。
位置是由龍園選的不說,領路的妹妹頭男生在葛城到達之後,也沒有立即走開,而是站在一旁,不近不遠地出現在葛城的視線範圍內。
這一切都加重了葛城的孤僻感,這種單獨存在的孤僻感又進一步加深了他無人可信的孤獨。
不愧是明明武力在山田阿爾伯之下,卻讓山田阿爾伯聽命於自己後,持續控制住整個班級意志的人,龍園在的心理暗示上的造詣居然也有一些。
可就在即將踩進那量身定做的語言陷阱之前,葛城驚覺後頸有些發癢,像是被甚麼輕輕掃過。
他下意識一驚,立馬從那種沉靜壓抑的氛圍中掙脫出來。
枝繁葉茂的森林遮住直射的陽光,將島上的土壤全部覆蓋上陰影。
身後是龍園差使妹妹頭男生引領自己過來的小路,而在提前商量好的計劃中,也確實會有人出現在那裡。
想到這時,葛城強忍住回頭的衝動。
龍園站在自己正前方,可那種來自身後被注射的感覺揮之不去,似乎有一道目光穿過僻的泥濘和枝幹,緊緊貼在他的背上。
葛城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葛城,你非常清楚,A班從未放棄過任何有才能的人。即使你已經犯下‘出賣班級’這種滔天大錯,我們也會再給你一次機會。]
當那個人從橋本身邊走近他的時候,固有的身高差距甚至能讓葛城看見他頭頂的發漩。
不過,這種客觀上的俯視角度,很快就因為那個人停在自己面前而消失。
[龍園那邊已經答應的話,等會你就先跟來的人走吧。放心,你留下的線索會被抓住。無論龍園有沒有懷疑,我都不會缺席你和他的對話。]
他總是在微笑,那種笑意彷彿永遠不會停止流淌的溪水,這和他摻雜著輕柔嘆息的說話聲混合在一起,是葛城永遠也做不到的寬和。
[好的,赤司。]
對方的髮絲似乎因為一段時間的未經修剪,已經變得有些長了。
想到這裡,葛城又下意識想起自己因為無毛症而空蕩的頭頂,覺得自己也沒甚麼好的理髮店推薦。
但這過長的髮絲並沒有對那個人產生甚麼阻礙。
葛城看見他把額前的髮絲夾在耳後,那雙曾經讓葛城聽過無數風言風語、私底下稱讚的美麗眼睛,此刻正滿懷笑意地望著葛城。
而葛城表情嚴肅,是他一貫掛在臉上的板正神情。只是放在腿側的手掌有些蜷縮起來,讓他周身的氛圍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或許是注意到後者的姿態,也或許是毫不在意。站在毫無陰翳的洞xue出口,那個人的聲音如同淺灘上溫柔的浪花:
[在世人中間不願渴死的人,必須學會從一切杯子裡痛飲;在世人中間要保持清潔的人,必須懂得用髒水也可以洗身。]
他望過來,目光如同一隻沾著露水的鮮花,在輕慢的搖曳中花瓣輕顫,卻永遠不會下墜。
等到葛城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回望過去,只能看到他抬起來眼睫和露出的那雙瞳孔。
不知道是因為身處島上的緣故,葛城甚至覺得那點紅是潮溼的、帶著一點近海的腥味。這讓葛城下意識抽了一下鼻子,面上的表情也很好地怔愣了一下。
而他用視線摸索著葛城的面容,卻對這點表情變化視而不見。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失焦的貪婪,如同在一心二用時下意識確認自己熟悉的事物一般:
[葛城...康平,這是我曾經為了瞭解龍園,讀到的書籍中存有的話。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康平,我知道,我們都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的聲音有一點沙啞,彷彿感冒時的梗塞。而這讓葛城的心臟瘋狂跳動,幾乎在“自己的猜測有誤”和“難不成是真的?”之間來回跳躍。
但無論如何,回答都不會出現其他情況。葛城沉默了片刻,最後垂下腦袋,認真地回答道:[...好的,赤司。]
...不管對方的狀態有沒有出現問題,他都相信赤司。
就像相信著太陽東昇西落、相信流水從高到低一樣,如此、如此篤信對方,絕對不會放任龍園。
成為劍、成為刀...像坂柳那樣,成為一切對眼前這個人來說趁手的武器。
他就會獲救,像被坂柳託付的、得到“Leader”位置的神室一樣。
所以,抱著胳膊、志得意滿的龍園只能聽見一聲壓抑的、和最初相差無幾的聲音。
葛城彷彿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一樣,面色冷硬地開口:“我不管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這種小把戲就不要玩了,龍園。”
話語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不過葛城似乎並沒有給龍園反應時間的意思。
剩下的話很快被接上,他板正的臉上看不出認真之外的情緒,純粹得幾乎讓人訝異:“既然你都邀請我出來了,我們就趕緊進入正題,談談實際的條件吧。”
*
“就把帳篷搭在這裡嗎?”
扎著馬尾的織田紗開口,順便合力攤開手上拽住一邊的帳篷的尼龍布。
手上陌生的質感讓她的動作有些生疏,但織田紗也並不覺得奇怪,她到底沒怎麼搭過帳篷。
因此,此刻的她也只是瞥著地面上顏色不均的雜草和土壤,和身邊同樣被分派到這裡的好友,藤本杏月閒聊道。
“是的哦。根據赤司君的說法,既然據點要間隔一段時間佔領,那不如就先在這裡安營紮寨。
既方便‘Leader’及時佔領獲得積分,也可以在這個高度不錯的山坡觀察其他班級動向。”
即使同樣在費力地展開面積不小的尼龍布,藤本杏月也沒有無視織田紗話語的意思。她有些氣喘吁吁地回答織田紗,語氣比起往日的甜美輕快,多了一些疲倦和筋疲力盡。
據點的洞xue口地勢還算平坦,在班級大部分人的贊成下,這裡的大片區域都被赤司暫定為休憩區域之一。
既然是休憩,那紮好學校發下來的帳篷當然是必要的。
在這種時候,分工合作當然變得不可避免起來。
赤司不知道在做些甚麼,只是簡單劃分了一下群體的工作就開始推脫。
而作為剛剛選好的“Leader”,神室理所當然地承擔了這一部分職責——沒有人比她更名正言順了。
這種情況當然在赤司的意料之內...啊,應該這麼說,這種“名正言順”才是原來橋本篤定赤司不會將這個“Leader”的名頭送給別人的原因。
按照常理來講,送給不屬於自己派系的人這種權力,跟給別人遞刀沒甚麼兩樣。
但他沒想到,赤司真的有勇氣這麼做了。
這份常人眼中的威脅被當作投誠的禮物送給了坂柳,以及象徵著她的神室。
所以,正在這裡忙碌著帳篷一事的織田紗和藤本杏月嚴格來講,還是神室分配過來的。
“哦——對,說起佔領據點獲取積分,神室——呃,Leader的名字已經被交到老師那裡刻上了嗎?”
或許是因為自己是被神室分配過來的緣故,比起平時的陌生,織田紗少見地先一步提起了和神室有關的話題。
但才開了個頭,她就硬生生止住嘴,逼迫自己換成一個更加不熟悉的稱呼。
畢竟,從現在起,Leader的身份就是就班級的機密了。
決定所有人考試成績的名字,肯定不會在這樣有明確指向的話題下被宣之於口。
即使這塊地已經被A班盤踞下來,織田紗依舊下意識感到威脅。
“你呀,就是口快。”
聽到織田紗及時改了口,藤本杏月也沒多說她甚麼,只是笑眯眯地打趣了一下對方:“應該是已經交過去了吧——畢竟,赤司君也已經開了口呀。”
明明“拿出些勇氣”這種話最開始也是赤司說出口的,但藤本杏月和織田紗都不約而同地無視了這點。
即使是切切實實地自薦,是否能讓那個人認可,也是有決定性不同的。
這就是作為A班的一員,在度過短暫的動盪期最先學會的事情。
有些人的意志天生無法得到扭曲,如同拴在脖子上的韁繩。但只要有蜜供給,沒有人會產生意見。
雖然早上才從豪華遊輪上下來,神室不覺得會有多少人想要在這荒郊野嶺開始用午餐,但總要先備著的。
火柴作為必需品,考試專用300S點數也不會從這裡省。
而作為“Leader”,這種消耗型的積分道具自然不得不由她來使用。
乍一聽似乎是多麼大的權力,但硬要說起來,這可不是甚麼好差事。
要知道,在企業裡面,“採購”這種事情都要專門設立一個崗位的。
可現在倒好,真由她一字一句,親自計算和負責了。
再加上剛剛在赤司的決議基礎上分配好其他人的任務,這些耗費精力的勞動都讓毫無經驗的神室有些疲憊,她眨了眨眼,將火柴盒抽出又合上。
A班的學生大多自小養尊處優,直接叫他們熟練地使用火柴生火,無疑是天方夜譚。
即使是神室這種,原本的家境已經算A班中不佳的了,野外也不是沒有呆過,但直接拿火柴生火也是頭一回。
就比如現在,她已經失敗了三次,開始鍥而不捨地嘗試第四次了。
她第三次抱著懷疑的精神一次抓了一把,此刻,原先的失敗已經物理意義上的“堆積成山”。
因此,神室不得不將焦黑的樹皮殘骸踢進溪流,用指甲的尖銳處又重新劃開新火柴盒的密封蠟。
真慶幸,當時自己勾選物資的時候就擔心出甚麼差錯,每個必需品都多勾了幾份。
反正,赤司也沒在這上面對她提出過要求。
更何況,神室眨了眨眼睛,如果一味地精打細算,然後出現問題,那這種過於直觀的差錯可是會給她帶來不小的印象分減分。
她還沒有偉大到這種程度。
思考在這裡稍稍停頓,神室撇了撇嘴。
她抬起手,擺好姿勢。火柴梗蹭過砂紙邊緣,硃紅的圓頭在枝幹的陰影下里拖出慘白光痕。
幾簇火苗接連死在松針堆裡,神室自認為也算吃到了教訓。
當這一次的火柴亮起藍色的火焰時,她屈指攏住那點藍芯,避免它被風吹散。
膝蓋壓住腿下的雜草,神室總感覺有些細微的扎人。這種身體的感觸讓她有些陌生的不適,但神室卻剋制住分散自己注意力去關心的衝動。
她維持著自己的動作,攏住藍芯,將火柴小心翼翼地傾瀉,埋進堆積好的落葉,那火焰終於變得雀躍了起來。
見到這個場景,神室終於鬆了一口氣。
本就準備好的乾燥的枯枝插進那點火光中,神室的動作小心得像在往試管架安置玻璃器皿。
——終於解決了。
意識到這點,神室長舒一口氣。
這裡並不處於營地的中心,甚至可以說是她可以選取的僻靜位置。
一感覺自己沒有將事情弄糟,神室半攤在原地,任由火星子混著松針燃燒的清香升騰而起。
當然累,怎麼可能不累。想到這裡,神室將遍佈冷汗的手指更深地掐進掌心。
和橋本相對而立的洞xue裡,當赤司話語的最後一個音節消散在夜風裡時,她看見A班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蛛絲般纏繞過來。
而那種無孔不入的被注視感,即使是現在回想起來,也叫神室有些難言的逃避心理。
即使神室知道,無論這些人到底是怎麼想的,最終也只能支援她一樣。
當然,這並不來源於她自身的努力。
甚至可以說,造成這個自己被所有人鼎力支援局面的,甚至就連橋本都比她付出的更多些——即使是反方向的。
在這種過於清晰的認知下,神室不得不反覆提醒自己,自己在這件事中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一切、一切成功的原因都來源於那個人身上。
而毫無疑問的是,這樣的行為在讓神室保持住冷靜的時候,那種挫敗感也如同頑強的荊棘一樣無法斬斷地升騰起來。
...不管怎麼,結果好就好。
於是,在停止有些任性的思考後,神室又一次停止了這種反覆打壓自己自信心的聯想,她的剋制和沮喪已經足夠了。
“咔擦。”
即使偷了一會閒,事情依舊還有不少,再糾結下去也沒有意義。
神室揉著發脹的太陽xue正要站起身,卻聽到了周邊地上隨處可見的落葉被碾碎,發出嬰兒搖鈴般細碎的嗚咽。
這個聲音讓神室的動作愣了一下,她並不算遲鈍,意識到“多半是有人來拜訪”並沒有消耗掉神室多少時間。
知道自己呆在哪裡的人其實並不多,而且,這些人中,又基本都能判斷出自己現在的心情並不算好。
在這樣的情況下,願意觸起這樣黴頭的人就更少了,少的她能直接一個個數出名字來。
可即使是這樣,在目光接觸到那個人的身影時,神室也表現得萬分驚訝。
“橋本同學?“她站起來,將尾音揚起了一些,面上的不解簡直要叫人惱火了。
少年璀璨的金髮從樹葉的縫隙中隱隱約約透出來些,他從樹影裡現身的姿態甚至像頭身體繃緊的豹子。
腳下碾碎枯枝的脆響混著風聲,連不算規整的穿著都成為少年不受拘束的風格中的一部分。
而神室看見對方在接觸到自己目光後停下步伐,面上的神情毫無在那個人身邊的恭謹,只剩下純粹的漠然與嘲弄:
“儘管我無數次勸說自己不想去提問,擔心這是他計劃的一部分、擔心讓他知道後感到不悅,但果然還是無法忍耐啊......”
他變得幾乎不像神室記憶中的那個人了,如同猛獸被脫去韁繩,如同炸藥被點燃線頭。
在強大的壓力下,神室幾乎感覺額頭有些濡溼。
體格的差距是天生的——即使神室清晰地知道,橋本不可能打她,她也難以第一時間停下身體下意識的顫慄。
可眼前的金髮少年看上去對此並不在意,他甚至還在保持微笑,那種笑容有幾分類似赤司的弧度,可卻只剩下純粹的冷漠。
而這讓慣於保持著冷漠姿態的神室,面上慢慢浮現出一些恐懼起來。
“——那麼,請你告訴我,神室。他提前通知了坂柳...或你,要你參與這場競選嗎?”
*
葛城的表現似乎不和龍園的想象相符合,這點突如其來的意外讓他面上露出一點驚訝,雖然很快就被掩飾下去,但總歸也短暫地浮現在面上。
而站在樹林中的赤司自然不會錯過這點細節。
嚴格來講,他現在算是站在葛城身後不遠處的兩棵樹幹的縫隙間。
畢竟是所有人都第一次登陸的小島,只要注意不踩樹葉,在錯綜複雜的地形裡被發現,並沒有那麼容易。
而且,妹妹頭男生似乎也只是作為單純的引路員,並沒有得到其他警示。
在帶領葛城的過程中,他一次都沒有往後看。
不管這到底是C班的疏忽,還是妹妹頭男生個人的不足,赤司想,這無疑都給自己提供了便利。
最起碼,是目前的便利。
雖然環境的直線距離算起來並不算遠,但或許是因為身處叢林的原因,葛城和龍園的聲音傳到赤司耳中並不那麼清晰。
不過,在這種背景下,連蒙帶猜搞清楚內容也沒甚麼難的。
赤司琢磨了一下之前的對話,最終放棄了在這種你來我往的言語交鋒中、尋找更加實際的內容的想法。
至於葛城的意志是否能支撐他不在這種氛圍中落敗?
坦白地講,從一開始,赤司就不擔心這類事情。
而他的判斷從不會失誤。
想到這裡,赤司的眸光落到斜對著他的龍園的臉上,對方面色有一瞬間的訝異,他將這點捕捉進了自己的視野裡。
不過,龍園不愧是龍園。
即使被葛城當機立斷、不按常理出牌的態度震驚,他也沒有任由自己被驚訝的情緒主宰太久,而是重新笑著開口: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再寒暄,我們開門見山:葛城,你想當王嗎?”
...?
這種超出想象的詞彙運用讓葛城睜大了眼睛,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但龍園沒有給他準備時間的意思,就像他會在大雨瓢潑的陰天堵住坂柳一樣,此刻的龍園也自顧自地開口:
“——我也想,我們就是秉持著這樣的理念努力下來的。”
C班,就是依靠著這種超越其他班級、踐踏其他班級的思想,變相團結起來,接受龍園獨\裁的。
高大的枝幹上葉片細密,在太陽高懸的午後流淌起琥珀色的陽光碎屑。
寬大的葉片彷彿豎琴的簧片,被不知何時刮來的風撥出渾厚的低鳴。
赤司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的意思。龍園的野心從沒有掩飾過的,他能說出這番話並不稀奇,但奇怪的點就在這裡。
赤司垂下眼簾,即使不去看葛城二人,也能想象出現在的氛圍。
有且僅有的問題是,龍園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對葛城說出這些事?
要知道,以葛城的態度,剛剛他還用言語狠狠駁了龍園一番面子。
即使是私下的會談,龍園可能對“睚眥必報”這個社交tag並沒有那麼在意,但立馬跟葛城剖心交談,是不是還是有點太過迅速?
龍園甚至用了“開門見山”這個詞,很明顯,這已經是他原本籌謀中的一部分,歸屬於“正式談話”的範疇裡了。
雖然不至於感覺不妙,但赤司還是平白生出一種糟心來,這可不在他意料之內。
而不遠處,被龍園靠近的葛城愣在原地,這莫名其妙的話題轉變讓他的心中頓時被不解充盈。
但在理解其意思的那一瞬間,葛城感到一陣惶恐,甚至覺得自己原本並不存在的冷汗都滑落下來。
——赤司可還在他身後。
刺目的陽光被樹葉遮蔽,略帶腥味的風在此刻的這片地區佔盡上風,他的後背卻黏著襯衫洇出溼痕。
微微蜷縮的掌心滲出冷汗,葛城難以抑制地擔憂起身後不遠處的赤司的表情。
更何況,哪怕不討論赤司是否聽到的可能性,即按照龍園提出的那樣,一場只有他和龍園、C班的會面,葛城也完全找不到龍園提出這個的原因。
先不說自己在A班的地位,即使葛城並不是那麼樂於承認,但他的表現和影響力甚至比不上坂柳,更不用說與赤司匹敵,葛城不信龍園會不知道。
假使龍園並不清楚自己和赤司已經透過氣,沒有挑撥的嫌疑,那麼在此刻問出這句話就顯得過於意味深長。
與此同時,赤司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A班又不是葛城的一言堂,是否稱王能依靠葛城的個人意志來決定。赤司並不認為龍園會無知到這種程度。
而在勾起他人的欲\望卻無法滿足的情況下,反而只會加大要求被拒絕的可能。
即使龍園只是想要擴大自己的野心,在沒有補丁的情況下,這依舊是有風險的行為。
想到這裡,赤司重新望向不遠處的葛城和龍園。
那按照這種情況,龍園接下來要開口講述的話,想必就是他要打下的“補丁”了。
而龍園是從不會叫赤司失望的。
“不用擔心我花言巧語地哄騙你,葛城。”
龍園朝著葛城走近了幾步,完全睜開的眼睛如同X光掃描一般,無孔不入的目光在來回地打量中將葛城籠罩在內。
“既然老師已經宣佈了規則,那麼,你最先能看到的,就是我的誠意。
葛城,我會給你提供B班和D班的‘Leader’情報。”
最後一句明顯是龍園提前設想好的,音量被提高,咬字也更加獨立。
原本還因為距離有些混沌不清的聲音,此刻卻字字清晰地傳進赤司的耳朵裡。
但比起考慮龍園準備這樣的條件,到底出於甚麼想法,此刻的赤司腦海直接被感嘆號刷了屏。
他有些驚疑不定,在聽到話語內容的首先想法,就是感慨龍園不愧是能算計到D班、得到學生會青眼的人,思維確實有不同於常人之處。
這場野外考試的規則公佈得非常明白,只要找到“Leader”,一切過程所獲的獎勵點全部作廢,只能依靠猜測領導人得分。
而這所年級內部也糾紛不休的學校裡,這意味著,只要知道其他班級的領導人,就掌握了一個班級、甚至與相連班級的命運。
且不說規則才公佈多久,這場野外考試連一天都沒過,龍園就有信心拿這種條件來做交易。就說他一心上位,居然願意主動把B、D班的領導人交易給A班......
如果龍園能做到在這個條件上真心實意、毫無欺瞞,那赤司只能說龍園確實打算在葛城身上下重注。
“...甚麼?”
如同預料中的那樣,龍園看見葛城下意識出聲。
他甚至控制不住變化的表情,那種“萬萬沒想到”的驚訝幾乎完全浮現在明面上。
雖然就像龍園當時抑制住自己的表情一樣,葛城的失態也沒持續太長時間。
但也跟剛剛赤司捕捉到龍園的訝異一樣,龍園也沒有錯過葛城的表情變化,並且因為後者的失態,感覺局勢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毫無疑問,這種重新掌握住局勢的感覺讓龍園感到欣喜。他又朝葛城走近了幾步,原本彷彿掃描一般的視線不再來回晃動,而是直直對上了葛城的目光。
而伴隨著龍園的靠近,葛城也看見面前的龍園勾起唇角,在枝葉無意漏下的細密陽光裡,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令人聯想起通體透亮的黑色水晶。
葛城不好描述,但龍園向來是有那種一往無前的氣勢的。
眼下,他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加加重了面部那種充滿攻擊性的鋒銳感。
這種感受甚至讓葛城無暇去思考龍園話裡的內容,而是直接升起內心的防範,閉上嘴巴、調整好面部神情,一幅等待龍園將剩下的話說完的樣子。
這麼爆炸性的內容,肯定還會有後續補充。
無論龍園是打算誆騙自己,還是真心想談合作。
此刻的葛城都閉緊了嘴,打算等龍園一口氣全部說完,再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
發現了葛城對自己的防範,龍園不再掩飾自己的笑容。
他咧開嘴,或許是因為重新回到自己預想好的軌道上,聲音的音量也有些不自知地提高:
“想想吧,葛城。在這樣一場所有人都歷盡萬苦的野外考試中,你落下決定性的一錘,那會為你的支持者增添多少光輝。”
聽到這裡,赤司也是目光一緊,試圖在更隱晦的角度去更清晰地看到龍園的表情。
光是龍園剛剛提出的條件,這簡直就代表著難以想象、不可限量的收益。
即使龍園可能並不那麼真心,赤司也必須得等他將一切說完,再慎重地做下判斷。
龍園又一次沒有辜負這種期待。
“葛城,”望向他的時候,葛城發現龍園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尖銳地探過來:“那麼,你願意開出甚麼價碼呢?”
沒有主動提出條件,而是等待我提嗎?
葛城抽了抽嘴角,覺得龍園這樣必定不安好心,卻又下意識琢磨起來,覺得這是天賜良機。
一時之間。整個森林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時不時吹過的風聲。
見葛城一直沒說話,龍園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來。
但他嘴角的笑意一直維持得很好。葛城專心思索,倒也沒察覺出甚麼不對來。
過了半晌,龍園都對自己的不耐失去了一些掩飾的興趣、開始將自己腳下的樹葉踩著嘎吱響了。葛城終於開了口。
他表情沉靜,上半張臉毫無表情變化,只有嘴巴一張一合地詢問:
“不,應該是我先問你,龍園——你想要現在就收取報酬嗎。
就在這個時候,這個我連二把手都算不上的位置上,你要收取這個所謂的報酬?”
龍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種單薄的沉默凝固在他的臉上。
葛城說的沒錯...甚至可以說,太對了。
對到甚麼地步呢,對到他一直是這樣想的,一直是這樣打算、一直是想要這麼做的。
甚至在前不久的思考裡,龍園還把這列為了自己必須要勸說葛城達到的:三把手毫無價值,即使是在荒島上也一樣。
不對,當時的龍園想,不能這麼說,
...或許曾經有不一樣的可能,但只要第二順位的坂柳不是甚麼都沒做,那不和她交好、也沒有得到赤司信任的三把手葛城甚麼都做不了。
空下來的機會輪不到他,赤司忙碌時落下的權柄也到不了他手上...除去一點餘威還值得利用,龍園甚至想不到葛城康平和一般的A班學生有甚麼不同。
不過,既然由自己來掌握這枚棋子,那即使只是一點餘威,龍園也要用它擦出火星來。
只要這麼想,擺在眼前的道路就很明晰了——在ABCD這個大背景下,他想要一個完全由自己掌握的A班。
而在那之前,他首先要推翻赤司,讓受自己擺弄的葛城上位。
當然,龍園清楚地明白,哪怕讓葛城在這場野外考試中起到了舉足輕重的話,想要推翻赤司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連能不能碰到那個人的腳後跟,都是一個未知數。
因此,龍園將目光放得很長遠,預想的計劃裡也沒有增添時間上的限制:
只要葛城在這場被收去一切場外裝置、孤立無援的野外考試裡,留下永遠也無法擺脫的籌碼,他就會傾盡C班的全力去扶持葛城。
那個時候,B、D班的領導人資訊就不算甚麼了,那只是送給葛城的禮物,幫助他在搖搖欲墜的權力邊緣站穩腳跟。
之後才能以此為基礎,再去籌謀其他。
一切都規劃得那麼好、那麼長遠和精妙。
但讓龍園沒有想到,這個計劃在開頭就出現了一個小瑕疵。
如果用上形容來修飾,那就是車在剛剛啟程就繞了一個不偏不倚的小道。
不是他勸說葛城接受這種“先用後付”,而是葛城自己意識到的。
他不僅意識到還有這一點,葛城還直接在面對自己的情況下說了出來。
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瑕疵,甚至可以說離龍園原本的目的更近了一步、還省去了他一番口舌。
但最先湧上龍園心頭的,還是那種微妙的不悅。
這讓他在葛城開口後突然沉默,而沉默會讓氣氛變得尷尬。
在這樣寂靜的空氣中國,葛城不解其意,只能猜測是不是自己的想法有些大膽,冒犯到了剛剛嘗試對自己丟擲橄欖枝的龍園。
可站在不遠處的赤司卻萬分清楚,龍園並非因為葛城的想法,而感到自己的誠意被冒犯。
——他只是單純地因為葛城將這個想法說出來,所以感到一種冒犯。
龍園是不屑於隱藏自己性子的性格。
因此,即使跟他對話的人並 不是自己,依靠那幾次為數不多的見面以及交談,赤司也能精確地推斷出龍園此刻的心情。
——對自己能力被質疑的冒犯,對自己認知被挑戰的冒犯,對自己地位沒得到尊崇的冒犯。
雖然一直猜測A、B、C、D四個班級的學生本來就是有等級的,而這種想法也在見過南雲雅後,得到了某些暗示用以佐證。
但龍園的驕傲一直沒有讓他打心底接受這些事情。
更準確地說,是被分到C班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如此,他在接管C班之後,才會在這麼短時間內,就讓自己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A班,這個一年級中的老大身上,對B、D班的態度簡直是不屑一顧。
在龍園看來,學校官方的分配或許是對的,或許也是有它獨特的道理,但這些是不可以拿來衡量他龍園翔的。
即使是被分在了中下等,也無損他的傲慢,驕傲地認為只有最強者才能和他匹敵的...這就是龍園翔。
赤司眯起眼睛。
所以,這樣的龍園,表面上主動來接近葛城,甚至親自勸說他,內心深處果然還是不高興、不樂意、不情願的吧。
眼下,卻被自己沒那麼瞧得上的葛城揭穿了老底,心裡會好受嗎?
他的傲慢被無意冒犯,他的驕傲被輕易碾壓...哪怕此刻沒有自己干涉,葛城和龍園順利聯合,赤司也非常斷定,葛城一定會為自己此刻的話付出代價。
哪怕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推算開了口,哪怕這其實並沒有實際上傷害到龍園,哪怕前面這些龍園都清楚,龍園也一定會傷害他。
龍園的驕傲就是如此淺薄,建立在一種莫名的自卑又自大上。
但無論好受不好受,此時此刻,這些都不會影響龍園原定的計劃。
因此,葛城看見眼前的龍園在一時的沉默後又笑了笑。
彷彿是為了緩解剛剛的尷尬,他甚至笑出了聲:“當然不,葛城。”
龍園拍了拍手,利落的掌聲將停在枝頭上的飛鳥驚到天空中。
這似乎是某種提前約定好的暗號,葛城斜方向的妹妹頭男生聽到擊掌聲後,從自己的褲兜裡掏出一張滿是字的紙來。
赤司看著對方將這張紙攤開,並著另一隻褲兜中拿出來的鋼筆一起,雙手遞給葛城。
“這就是我的條件,葛城。”
儘管看不到那張紙的內容,也不妨礙赤司從龍園突然明亮起來的聲音中,推斷出現在的葛城面色不會有多好看。
想必有很多霸王條款,讓即使已經向自己靠攏的葛城看見,都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覺得過於苛刻。
但這也沒甚麼不好,赤司想,總得讓葛城徹底死心,徹底放棄龍園這條路,才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斬草除根。
他可不想,甚麼時候一時疏忽,自己的班級就不再是自己的班級了。
而龍園也確實志得意滿。
葛城面上難看的神色極大地取悅了他,讓他陷入“往後也將控制住對方、一併控制住A班”的幻想中不可自拔。
有這種想法作為基礎,葛城的遲遲不肯下筆簽字,也被龍園一併誤解為一時的震撼停住了他。
那他自然要勸葛城。
龍園萬分確信,在他一連串的鋪墊下,最終,慾望的火焰將會把葛城的理智燒個粉碎。
更不必說,龍園覺得葛城其實並沒有實質上吃虧。
——一個A班的掌權者,即使要損失現在和未來的大量點數、暫時背叛掉自己班級,不還是比一個不得赤司信任、還跟自己的有串通前科的三把手?
“可惜了,葛城。”
赤司聽到龍園理所當然一般把話頭引到自己身上:“如果你能像赤司那樣,控制住所有人...即使只是暫時的,這個條款也會寬鬆不少。
那種情況下,不僅不需要你提供A班的‘Leader’。
C班,我,甚至能把這場考試專用的300S點數給你一部分也說不定。
但現在...現在,現在的你只值這麼多價碼。
不要怪我說話難聽,葛城。我是在邀請你,邀請你走到值得這麼多價碼的位置——那個曾經、現在都屬於赤司的位置、但將來會屬於你的位置上。”
這句話明顯很具有誘惑力,龍園滿意地看到葛城的額上滑下一滴汗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張蓋有學生會印章的合同,兩隻手一起用勁,將紙捏得皺巴巴。
剛剛走到葛城身邊的妹妹頭男生甚至無法將鋼筆遞過去,因為葛城看起來完全被這張合同吸引了心神,找不到一點閒暇。
而就像剛剛被葛城的搶話,導致自己無話可說一樣,此刻的龍園心情很好,自然也不介意攤手拿過妹妹頭男生手中的鋼筆。
他握在手中打量了一下鋼筆的筆身,隨後將筆帽拔開,一齊放到葛城攤開的合同上:“猶豫是敗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已經無法反悔了,葛城。”
鋼筆和筆帽在潔白的紙張間滾了滾,而葛城的喉結也隨之上下滾動。
頭頂繁密的枝葉正在吞噬每一縷陽光,此刻,龍園和妹妹頭男生都站在他正對面。
有科學的研究資料證明,當一個人背對著空地時,他的呼吸會變淺或加快、出汗增多,就連肌肉都會一併緊張起來。
毫無疑問,這種二對一的站位會增加葛城的孤立無援感。那種潛意識的孤獨和無助都會加快他決定的速度。
龍園披著衣服,用腳尖有節奏地叩擊著地面的落葉,將它們碾得不能再碎。
到這個地步,龍園已經不再擔心葛城反悔。
不如說,只要葛城一個人孤身前來了,他身上的髒水都已經難以洗清起來。
更不用說,葛城還離開了A班的陣地這麼久。
龍園百無聊賴地想,如果A班真的被赤司管理得那麼無微不至的話,現在這個時候,恐怕已經有人將“找不見葛城”的訊息報給赤司了吧。
如果有人更好運些,還能發現帶走葛城的人正是其他班級的存在。
龍園不無惡意地想:那個時候,葛城就算給自己潑上一身聖水,也無法洗清他和惡魔勾結的謠言了。
要知道,如果他沒猜錯,廣播後一直找不見位置的赤司怕是已經發現了“遊輪繞島一週”的事情。
在這樣的前提下,以赤司的能力,考試開始後找到據點安營紮寨也不是那麼難。
一旦決定在據點安營紮寨,就肯定會推選出“Leader”用於刷卡、佔領據點計時。
按照龍園的估算,他讓妹妹頭男生帶走葛城的時間點,已經給A班的競選和抉擇留夠了足夠多的時間才對。
畢竟,作為C班的獨\裁者,龍園無比相信自己的判斷:
無論怎麼去選取,此刻的A班也完全由赤司掌控,這些事情當然不會消磨太多時光。
而不是和B班那樣。
因為其本身的複雜,一定會消耗掉更多人、包括班級內部那幾個存在更多精力。說不定後者需要費的腦力還多些,畢竟這個位置實在太重要、特殊了。
可就在剛剛選好如此重要、特殊的人的情況下,作為A班一員的葛城卻擅自跟其他班級人一塊離隊。
只是想到這裡,龍園就忍不住有些想笑。
這樣的情況,赤司會相信他嗎?
就算赤司溫和、友善地對葛城表達了信任,葛城會相信這份善意不是緩兵之計嗎?
就算他們兩一齊達成和解,可“孤身一人”這種詞語本就具有敏感性,A班的其他學生,那些被教學系統判定為“超過B、C、D三個班級所有學生”的學生...
他們難道能無私地接納一個可能背叛了他們、讓他們歷經百苦卻一無所獲的人嗎?
龍園堅信,葛城的命運已經註定,而葛城也不會愚蠢到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事情。
所以,跟自己出來對話這麼久、久到足以有A班學生察覺不對的葛城,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簽字。
"我知道故事的結局,我希望你也知道。"
龍園俯身,視線同樣停在那張白紙黑字的合同上。
右下方的印章呈現出一種純粹的大紅來,一瞬間就抓住了龍園的目光。
來自學生會的印章鮮紅,只要蓋上了這個,就意味著受到學生會的監督。
和普通的學校合同當然不一樣,後者只存在於學生和學生之間,效力範圍有限。
而前者不僅能以班級為單位,無需無需通知到班中的每個人,就能依靠學生會的判定,來佐證簽字雙方有權代替其班級做決定。
同時,合同相關也涉獵不止於個人點數,生效也同樣受到學生會監督。
更有執行力,更加方便保密。
想到這裡,龍園勾了勾嘴角。
這就是得到學生會認可的權力,他能直接替整個班級做主,無需任何代價。
看著眼前的合同,葛城的後頸滲出汗珠來。
“拿合同”這手實在是意料之外,直接把葛城的腦海徹底攪渾,讓他拿不定主意來。
他沒接觸過類似的事情,面對龍園的步步緊逼,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決斷。
籤肯定是不能籤的,葛城抓緊合同。
就算沒有刻意瞭解過這個學生會印章,但光看它的稀有程度,肯定不同凡響。
要是簽了,自己怕是半點回旋餘地都沒有了。
可是不籤...那他現在該怎麼做。
葛城甚至不敢看龍園,擔心對方看出自己的打算和猶豫不決來。
他滿手是汗,如果不是身材較龍園更高大幾分,後者怕是能看出他就連身體都在不明顯地顫抖。
可就算沒發現葛城的身體狀態不對,龍園對葛城猶豫半天后依舊沒能拿筆,終於有些壓抑不住冒出來的不耐。
他張口,這次已經從好言相勸變成半威脅:“葛城,你還在猶豫甚麼呢?你打算就這麼回去,你捨得嗎?都這麼久了,回去的結局,你大概也知道吧?”
此刻的這些都是龍園事先預想好的場景,因此,他沒有太多思考,這些話就如同涓涓細流一樣從口中落下。
不得不說,這些話確實戳人心肺。成功做到擲地有聲,讓葛城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就連不久前才被龍園被揭開筆帽的鋼筆,都因此摔到了地上,墜在落葉堆裡。
可就在同一時間,葛城身後的不遠處也傳來落葉被踩在腳下的嘎吱聲。龍園嘴角的弧度尚未成型,那個人的聲音已經混著被踐踏的落葉聲刺入耳中。
"真巧啊,能在這裡見到你,龍園。"
只是剛剛聽到話語的開口,龍園就下意識望過去。他看到赤司從婆娑樹影裡踱出,被踩在腳下的落葉嘎吱作響。
和龍園任性地披著外套並不一樣,赤司的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顆。整潔,乾淨,毫無褶皺,彷彿剛從領獎臺上下來一樣。
他緩緩微笑起來,美麗、透亮的瞳孔在枝葉的陰影下紅得刺眼:"甚麼樣的結局能讓你開口,說給我聽聽吧,龍園。"
“......”
龍園的指尖還殘留著焐熱鋼筆的餘溫,此刻卻像握住了一塊寒冰。赤司慢條斯理地走近,雙眸映出龍園僵在原地的動作以及瞪大的眼睛。
龍園感到有甚麼東西落到自己臉上——是葛城突然開始撕合同。雪片般的碎紙隨著上升氣流盤旋,如同漫天招魂幡。
這讓龍園張大嘴,朝上看去,只能看見零碎的紙片。他瞪大眼睛,幾乎在一時間失去開口的能力。
而就在這樣的紙片下落中,龍園聽到赤司的聲音。
“你聽過潮汐定律嗎,龍園。”
他笑起來,話語的尾音依舊那麼溫潤、柔和,彷彿就連最刁鑽的惡意撞上來,都像墜入蓬鬆的羽絨裡:“當潮水退去的時候,連礁石上的螃蟹都知道,該把自己埋進哪個沙坑裡了。”
龍園眼睜睜地看見那個擁有著赤紅眼瞳的少年走近自己,最後停在葛城身側。
漸漸低落的尾音如同夢囈,卻在這寂靜無聲的環境裡被自己收入耳中:“而月亮...月亮依仗著太陽的光輝,月亮永不墜落。”
作者有話說:寫這章的時候,現實的時間線拉的很長,是切切實實的從上一章發出去後就在寫這一章,然後吭哧吭哧擠牙膏一樣擠了一個月,成功做到等到寫完這章時甚至不記得前面寫了些甚麼了。
於是很稀罕地在一章內進行了仔細地覆盤,頂著看自己下筆的莫名尷尬來回看了好幾遍。畢竟是物理意義上每天都寫,但還能寫一個月的章節啊hh終於在今天完成發出來了。
不過,其實計劃是卡個15號發出來的。顯得沒到二月下半嘛,沒想到也失敗了,真是慚愧啊慚愧。
最後,遲來的節日祝福,元宵和情人節快樂,下次會將祝福及時送到的。
P.S.
【在世人中間不願渴死的人,必須學會從一切杯子裡痛飲;在世人中間要保持清潔的人,必須懂得用髒水也可以洗身。】來自《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人在背後是空氣的情況下會緊張等生理變化來自百度,據說這也是為甚麼辦公室的主座從來都比客座更靠近牆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