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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5】 不選擇

2026-04-03 作者:白手套和豬肉脯

第75章 【75】 不選擇

【人的偉大之所以偉大, 就在於認識到了自己的可悲】

站在被挖空的山洞裡,赤司正注視著眼前的人。

而對方似乎已經漸漸習慣了赤司的目光,沒有回頭, 只是將那張代表“Leader”的道具卡,貼在用於佔領據點的機器上“滴”了一下。

反正是“向裡凹”的結構, 赤司也不擔心被人看見的問題。

因此, 山洞裡除了他們二人, 其他人都在山洞外圍紮營安寨。

聽到不屬於自己的說話聲, 赤司頓了頓,第一反應就是以為是對方開了口,但又很快反應過。

不過,即使意識到這個聲音的來處,赤司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

“他”知道的東西,赤司當然不會一點印象也沒有。

可他偏偏只有一點印象, 如同摔在地上的碎玻璃,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準確地黏合起來。

...這樣的感覺幾乎令赤司感到不悅。

可惜, 腦海裡的人少有地沒有顧及他的想法, 放緩的語調如同柔和的樂章一樣流淌,拗口晦澀的語言在這樣的演繹下反而多出了一些哲學性質的美:

【...如果只是一棵樹, 那它就不會認識到自己的可悲。】

這句話同樣讓赤司感到熟悉, 但他卻無法從以及中翻出一星半點的細節來。

而“他”不一樣,即使赤司對這句話的出處毫無印象,也不影響他猜測這又是哪個邊角的節選。

這麼看來, 赤司腦海中的念頭一閃而過,藥物模糊的記憶到底是造成了一些影響的。

最終,赤司也只是靜默, 就連腦海中也不再試圖搜尋,只想看“他”到底想要說出來些甚麼。

而“他”和自己一樣,是不會弔人胃口的人。

【...因此,“認識自己的可悲”乃是可悲的,而認識到我們之所以可悲——其本身卻是偉大的。】

“他”似乎並不意外赤司安靜而不發一言的表現,語調不斷上揚,尾音高懸,彷彿要在赤司的腦海中颳起颶風,又或是單純地向上攀延。

就像使用筷子吃飯時,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選擇將食物輕輕夾起,送入口中,而非粗魯地一筷子插到嘴邊。

那就是習慣。

在那一瞬間,赤司忽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衝動。

如同開閘的洪水奔流不息、劈頭蓋臉地拍打過來,彷彿有甚麼語言堵塞在咽喉裡,終於衝到嘴邊。

他的唇瓣動了動。

——......

將道具卡貼在機器上的人愣了一下,手指蜷縮起來。

似乎是因為隱隱約約聽到赤司有些沙啞的聲音,對方用餘光試探性地探過來。

但又因為那聲音實在如同夢囈,完全無法確定,對方最終還是沒有直接轉過頭。

可赤司卻無暇顧及,人體的感官一下變得敏茹,他感覺自己唇上的表皮因為乾澀凝固在嘴上。

他記起孩童的時候,曾經隔著毛玻璃去撫摸一頭白鯨,記起第一次觸碰籃球時的感受,記起母親葬禮上成堆的、經過精心挑選的花卉。

破碎的、摔落在地的玻璃竟然能奇蹟般地黏合起來,貼在教堂設計好的窗戶上,重新變得絢麗與崇高。

——只有人才會可悲。

伴隨著細不可聞的複述聲,原本對模糊記憶的感慨得到回應。那種原本毫無印象的細節彷彿在一瞬間湧流出來,幾乎讓赤司感到眩暈。

...我們沒有感覺就不會可悲:一棟破房子就不會可悲...只有人才會可悲。

抄寫的動作在紙張上摩擦出聲,稀薄的白紙像是寫毛筆時才會用到的材料,此刻卻被水性筆滾圓的筆頭叛逆地覆蓋,然後劃破出“刺——啦”聲響,而當事人卻滿不在意。

【對極了,你還記得。】赤司聽見自己的笑聲在腦海裡響起:【果然。那個時候,我們就不應該吃藥的。】

*

觀察到葛城知道據點實在不是甚麼很難的事。

他在船上的表現當然是緊繃的:在自己原本的想法被發現後,葛城被迫成為雙面間諜、被赤司和龍園二者夾在中間的。

如果這是一場以木偶戲為主題的演出,那麼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葛城所演繹的下半段幾乎毫無行動目標、完全成為被肆意操縱的木偶。

無論這個操縱著他的人,到底是最先被他背叛的赤司,還是終於在一定程度上策反他,卻明顯不會如願以償的龍園。葛城都是被牽著走的那個,並且毫無掙脫的痕跡。

如同蛛網上的蟲子,無論怎樣地嘗試掙扎,都最終只會化為母蛛的身體養料。

作為被雙方夾在中間的緩衝地帶,他本應該同時祈求雙方的寬恕才行。

為了承擔自己犯下的錯誤,葛城不僅得對著瞭解程度更深的赤司伏低做小,面對龍園,也絕不可以露出絲毫破綻來。

這種情況下,一步走錯,幾乎可以稱之為“萬劫不復”。

按照一般的情況推算,出於節能的考慮,坂柳已經納入麾下,赤司不會在未來的A班之中給他留位置。

而龍園的性格睚眥必報,這也不會讓失去地位的葛城得到好的結局。

在這樣兩難的境地下,無條件地服從赤司幾乎成為葛城唯一的選擇。

但有意思的是,下船之後的葛城甚麼也沒有做。

有的時候,“沒有做”本身就已經代表了一種行為。葛城不是如此愚蠢的人,而赤司當然不會嗅不到其中的不對之處。

——對方重新掌握了籌碼。

幾乎在冒出這個想法的一瞬間,赤司就意識到了葛城手裡一定握有據點的資訊。

因此,他叫住葛城,要對方將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貢獻出來。

能在所有人面前開口是值得欣喜的恩賜,這種展現能力的機會絕無僅有,只要葛城還沒有和龍園達成交易,就絕對不可能拒絕他。

而葛城一切的行為都印證了赤司的猜測無比正確。

望著葛城因為被點到而下意識喜不自勝的表情,赤司彎了彎眼睛。

隨著赤司的開口,葛城講解的聲音清晰而洪亮,和陽光一同落在他身上的,還有同班同學關注的目光。

毫無疑問,這種被注視的感覺讓葛城從身體的內部感覺灼熱,喉嚨乾渴。

他的瞳孔微微睜大,硬朗的面部甚至籠罩上一層紅光。

而赤司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和一般人擔心的都不一樣,他反而輕聲笑了一下。

被人尊重、認同,本身就是人所保有的最根本的需求。而葛城自身對於責任的追求,將他引導上了一個從根本上、就無法與龍園同行的目標。

龍園不在乎手段、他人的看法,是個徹頭徹尾的目標主義者。

但葛城不一樣,他對於A班同學的概念是具象化的,而和龍園在用暴力手段確保自己的同學會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後、就對此置之不理完全不一樣。

“同伴”這個概念在葛城的心中,是有位置的,赤司想。而在龍園的認知裡,這些大概都只是能夠被他認可的、便捷的手下吧。

——所以,只要在葛城倒向龍園的路上稍稍拉上那麼一把,他就不會做出無可挽回的事情。

在眾多同學的圍攏下,神室將隱晦的目光從赤司身上挪開。

她嘴角下垂,眼睛也半睜不睜的模樣。一張寫滿漫不經心的臉,幾乎看不出甚麼明顯的情緒來。

所以,也沒有人能猜到,神室此刻內心的想法。

她長舒一口氣,將胸腔的躁意緩緩吐出,但這依舊緩解不了神室心中突然升起的不值感,為葛城的不值,為自己的不值。

對赤司的厭惡油然而生。

——沒甚麼變化。

就像當初自己維護坂柳,卻因為這個少年站出來而失敗一樣。

哪怕現在的坂柳已經和赤司結盟,哪怕自己已經算是赤司一方、更可能是赤司接下來要維護的物件...

察覺到赤司手段伎倆的一瞬間,神室驚訝地發現,即使已經在坂柳身邊薰陶如此之久,即使已經具有相同的立場——

她依舊感到厭惡。

在老師宣佈完大量規則之後,對此並沒有太多喜悅情緒的神室自然而然觀察起了所有人的動向。

橋本不在赤司身旁,而葛城也少見地沒有出現在人群中。

而橋本對此竟然一點也不意外,他吹著口哨站在欄杆旁,既沒有去找赤司的意思,也沒有嘗試去打探葛城的動向。

任何巧合都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生,神室當時就猜到了赤司和葛城想必有甚麼私下的聯絡。

而二人之中的主位根本不用懷疑。

既然葛城和赤司原本就長時間地待在一起,那葛城能夠發現的據點,赤司真的會一無所知、一點端倪都看不到嗎?

沒有任何猶疑的情緒,神室在這點上完全持“反對”意見。

所以,赤司主動讓葛城來講述,那一定有甚麼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或者說,他想要達成的目的。

神室是能察覺到的,和往常的表現不一樣,葛城的狀態有些過於激動了。

像是被同伴拋棄在草原裡的孤狼,當頭狼展現出再次接納的意願的時候,它就連原本彰顯威勢的長嘯都彷彿哀慟的懇切。

而對此,神室的態度很明顯,她並不非常喜歡。

神室知道自己情緒的產生並不正確,或者說,並不正常。

但比起探究原因,此刻更重要的事情是將這種帶有傷害性的情感壓下去。

她不能將這種事情的機率賭在赤司無法發現上,更不能將其賭在赤司可能存在的寬宏大量上。

但神室並沒有發現,就在她收回目光的同一時間,赤司朝她的方向望過來。

就像羚羊和白鯨,他百無聊賴地想,就算同樣以種群行動、社會性較強,但無論是生活環境,還是狩獵與被狩獵,都是徹頭徹尾、完完全全不一樣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要採用的方式當然也不會一樣。

*

被葛城發現的據點地處一個半山腰上。

當赤司順著葛城指出的方向,邁過大片凌亂的石子以及小土坡後,在昏暗的山洞中,赤司毫不意外地看見頗具現代化色彩的刷卡儀器。

在掌紋檢測器下方,方方正正的小型凹槽被刷上刺眼的銀色。

即使是在眾人到達後略顯不透光的山洞裡,這處特殊也顯得尤為醒目。

發現它的時候,赤司想起來那張需要在登記後刻上“leader”名字的小卡。

據點需要反覆佔領,而這就意味著,“leader”以及卡片需要穩定地待在此地。

這還不算。作為第一個據點,如果之後還有發現,想必那位“Leader”還需要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頻繁地來回跑才行。

而作為決定班級積分、即本場考試成績的唯一有效條件來說,“Leader”的任何多餘行動,都會增加其暴露的百分點。

想到這裡,赤司不得不稱讚其意圖歹毒。

當然,放在這種為“平衡”而生的規則上,就連對參賽者的惡意也成為主持者手段高明的一部分。

很明顯,對“leader”這個身份的限制就在於此:這是權力也是枷鎖,是控制也是被控制。

“啊,看來我們要選出那個‘領導者’來啟用這臺機器了。”

回過頭,赤司望向身後。

從背後照過來的陽光將所有人面上的神情都被勾勒得模糊不清,而赤司卻勾了勾唇,徑直掃過去:“這可真是個地勢寬敞的好位置,我來看看...人都到齊了吧。”

他的疏離那麼明顯,卻反而將自身更加徹底與旁的存在隔絕開來,而那些人也沒有察覺半分不對似的,只有神室沉浸在剛剛的思索裡,怎麼看現在的赤司都覺得心裡發寒。

但赤司卻毫不在意,他聲音清凌凌的,卻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來:“那麼,大家都有甚麼想說的嗎?”

赤司並不擔心這種問題的提出會導致冷場,不如說,他甚至能猜到接下來自己得到的最廣泛的聲音到底是甚麼——

“既然與‘leader’有關,那肯定還是赤司你選啊。”

“是啊,這種決策性的事情,大家商量也商量不出個甚麼來,還是赤司你來更穩妥嘛。”

“對對對,這種事情讓我們說幹甚麼。我們不都相信著赤司你,堅定地站在你身後嗎。”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音量,不同的人...但最終交匯為一個聲音,一種表情。

昏暗無光的山洞裡,赤司站在最深處。和停在洞口、在橋本的示意下止步的人都不同,他站在據點的最深處,愈發搭起來的陽光從人群的縫隙裡鑽進,如同薄紗一般落在他的臉上。

或許是因為地理位置的原因,陽光的亮度反而有不減反增的趨勢。

而赤司眨了眨眼睛。

昏暗的山洞給其中的大部分色彩都覆上了一層陰影,但他赤紅的眸子依舊那麼明顯。

而在這片滿目綠意的島嶼裡,這讓人下意識聯想起生長在土壤之間、聞風自動的紅色花苞,也顯得毫不費力。

可沒有人會將這種略顯輕浮的比喻拿到赤司跟前,恰恰相反,一切描述性的話語都止步在那個人掃過來的眸光下。

即使是此時此刻,這些吹捧性質的話語也毫不意外。

最先閉嘴的人當然只有一部分,但作為這一部分中的一份子,橋本的反應當然是被很多人所效仿的。

於是,有心人開始停下自己的聲音。

一邊是七嘴八舌的喧鬧,一邊是一言不發的安靜,這種略顯詭異的場景,即使讓最粗心眼的人來,也無法再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下開口下去。

最終,寂靜擴散了整個山洞,而赤司終於開了口。

“無謂的稱讚就先停一停,作為一場未曾經歷過的戶外考試,我希望大家都拿出些勇氣才行。”

這句話無疑是在鼓勵人毛遂自薦,站在赤司斜後方的葛城和人群中的戶冢驚訝地對視了一眼。

對於其他人的反應,他們都不意外。

赤司的威望有目共睹,為此無論產生怎樣的服從形式都算正常。

如果說C班的龍園依靠的是物理意義上的暴力,那對赤司的不服從只會得到精神上的凌遲。

這種凌遲當然不來自於赤司本身,但赤司的“正確”,使得所有站在他對立面的人、甚至只是沒有遵從他的人,都變得“不正確”起來。

而在被赤司領導的A班中,這種“不正確”逐漸成為一種貨真價實的背叛,一種“不聰明”,一種愚蠢。

在這樣的情況下,學校的“實力至上”又正好和這種對愚昧的厭惡兩相契合,群體擁有了理所當然拋棄、孤立個人的藉口。

這就是赤司的“正確”所帶來的威脅。他事事成功、事事完美的表現下,帶來的影響是巨大而又潛移默化、不容拒絕的。

即使看到了也無法掙脫,即使意識到也無法改變。

那種“正確”變成一種嶄新的思想鋼印,將任何敢於拒絕它的人施以精神上的壓力。

...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要赤司不產生“失敗”,無論怎樣去歌頌、迎合他,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葛城沉默地在心中對自己強調道:——都是正常的。

因此,才不會有人想到,在這樣毫無失敗的赤司手下,他居然沒有直接指明最為適合的、持有“Leader”卡片的人,而是出乎意料地讓人毛遂自薦起來。

這樣的赤司難道找不到適合的人選嗎?

——怎麼可能。

只是隨便想想,葛城自己都能想出好幾個還算合適的人選。

這些人可能不一定做的多麼出彩,需要其他人幫忙多做遮掩的地步。

但按照規則的定義,“leader”本就應該是舉班之力去傾盡全力保護的資源。

對於葛城來說,把這判定為“理應承受的代價”不需要太長的時間。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就連自己都尚且知道幾個還算可以的人選,葛城不相信,赤司竟然會一個人都找不出來,竟然將這完全能由自己決定的權力半拱手,叫人自發地報名起來。

所以,他一定有別的目的...到底是甚麼呢?

眼神和戶冢一觸即分,葛城緊緊盯住平視前方的赤司。

他少見地沒有掩飾,目光中的不解和疑惑多得彷彿要溢位來。

按理來講,無論如何,這種毫無遮掩的姿態都不應該出現在...剛剛沒多久、才被赤司抓了個現行的葛城身上。

站在正前方的橋本觀察到這一點,來回打量葛城無果之後,也將自己因此略帶幾分疑惑的目光放到赤司身上。

他可看不出葛城是那麼缺心眼的人,自己原本的計劃被破壞、自己被頭狼當做“叛徒”一樣揪出來,也能滿不介意地被叫出來出謀劃策。

甚至,葛城還毫無防備地將自己的計劃、情緒全部傾訴給原本的潛在對手......是赤司做了甚麼嗎?

——不,是已經做完了甚麼。

如果赤司知道橋本的疑惑,想必會這麼回答他。

從赤司手下重新獲得在所有人面前展現自我的機會,獲得被自己歸結為“同伴”的同班同學依賴、欽佩、重視的目光......

這讓葛城感到安慰,感到滿足,感到自我價值的實現。

而這些久旱逢甘霖一般的正面情緒又讓葛城認為自己糾正了錯誤,重新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

所以,葛城一切潛意識以及惰性,都在強令他回到赤司給他設計好的軌道上...因為這實在不需要費太多腦力,能獲得的東西也價值不菲、一眼可見。

即使葛城知道有這種想法有惰性的一部分出力,赤司良好的聲譽也會讓他認為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可選項。

這沒甚麼難的,具有香味的漂亮花苞總會吸引來蜜蜂的,就算是燻上花粉的假花也一樣。

但可惜的是,此時此刻,赤司的注意力並沒有放在橋本身上——有更突如其來的人需要他的關注。

“既然都可以自薦了,那我說一句,我想要試一試,沒關係的吧,赤司君?”

夾雜在洞口處有些擁擠的人群中,和葛城目光一觸即分的戶冢同樣直直地望向赤司。

在或多或少的驚訝注視中,戶冢舉起一隻手來,彷彿在課堂上舉手回答老師問題,但語氣又是那麼玩笑,好像只是單純地想來出個風頭一般:“我對這種事情可是超感興趣的呀。”

——第一個舉手的是戶冢彌彥。

意識到這點後,原本還在思考的神室頓時一愣。顧不上原本對葛城一黨的同情,她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這下糟糕了。

許可權的放寬不意味著赤司放棄對這件事的掌握,不如說,這反而判定著他對這件事的盡在掌握。

可這種盡在掌握裡,絕對不包括不屬於自己一派第一個挺身而出。

甚至不是葛城本人,神室想,而是戶冢。

不管赤司和葛城之間發生了再多事,葛城對A班的貢獻也是顯而易見。

在這種公開場合,既然赤司都已經選擇說出“拿出些勇氣來”這句話。那麼,按照神室對赤司的理解,他最起碼還是能保證公正的。

再說,以葛城在A班的地位,他響應赤司的話站出來,也同樣是一種表態。

而不是戶冢,目前展現出來的能力以及對A班的人品,沒有一點是能那麼值得人信服的...神室的意思其實是,即使葛城真心想要這個機會,也不應該由戶冢站出來。

——這實在太糟糕了,也不知道葛城怎麼會出這種昏招?

這樣的想法明顯不侷限於神室身上。

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橋本聽到身後傳來戶冢的說話聲,他明顯有些意外,目光徑直挪到不遠處的葛城身上。

然後,橋本愣了一下,他驚訝地發現,在戶冢出來之後,面前的葛城居然也露出一點莫名其妙的神色來。

這樣的表情明顯很具有象徵意義。最起碼,這樣表現的解讀成果成功讓橋本又是一愣——葛城對戶冢的表現毫不知情?這怎麼可能?

可看葛城下意識的表情,戶冢開口後頻頻朝葛城望去、帶著幾分得意的示意,都讓橋本意識到,這可能並非不可能。

赤司嘴角的弧度淺了幾分,他甚至不用偏過頭去看葛城,只是瞧了戶冢一眼,就能大致明白對方到底是個甚麼心理。

而這無疑會讓赤司難以置信,不敢相信“自作主張”這個詞彙能演變到如此地步。

葛城接受了自己的恩惠,那麼,不再和自己產生間隙的他當然不至於倒向龍園那邊,更不至於再跟自己作對。

可戶冢的思考還停留在葛城有些搖擺不定的狀態上,竟然在這種時候,明知自己單人無法服眾的情況下,逼著赤司承認葛城一黨的重要性、以及對他的不可或缺。

如果是放在其他時候,赤司說不定會表達讚許,然後對戶冢多上那麼幾分評價的高分。

但放在這個關頭,葛城剛剛和自己達成某種下意識上的默契,戶冢就出來攪局...很難評價這到底是一種時機的恰到好處,還是毫無判斷能力的代表。

當然,赤司看了眼已經收斂表情、面上卻還是有幾分訝異情緒殘留的葛城,或許這種判斷能力的缺失,本就是被選擇的一部分?

但傷到自己,可不是應有的選擇。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些都是對以後的影響,現在的場合還是要赤司親自去處理。

望著近在眼前的戶冢,即使清楚其中的彎彎繞繞,赤司也默默把這筆賬算在葛城身上。

沒辦法,這種情緒或許就是人永遠也無法逃脫的侷限。

抱著這種帶著幾分調侃性質的想法,赤司朝橋本看去。並沒有在意對方臉上的表情,他微微點頭,對橋本進行示意。

跟在自己身邊這麼久,橋本一定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赤司對此毫不懷疑。

意料之中的,他看見橋本先是一驚,然後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

即使是最讓他為難的處境,橋本對赤司的俯首也讓他變得不會拒絕。

更何況,這還是橋本理想中的事情,如今得到赤司的允許,自然更是如心稱意、百分百執行。

——可他不會想到,赤司讓他這做,卻不代表會達成他想要的目標。

望著橋本徑直站出來的姿態,赤司想。

橋本面向所有人自薦的話語當然比戶冢成熟,而在“猜中領導者”便會滿盤皆輸的情況下,也有不少人猜到了橋本這樣的舉動,甚至認為赤司的話語,是給橋本站出來鋪路也說不定。

但沒有關係,赤司想,無論戶冢、橋本,還是其他人做出怎樣的舉動,無論其他人怎麼認為、如何判斷,既定的流程都不會改變。

神室猜的沒錯,狀似放手的舉動、看似寬和的話語,只能意味著赤司對這件事的掌控程度相當自信。

如果結局已經註定,那麼過程便有機會安排得更討人喜歡、更加開明。

除去所有人都走了一遍不自知的過場,獲得了一種形式上的參與感,可以說,這是一件對赤司、以及獲得機會的人都有利的事情。

這是恩惠。

而有幸得到這種恩惠的人,只有不久前才向赤司投誠、還未得到相配獎賞的坂柳...或者說,她所託付的神室。

在所有人都望向坂柳的時候,神室感覺一道不可忽略的視線長久地駐留在自己身上。

她心下疑惑,稍稍偏過頭,餘光回望過去,卻對上了一雙赤紅的眸子。

那雙眸子的主人意識到她望過來,絲毫沒有被抓包的尷尬,而是微微彎了彎眼睛,令人聯想起夜半時分殘缺的月亮。

神室恍惚了一下,想起自己長久地跟在跛腳的女孩身後,海上遠離城市產出的灰塵和霧霾,那保養得宜的髮絲也總曾在月色下泛出淡淡的光亮來。

而當時的坂柳也是這樣微微偏過頭來,微笑地注視自己:“你知道嗎?不管是甚麼樣的機會,來了就要抓住,這才是我們應有的品質。”

“無論接下來的情況變成甚麼樣,赤司都會關照你...我做過的一切都會普照追隨我的你。

所以,不要迷惘,神室。”

從回憶中掙脫出來,神室依舊能感受到赤司在看她,並且毫無變化的意思。

她沒有想到這種事情會落到自己身上,神室不得不承認,她思考過橋本, 思考過葛城,甚至思考過赤司自己,也沒有將這份差事聯絡到自己身上。

......但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的。

而赤司對此深以為然。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滿意地看見神室自己站出來了。

她的姿態那麼堅定,絲毫看不出是臨時起意,彷彿坂柳還在她身邊,而她又已經跟坂柳商量好一樣。

“我曾經聽過這樣一句話,‘朝中無人莫做官’。”

在略帶驚訝的急促呼吸間,葛城聽見了斜前方赤司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但有的時候,你不僅得切實地被人支援,還要有這個覺悟才行。”

“知道自己能夠爭取的覺悟,知道自己能被認可的覺悟,知道自己會被選擇的覺悟。”

結局的最後一環補上了,赤司滿意地看著神室站了出來,語氣姿態都那麼鄭重,就像曾經在葛城開口的時候,替跛腳的坂柳率先出頭一樣。

這就是對坂柳託付的回答,或者說,這就是坂柳投誠,赤司送給她的獎勵。

“獎勵?”

度假遊輪裡,坐在榻榻米上的坂柳不以為然。她捧著一蠱熱茶,和麵前的神室間隔著一盤棋局面面相覷。

“以赤司的性格,能給出的獎勵只會在對他有利的選項中從中挑選。不然,我為甚麼會要求他來栽培你,神室?”

但更準確的來說,這盤棋局只是神室一個人的手足無措。

她是實實在在的初學者,也只在遊輪上的這幾天,朝坂柳瞭解了一些初步入門的知識。而現在又是和充當老師和前輩的坂柳對弈,遊戲體驗自然只能用糟糕來形容。

眼見此刻的坂柳有把話題拉出棋盤的意思,神室有些鬆了一口,她不禁追問道:“既然是培養我,那橋本......”

“當然不重要。”沒等神室把自己的意思闡述完整,坂柳就少見地打斷了她的話。

坂柳的語氣有些滿不在乎,伴隨著棋子在棋盤上敲擊出聲:“橋本已經跟在赤司身後夠久了,就算是赤司,也需要人來平衡‘一人之下,旁人之上’帶來的優越和膨脹感啊。”

“...是這樣的嗎。”雖然並不能完全理解,但神室猶豫半晌,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硬要說起來,橋本之於赤司,其實就是自己之於坂柳。無論是怎樣的情況,她都不想惹坂柳不高興。

“你不用擔心這種事情,神室。”似乎是看穿神室的不解,坂柳摩擦了一下手中的棋子。

她低下頭尋找棋子的落點,語氣也淡了幾分:“提出要求的我已經這麼識趣了。無論是橋本,還是葛城,在這場考試中,都不會成為你的阻礙。”

“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要夜郎自大。而以赤司的能力,無論接下來發生怎樣的情況,橋本都會體會到這一點的。”

“...那如果橋本因為這一點感到憤怒呢?”

“那他儘管憤怒好了,我們只不過會換個‘第二人’而已.啊,說起來,我都快要忘記我們的初見了。說不定那個人會變成你呢,神室?”

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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