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 我徵徂西,至於艽野。
其實猜出橋本在猶豫的東西究竟是甚麼, 這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最起碼,對於赤司來講,他覺得分辨清楚這些並不算困難。
就像《福爾摩斯探案集》裡, 柯南·道爾塑造的主角形象夏洛克擁有超凡的觀察力和演繹法,能夠迅速推斷出一個人的職業和生平, 赤司當然也讀過這本書。
身為看書的人, 他自然不會拿自己去和存在於文學家筆下的形象相比, 卻能在想到這個經典文學形象時笑一下, 覺得相比於看穿陌生人的一切,明白橋本在想甚麼實在太簡單不過了。
可即使是這樣,赤司也不想親自去點出來。
這並非單純為了打一個啞謎、而無的放矢的行徑,而是赤司確信,即使事情和他所設想的別無二致,也需要橋本自己說出來, 才更能消除芥蒂。
這是對橋本的尊重,赤司希望對方能夠明白,作為自己的朋友...應該是這麼說吧。
即使在更多的時候中, 赤司都是下達命令、交給橋本去執行的那個人, 但橋本對於他來講,赤司想, 卻也不是簡單就能由他人替代的執行者。
如果一定要逐一辯證, 橋本愈發緊繃的精神狀況或許不會對赤司的計劃造成影響,他總能將這些因素納入自己的考慮範圍。
而嘗試去排除它們,也不會耗去赤司太多力氣。
更何況, 赤司定下的種種計劃中,只有他自己本身是不可取代的。不參與討論、只充當執行者的橋本...退一萬步講,想要將他換掉也並非毫無可能。
“奇貨可居”, 發現這一點的橋本當然是慧眼識人的典範。可若是明珠已然拂去塵埃,最先挖掘他的人就不一定有那麼重要了。
赤司想,橋本還是沒有考慮過這些。所以,哪怕有一天,赤司想要拋棄這個執行者、這個忠實的馬前卒,也毫不費力。
畢竟,橋本原本還算掌握的東西,在神影直人那裡充當保護罩的作用,也伴隨著神影直人的“不忠”露出水面,而消耗殆盡。
可他還是想給橋本機會,赤司偏過頭,望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少年。
他的金髮比向日葵的花瓣還要美麗,混血的優勢是如此明晰,橋本面容深刻,眼瞳清澈,就連此時猶疑不定的緊繃狀態,也不可避免地顯現出一種尖銳的利落來。
該說“友情”...?還是橋本出色的能力?又一次,赤司下意識般地對自己內心的想法開始剖析。
他沉吟,作為A班的中上層,橋本的能力無疑是可圈可點的,幾近點滿的執行力也不是常人能夠比擬,更不用說對事情的客觀反映,以及出色的隨機應變能力。
毫無疑問,赤司相信自己能夠找 到其他願意為自己鞍前馬後的人,在願意聽從自己的人中,挑出和自己共享勝利的人,這種事情對於赤司來說,從來都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可找到橋本這麼承心如意的人選...即使赤司已經來到新環境近一個月,他也不敢打下這種包票。
所以,還是把橋本身上的“汙垢”清除更容易吧?
赤司抬眼,望向橋本,直直對上後者的眼睛。
在日光的折射下,那雙清澈的藍色眼睛比起深邃的海洋,看上去更像泛起漣漪的水面,模糊地映出赤司自己扭曲的倒影。
赤司牽動了一下臉頰處的肌肉,彷彿也能夠從橋本的眼中看到自己嘴角勾起的弧度一樣。他不禁彎了彎眼睛。
綜合各種情況來講,赤司還是認為,“保有橋本”是最好的選項。誰叫他是最先找到自己的呢?
想到這裡,赤司的笑意越發明顯,就像、就像當時的綠間找到他一樣。
他的國中是那樣珍貴,那樣值得珍惜,即使零落成碎片,他也總會去選擇拾起。
過往的時光如同潮水一樣湧起,讓赤司短暫地陷入混沌不清的回憶裡。
他當然不會過度沉溺於虛幻的往日裡,可對自己最終決定的肯定,卻難以避免地出現在赤司心裡。
這樣懂得剋制的少年最終偏過頭,他重新望向橋本,柔和的聲調比冬日的陽光還要溫暖:“橋本,我尊重你的個人意志。我們將親密無間地合作,在往後的學院生活裡共享勝利的果實。
所以,此時此刻,我必須指出你狀態的缺漏之處。你也可以告訴我,你產生這種變化的原因,你覺得呢?”
...如此謙和,如此寬容,即使是世上最難纏、最愛刁難人的搗亂分子,聽到這番話,怕是也張不開口反駁來。
橋本想起自己對坂柳的評價,在她競選班長失敗後,坂柳形象設計上的“平易近人”轉換得非常成功......自己當時是這麼認為的吧?
不應該有錯,當時的自己就是這麼去想的。
即使橋本對於坂柳坑害自己帶有幾分怨氣,他也認為“非常成功”這個評價,已經足夠客觀了。這無疑體現出坂柳出色的手段,以及她認知清晰的心理。
可即使是這樣,也能夠和坂柳相抗衡,最終穩壓坂柳一頭的赤司呢?
坂柳的形象本身就具有超然的先天優勢,這是橋本第一次見到坂柳,就毫不吝嗇給出的評價。
畢竟,“一位容貌秀美的跛腳少女”,這樣的缺陷,即使是說出來,也天然而然帶有一種美感的。
“一個不跛腳的坂柳,未必能比一個跛腳的坂柳做得更好”,這是橋本當時的認知。
可若說形象轉變前的坂柳單單因為自己的傲慢而失勢,在改換門庭後,態度幾乎嶄新的她應該重新獲得能夠和赤司分庭抗禮的趨勢。
那麼,為甚麼不呢?橋本想,為甚麼這種事情沒有發生?
無論是面對誰,A班內還是A班外,自己還是坂柳或葛城,友善、溫和,赤司總是表現得如出一轍。
若說“平易近人”這個詞彙,怕是還套不到坂柳身上。
如同孩童時坐滑滑梯一樣,橋本覺得自己的思緒是如此順理成章。
無論從哪方面來講,“平易近人”這個詞彙,赤司都是最能夠承受這個評價的人才對。
或許他就是不適合去分析大局、分析某些東西,“缺少領導力”是一個很複雜的評價,它那萬種釋意都和“領導力”這個詞彙本身有關係。
橋本不禁想,自己大致能明白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了。
可橋本依舊還要承認,這方面,他確實不如赤司、甚至坂柳有敏銳性:赤司從來都對自己溫和親近,自己卻總是習慣性的緊張,這難道會是簡單的無的放矢嗎?
不,當然不能是這樣。
橋本不知道聽誰說過,直覺是關於細節彙總的總和。
和赤司相處這麼些時間,橋本認為自己比他所認為的都敏銳些。就比如現在,他確信赤司應該猜到了甚麼,但對方不發一言,而是靜靜地望著自己,如同仙人安靜地望著自己座下的鶴。
赤司可能認為這是一種尊重,認為這是一種對他自由的彰顯——
...可這明明就是一種才華橫溢的任性。
想到這裡,橋本深吸一口氣。盯住赤司的眼睛,如同直視那抹烈日一樣。
他在心裡這樣敘述道。
因為看穿自己,因為明白自己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另擇愛他人,因為明白——有選擇權力的人,終究只有他赤司一個而已,所以,他才能表現得如此平靜、寬和、毫不在意。
可即使這樣去思考,這樣去理解,橋本也無法升起哪怕一點點怒氣。
平靜、寬和...這些美好的特質是罪過嗎,不,絕對不是,它們自始自終都和“負面”沒有一點關係。
這就是國語中“陽謀”的意思嗎,橋本下意識聯想到最近補習的新鮮詞彙。
如同大片絮狀的雲朵堵在喉嚨間,陌生的情緒飛飛灑灑,徒留被赤司目光定住的橋本自己留在原地。
他不是沒有見過各種各樣逃兵,也從來都聽說過相關的故事,可橋本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竟然也有這麼想當逃兵的一天。
像是如今的網路上時興的那樣,渴盼地上裂開條縫隙,讓他鑽進去甚麼的。橋本少見地停在原地,他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只是...難以開口。
赤司像是也發現了他這種稀少的窘迫姿態,他雖然訝異,但也猜到此時的橋本約莫是不想出聲的。
寂靜的沉默在空氣中迴盪,二人僵持半晌,最終還是赤司先開口,他一如往日的體諒和安撫,聽在此時的橋本耳中都是那麼不尋常:“是身體突然有些不適嗎?如果是的話,不要勉強自己。下午還有課,苦惱的事之後再說,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橋本。”
赤司或許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出現了一點偏差,但他還是沒有直接點破的意思,也沒有戳破那層窗戶紙,指責橋本的扭扭捏捏,讓他變得無地自容起來。
橋本甚至變得有些愧疚。他是這麼的、這麼的為別人考慮,如同日光一樣無限傾灑的寬和毫無吝嗇,可自己的關注點仍舊放在他可能的虛假上。
對,如果要提起“寬和”,橋本突然想到了誰。他環視了一下四周,目光最終定格在不遠處的葛城身上。
發現葛城徹底沒有威脅到現有格局的可能之後,赤司也沒有再關注他,連帶著橋本都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將注意力放在眼前這個人身上了。
...他似乎過得不錯。人聲鼎沸得如同蒸發的水汽,橋本無聲的窺視看上去是那樣隱晦。
和前段時間一樣,不遠處的葛城和戶冢依舊呆在一起。橋本的目光停留在二人閒聊的動作上。
世事真是無常,這最開始跟葛城惡言相向的人,現在卻變成了他最親近的左右手,最堅定的支持者。
——沒有懲罰。
雖然感慨於葛城和戶冢這令人意外的交往,但自己身上還是一身爛賬,橋本可沒有想管別人閒事的想法。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背過身去,想:這種“寬和”。
毫無保留給予的寬和如同日光,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它的光澤都普照在曾經貪婪的鷹隼身上。
狡猾的豺狼選擇臣服,暫時不能分清的虛情假意卻沒有被日光略過,那道光束同樣普照到它。
而現在,橋本想,自己這兩頭猶豫的天平也要因為這束日光而傾斜了。
桌肚裡的通訊裝置傳來特殊的鈴聲,那種響動已經告訴了橋本來信的人是誰。他劃開螢幕,順便向前望了望,前排的赤司半低下頭,是他溫書慣用的姿勢。
發現這點後,橋本頓時有些不確定這到底是甚麼內容,能讓在同一個教室的赤司選擇發訊息給他。更不用說,還是在橋本自己剛剛預設了身體不適的情況下。
這樣的情況明顯讓橋本有些直犯嘀咕,他點開資訊介面,卻忽然瞪大眼睛。
——一筆積分轉賬。
配文並不公式化,最起碼,在橋本記憶中,這和他平日裡,面對其他人的時候,開口閉口使用的那些慣用的禮貌用詞明顯不太一樣。
那些繁瑣到部分甚至有些繞口的詞彙只是為了讓赤司的語言毫無漏洞,它本身是不帶有任何友善情緒的。
說實在的,橋本曾經這麼去思考過,如果不是那些話從赤司嘴裡抑揚頓挫地冒出來,節奏和語調都是最能讓人舒服的聽感,毫無指摘的地方。若是換一個人講,其他聽到的人可不一定會有多開心。
可這次的配文不一樣,橋本低頭,目光在手機螢幕上流連。
傳來的訊息上,即使是拼寫下來的文字,赤司的傳訊也完全是相當隨意的口語形式。只是單單望過去,橋本就能想象到赤司在旁邊說這些話的模樣:
“坂柳那邊,我已經知道情況了,你半天說不出來也正常。她也願意道歉,畢竟,那樣昂貴的場所,沒有事先經你同意就拉你過去了。”
非常短的一句話,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修飾,沒有任何摸稜兩可的語氣用詞,簡潔地彷彿就是好友之間單純地通訊。
這條資訊承載的內容和含義實在超出了橋本的預料,他有一瞬的瞳孔地震,又聽到了手機的一聲鈴響。一條新的訊息傳到橋本的手機上,在橋本下意識的點選舉動中,資訊的介面乍然彈開:
“橋本,你也算幫我負擔了一份和坂柳共進晚餐的壓力。你將這重任完成得非常不錯,這樣的情況下,積分還讓你承擔,未免太不像樣了些。咖啡店就免了,下次再去漢堡店試試?”
作者有話說:撒花花,把寶提溜起來抱抱。
【38】【39】的內容提要:明明上天,照臨下土。我徵徂西,至於艽野。出自《詩經》中的《小雅·小明》,意思為:高高在上那朗朗青天,照耀大地又俯察人間。我為公事奔走往西行,所到的地域荒涼僻遠。
這裡指的就是可憐的橋本自掏腰包咯,當然赤司是不會讓人白吃虧的,自己用從坂柳那裡坑來的一部分積分補上了。
這段時間恢復10點50的日更,不過日更多少得看狀態,日更肯定是恢復了,看我努力努力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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