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相遇的
數個水母堆疊在一起，其中有一個水母，吸引了辛彩的視線，它的光線很微弱，在深海中緩緩浮沉，但像是藏了警報器，帶著某種刻意的節奏，像是即將耗盡點亮的模樣。
它幾乎是擠過來的，從一團團水母后面冒出來，繞過那些光芒更盛的同類，自發的、主動的飄到辛彩的手掌心，輕輕落下。
強勢的將辛彩的意識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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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眼角，也遮住了眼底那一片還沒褪去的紅痕。
肖彥從桌子上爬起來，眨了眨眼，顯示器的螢幕還亮著，彈著聊天對話方塊，數個表格文件隱藏在螢幕底部工作列裡，感覺忙了很久，還找不到想要的靈感，沒照鏡子，都能想到兩隻眼睛定是腫得鵪鶉蛋大小了。
不知道熬了幾天夜，耳朵有些耳鳴，像是聽見了很遙遠之外的聲音。
窗外不知甚麼時候漸漸飄起了飛雪，一開始只是慢慢地飄，飄著飄著，便平鋪下來，在地面、房梁、窗沿上裹上一層白。
肖彥的目光離開螢幕，向窗外望去。
在這個城市，下雪是一件最稀鬆平常的事情，他從衣櫃裡拿出最厚的一件衣服，淡定推開門走了出去。
一個人在雪景當中晃盪，並不會與雪景融為一體，構成一副美妙的畫面。
而是......寒冷，侵入骨髓的寒冷，哪怕穿了再多衣服，也阻攔不了那呼嘯的風往頸窩裡灌。
雪地已經鋪了一米多高了，每一步踩下去，腳都深深陷進雪裡。
一路上，沒看到一個行人，只有他一人的腳印往雪下埋，街道兩旁的店鋪大門緊閉，最常去的那間咖啡館也不知有幾天未對外迎客了。
雪花落到他的睫毛上。
在睫毛上織成一小片天地，映得他那雙眼越發明澈，卻不妨礙眼底藏著太多情緒。
霧瀰漫了一陣，遠處的建築只看得見灰濛濛的輪廓，如同鉛筆勾勒出的寥寥幾筆。
雪蓋住了幾輛距離遙遠的廢舊車，露出殘破的邊緣，安靜林立。
煙囪極其高，最上面噴出白色的一團汽，像是衝進了大霧、灰塵，混雜在一起。
他接著往前走。
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落地窗上糊了一層厚厚的哈氣。
視線穿過那層哈氣，房間圍爐內擠著一家人，兩鬢斑白的老者坐在搖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舊毯子，手中端著的茶杯還冒著熱氣。
窗戶邊上放著一個一米多高的聖誕樹，掛滿了彩色的燈以及一些星星點點的小裝飾，幾歲的幼童，積雪多了不用上學，輕鬆自在地唱著當地語言的兒歌，臉頰上露出自然滿足的笑容。
看似荒蕪，偏偏又能將人們凝結成一團。
如果在荒蕪中增加溫馨，是否會產生不一樣的碰撞？
他想，他想到了。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是為甚麼出門，他感覺雙腿處傳來一種莫名的力量，拼了命將他拉回住處。
肖彥把自己埋進房間裡。
準確的說，一回到房間，他就伏在桌面上，不曾挪過半分位置，窗外的天色從白到黑，又從黑到白，寫滿了幾個筆記本，還建立了滿螢幕的文件夾。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
“yes！”
“完成了。”
他筆尖動作停了下來，眼神怔了怔，餘光瞟到了桌面上攤開的，那本隨手記錄靈感與設計的速寫手冊。
下面壓著幾張便利貼。
【這裡之後要改，先湊合用。】
【這段邏輯寫得真夠爛的，但至少能跑，先上吧。】
【凌晨3點，測試透過了，草，終於，呼，該睡了。】
【新地圖好看，應該會有人喜歡吧，但BOSS會不會太難了？？？之後再改吧。】
還有一條，壓在最底下。
【如果，我是說如果，辛彩偶然刷到這個遊戲，她會點進去玩嗎？她會喜歡嗎......算了，不想了，現在還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忽然之間，水母的光徹底歸於黑暗，在其他水母光芒的映照下，它的輪廓歸於虛無，直到再也看不到它的半分影子。
隨後，辛彩和肖彥的面前跳出一道彈窗。
【是否確認執行格式化？】
【取消】【確認】
肖彥的手指幾乎貼近確認鍵。
“這是個甚麼東西？”辛彩問。
辛彩從這段記憶錨點中回過神，她看到了那些熬夜的夜晚，桌岸上累積的成堆的筆記本，她看到了他所有的付出。
辛彩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肖彥，她的另一隻手按在螢幕上，點選【取消】。
小紅答不出個所以然，辛彩看向肖彥：“後果是甚麼？”
“甚麼後果？”肖彥偏過頭，四目相對。
“如果你親手格式化了，這個遊戲會怎麼樣？”
“大概會消失或出甚麼故障吧。”
“可是......這樣你來，你的心血便付諸東流了。”
“你竟然認為是付諸東流嗎？”
肖彥轉過頭看著她，汪洋大海里，細碎的光輕輕勾勒出兩個人的輪廓。
“你說過，你會永遠記得這段經歷，”他道，“既然你會記得，那它的存在就有意義。”
“放心，”肖彥道，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你還記得我是怎麼把你叫過來的嗎？”
辛彩這時，恍然想到，那道彈窗......最開始將她喚進這裡的也是一道彈窗。
辛彩的喉間略微發堵，她明白了肖彥的意思，他永遠會給自己留一個備用程式碼。
她選擇相信肖彥。
肖彥的手再次按向了螢幕，這一次，肖彥的手很穩，點選了【確認】。
格子如期出現了。
這次亮了十幾個格子，所有的格子都出現了，在這縹緲的海底世界，連成了一道完整的光路，穿過水母群，直通海面。
肖彥對著辛彩點點頭，伸出了手。
辛彩看著那隻手，想起這段文字。
【如果，我是說如果，辛彩偶然刷到這個遊戲，她會點進去玩嗎？她會喜歡嗎？】
辛彩的心撞了一下，原來他說的是真的，這些年他們從未見過，可他卻......從未在心裡放掉那些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過往。
辛彩把手搭上去，十指交握，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格子繼續向上走。
走出這片海域。
然後，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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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綠看到海面之上的光亮，對著肖彥試探道：“你是不是確信，不管怎麼選，你們都能出去？”
肖彥在腦子裡說給小綠：“當然不，只是因為......這個關卡，是我想著辛彩寫的，她會選出最恰當的選項。”
遊戲裡的所有，似乎有意無意都與辛彩有關，並非是直接關聯，而是，每一個為這遊戲付出心血的日日夜夜，他從未在心裡忘記過辛彩。
三次元世界，他們各自走向各自人生的分岔路口，失了交集。
或許只是為了赴那個年少時遊樂場的約定，他便踏上了這樣一條道路。
在這個遊戲世界裡，他願意相信，他們遲早會有相遇的一天。
還好，他等到了。
小綠嘆氣：“好吧，你們人類真是複雜，我的腦子就想不到這種東西，呃，不過我也挺聰明的。”
面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地，但，這平地並不算大，甚至帶著些許孤峰獨聳的意味，他們完全被海水包圍了。
海水當中，這塊土地獨獨立在這裡，他們無處可走，似乎這段旅程，最後的終點便是在這裡，
除了光亮，還有其他的甚麼東西，數十米之外，立著很多黑色影子，空氣中傳來的腐朽，夾雜著海水的潮溼氣。
是喪屍。
小紅吱哇叫道：“辛彩！現在該怎麼辦？”
辛彩不敢出聲，也不敢行動一步，只怕驚一發而動全身，在這種地方，被喪屍圍剿，他們根本沒地方躲藏。
辛彩沒動，肖彥也沒動。
那邊的喪屍彷彿聽見甚麼呼喚似的，幾乎是全然一致地轉到他們面前，邁著詭異的步伐向他們走來。
越來越近。
距離他們最近的喪屍臉上佈滿烏青，身上的皮肉虛虛掛著，腳下落了一地的黏膩。
辛彩認出了那張臉。
“譚鵬……”
還沒等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距離譚鵬幾步之外，又有一隻喪屍出現，那頭亂髮糾結成一團一團的結，露在外面的面板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顏色。
“安然”。
辛彩怔住，動彈不得，心口瞬間震顫。
小紅率先反應過來：“不對啊，不對啊！”
小紅拍了拍自己的臉，提高了聲音：“辛彩，你冷靜想想，按理來說他們應該都離開了才是。”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肖彥的手掌下意識收緊，拽住失神的辛彩，肖彥釋出羽翼，大掌撈起辛彩的腰，帶她躍到空中。
喪屍逐漸變成一個又一個的黑點，一處凸起了一座矮坡，矮坡上竟慢慢浮現了一個房屋。
肖彥目光落向地上搜尋著，直到看見那個房屋，腦海中呈現了三個字：安全屋。
安全屋裡有充足的食物和物資，可以確保暫時安全。
肖彥做出決定：“我們去那裡。”
羽翼收攏，肖彥推開大門，往裡走了進去，裡面很空曠，有很多門，但現在，這裡只有他跟辛彩兩個人。
肖彥鬆開了辛彩：“我們可以現在這待上一陣，再想辦法。”
辛彩也沒管形象，找了個地方坐下，漸漸找回了身上的力氣，精神也好了一些，譚鵬和安然，為甚麼又會出現在這裡？
小紅：“辛彩，你終於考慮這個問題了。”
辛彩緩緩抬起頭，看向肖彥：“我們所處的地方，是虛幻？”
肖彥說過：莊周曾說，蝴蝶是我，我是蝴蝶。
真實和虛幻的界線又在哪裡？真就一定是真嗎？假也未必是假。
幻覺，而已。更像是江起刻意為之，想要從他們這兒找到一絲破綻。
辛彩輕輕啟唇：“這......”
“不要擔心，玩家已經掙脫了這個遊戲，就在多多帶領大家散發出光芒的那一刻。”他的話給辛彩吃了一記定心丸。
他嘴角微微勾起，開玩笑似的道：“也許他們出來以後，會找個機會重開吧，不過現在大機率是重開不了了，除非......”
肖彥頓住，沒再繼續往下說。
他表情看不出情緒，只道：“不知道要在這裡待多久，你想吃甚麼便吃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