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望
因為父母工作安排，加上城鄉試題不同，考察內容也不一而足，想去入學城裡的學校就要抬高分數，辛彩為了得到入學機會，像個拼命三郎。
而後，辛彩高中又轉回了市裡的一所學校，這所學校算不得多好，以至於，她不敢置信能在這裡遇見他。
她明明記得，他學習速度很快，自然也會順理成章有更好的機會。
他眉目間更加清雋，也更有輪廓感，身型挺拔，周身氣場依舊安靜。
落進眼裡，不容忽視的外表。
清風裡攜著一抹孤山初雪的雲，他只站在走廊裡，就有很多人圍著他，這張臉，果然過去三年多未見，也能一眼認出。
辛彩在這麼忙亂嘈雜的環境中，想起他的名字，肖彥。
她的手指微微攥緊，又鬆開。
辛彩看向他拿著一本練習冊的手，指節骨骼分明，果然好看的人，連手都是好看的，站在幾個女生中間，跟在他身邊正問他一道數學題，他側耳附身過去，表情柔和，原來他也有柔和的一面。
許是察覺到有人注視，他下意識抬頭，見到對面的人，他微微怔住，目光短暫交匯了一下，又很快分開，轉過繼續對著一旁的女生絮絮說著甚麼。
那個女生模樣秀麗，笑容羞澀，頰邊淺淺染上一抹紅霞，兩人靠近在一起，像是打上了舞臺燈，就此看不見另外的人。
辛彩沒有糾結或詢問他為甚麼會來到這所學校，又是甚麼緣分能再次相遇，或許眼不見會更好，辛彩徑自走開了。
巧的是，進入教室，他們竟然還是一個班。
期中考試，辛彩是第二名，她看向自己名字的上面，不出所料，他是全班第一名，分數遠遠超過第三名幾十分。
果然，是學習的苗子，無論去哪都不會耽誤學習。
她抬眼望過去，他坐在斜對面的位置，側臉優越，下頜線清晰可見，目光專注盯著試卷，陽光照過纖長睫毛，在眼瞼下打上一層陰影。
意念當中，短暫炸開火花。
肖彥手心裡的筆微微晃動，心無旁騖寫著另外一份新試卷，時不時拿著筆記翻看一眼，停頓幾秒又繼續寫。
還是那天那個女生，拿著剛發下來的試卷走到他身邊，指著試卷，張口說著甚麼，在辛彩的視線裡，兩人便又開始咬耳朵。
辛彩把目光挪了回去。
理科班的日子過得很快，在書卷上塗塗寫寫，發發呆，四季變化彷彿就在眨眼間。辛彩在學業上更加認真起來，她初中時學得並不差，因為在鄉下的學校，需要考更高的分數才能有機會進入城裡的學校。
再次回到城裡的學校，她甚麼都沒想，只想努力學習考個好成績為自己的人生儘量負責。
那年她忽然轉去鄉下學校，是辛父經營不善，瀕臨破產的邊緣，被人追著上門討債，賣了房子，不得已到鄉下去躲了躲，但誰能想到，壞事接踵而至，沒多久就真的破產了。
這一躲，便是幾年，也算是耽誤了她的學業。
學校裡的同學用心學習的很少，不過這並不影響她想回到城裡讀書的想法，也許是因為一個人。
她與小夥伴玩完各自回家後，又給自己補了補落下的知識點，並且託著城裡的表弟寄了些學習筆記和習題過來，畢業考時，以第一名進入了城裡的學校。
幾年過後，辛父也躲過了風頭，回到城裡收拾殘局，靠著以前的人脈，準備重新起步。辛父再三說對不住她，沒有讓她在適齡期間受到好的教育。
就如她曾經想的那樣，只要想學，環境的苛刻不應該作為理由。
所以她從沒怪過辛父，順利回到城裡學校，她也不驕不躁地完成追在身後趕的學業。
只是偶爾，她的目光會停留在肖彥身上一會兒，然後又移開。
學校舉辦了運動會，辛彩沒報名參加，她只想把功課趕上去，一頭鑽進書本里，就連走路都拿著書背書，不想參與這類對提升成績沒意義的事上。
這天，如往常一樣，她走在校園通往教室的路上，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球順著鐵絲網飛了出來，徑直撞到她後腦上。
她視線還沒從書上挪出來，便感覺到後腦勺傳來劇烈痛感，緊接著又是一陣頭暈目眩，她伸手想扶住甚麼東西，虛空一抓，甚麼都沒有。
醒來一看，她在學校的醫務室躺著。
根據其他同學的描述，她像輕紗一樣，非常“虛弱”地倒在了地上。
她只是覺得腦子空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做些甚麼，身體便栽倒地上，人事不醒。
有個戴眼鏡，臉上有幾顆小雀斑的女同學坐在床上。
辛彩睜開眼，看向天花板，適應了一會兒光線，才注意坐在床上的人。
那是她們班的第三名，平日裡也是個“學究”，抱著書不撒手，眼睛總是釘在書上，有時和辛彩會交換第二、第三的排名，她們兩個也算是有共同語言。
她聳聳肩：“班長在籃球場跟他們打籃球賽，有個籃球飛了出來，轉得特別快，不知那些人使了多大的牛勁，“哐”就砸到你頭上，我那時候和幾個同學在看籃球比賽，嚇了我一跳！真是無妄之災！辛彩，你怎麼從那裡路過的，你真是太倒黴了！”
“呸，不是這個，”她拍了拍嘴，“你是不知道班長多著急，比賽都不打了，從籃球場衝出來，攔腰抱起你，手臂都爆青筋了，哎呀，辛彩，我真是羨慕死了！”她越說越激動，臉上晃過紅暈，恨不得被球砸的是自己。
“我看你們平時也不怎麼來往啊，哎，你倆啥關係？你告訴我唄。”
老實說，學究八卦起來，也怪可怕的。
“我都擔心我們班輸了比賽，不過還好，因為意外，比賽中場停止了。”
辛彩聽著這一會兒倒黴，一會兒羨慕，驢唇不對馬嘴的話。
辛彩恍惚了幾秒，班長是誰，然後才想起來，肖彥是班長......
他著急？哦，說起來，他們的確有些淵源......辛彩摸摸腦袋，已經不疼了，想著第三名的問話，這應該算是她小時候把他從自閉之路帶出來的報答吧。
第三名還在那說個不停：“我們班最後拿了第一名哦，也算是班長力挽狂瀾了吧，那個把球打飛出去的就是對面班裡的一個男生，打車輪戰時，被我們班虐死了，從來沒見班長這麼用力打過比賽。”第三名也是球場上的常駐嘉賓了。
見辛彩緩過來，她又說：“還好不是腦震盪，我去找班長去，告訴他你沒事！”
果然，他性格變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樣難以接近了，變得熱心，身邊還有很多小迷妹，真是挺好的，看來，他的生活，有她沒她，都無關緊要。
一陣嗡鳴響在腦子裡，她記起來了，她在虛空一抓，不是甚麼都沒抓住，而是......抓住了一個人的衣領。
那人身上有很多熱汗，劉海都被汗浸溼了，壓在鬢邊，但沒有任何奇怪的味道，反而是一種新鮮的桂花香。
桂花？大概是她的錯覺吧，哪有男的用桂花香水的。
她扯著衣領往下栽，她從衣領看過去，衣領扯得老長，胸肌，很薄，小腹肌肉繃緊。
然後一個有力的手臂攏住了她。
第一次，隔著衣料，感受到新奇的悸動，或者是過往悸動的再次發生。
所以......她沒有栽倒在地上，而是栽倒在他懷裡？
辛彩頭搖成撥浪鼓，把這絲旖旎念頭甩出腦海。
這事過了一週，辛彩已經忘在腦後，心裡還記著那些知識，繼續查漏補缺那些沒記住的知識點，她倒也不是期盼考到第一名的位置，而是不至於跟第一名分數拉得太多。
下了課，她從衛生間回來，就在走廊裡，響起了嘈雜的聲音。
有人大聲喊“肖彥”兩個字，還有一個沒聽過的名字，辛彩看過去，三三兩兩的人，逐漸圍成了一群，把最中間的兩個人圍成了夾心餅乾，不時有人上去拉架。
肖彥一拳扔向對面的男生，那男生是個寸頭，混不吝的模樣，寸頭邊緣漂了顏色。捱了一拳也不惱，自言自語：“我就是看她不順眼，想給她點顏色瞧瞧，怎麼？你有意見啊？”
“老實說，她長得挺好看的，可就是沒日沒夜捧著個破書，要我說，漂亮的女生都適合談戀愛。”他笑著啐了一口痰，“正所謂，得不到就毀掉，我扔球怎麼了，又沒打到你腦袋上。”
明知寸頭男只是說大話，死鴨子嘴硬，故意挑事，他胸口還是悶得發緊，眼神帶著怒意，似要把他燃燒蒸烤了。
寸頭男看出肖彥表情變化，露出欠揍的看戲神色：“還是，你們兩個有不能說的關係？那就說說唄，讓我們看看好學生班長，有甚麼心事？”
肖彥表情不變，牙關卻咬得很緊，另外一隻手上去，對著面中又來一拳，還覺得不解恨似的，反覆揍上幾拳。
後面站著的人前後拉扯幾步，走上前想了想又後退。
沒人敢真心拉架，畢竟他們都知道，肖彥的家世遠遠沒有表面看的那麼簡單，更是老師面前的好好學生，儘量還是不要得罪得好。
一來二去，那寸頭男臉上青一片紫一片，臉色難看，還被打出了鼻血。
不知哪來的感應，肖彥這時回了一下頭。
那雙杏眼撞進來，心臟觸電般微微發麻。
隔著空氣，辛彩跟肖彥對視。
肖彥的眼角也掛了彩，但遠遠沒有寸頭男嚴重。
辛彩觀戰許久，直到注意到四周的目光斷斷續續投到自己身上，她才慢半拍意識到寸頭男說的那個漂亮的、不順眼的女生是她。
辛彩知道，這種不上不下的學校，有幾個這樣的學生也不奇怪，辛彩沒想跟他計較甚麼。何況，他的面上也見了血，受到了懲罰。
許是礙於寸頭男的話，肖彥移開目光，不太自在，沒再看辛彩。
辛彩跨越走廊擁堵的人群，人群自動為她讓開路。
她徑直走過去，拉住肖彥的手腕，她感覺到肖彥的手腕輕顫了一下，但沒鬆開。
這時，不知怎麼回事，她頭頂發繩鬆了一瞬，斷掉，落在地上，長髮毫無預兆散落下來，馨香竄進肖彥鼻尖，更像是羽毛輕輕掃過他心尖上某處。
他不由自主看向她的側臉。
在人群注目下，男生個子很高，五官優越，女生長髮散開，隨著步子輕輕晃動，俊男美女，養眼登對，女生拽著男生離開了這裡，似乎的確有著甚麼不能對外的關係。
穿過人群，辛彩把肖彥領到一處安靜的窗沿下，戶外鳥鳴陣陣，微風拂動，激得人心底密密麻麻的癢。
他俯看過去，女生髮際間細密淺淡的絨毛，小巧的鼻尖，紅潤的唇。
他手心微微冒出一絲汗，他鬆開手，又虛虛握成拳。
辛彩從上至下，打量了一遍肖彥，這是她隔著三年後，第一次近距離看向他。
眼底再不見那濃得化不開的海嘯，人挺拔了，身姿也健壯了，以前她覺得他像精緻的人偶娃娃一樣，被風一推就要倒，現如今，他有了保護自己，還有......保護他人的能力。
她道：“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軟，將他的心碰了一下，心底湧起沒來由的一陣甜，他正責怪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丟份兒想法，下一句話便沖掉了那抹甜，記憶那年幼時期淺淺萌動的春心。
“你也挺忙的吧，現在正是學習的關鍵階段，請你不要為我的事費心了。”
客氣、疏離、平淡。
他點點頭。
她沒有敘舊，但又似乎是認出了他，她沒有想要去解釋曾經一同去遊樂園的失約，也沒有提何時要完成這個約定。
是他不該抱有期望的。
他低眸看向那被溫柔觸過的手腕，那抹溫熱早就不見了，他卻還覺得那裡的肌膚隱約發燙。
他後退了一步，低低的回應：“好。”
他轉過身，辛彩看向他的背影：“籃球比賽，恭喜你。”
他沒回頭，很有禮貌地回了一句：“謝謝。”
辛彩看到他的手背腫起：“你的手......”
他步子邁得很大，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不想回應，很快便消失在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