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中戲
接下來,畫面變為一片漆黑,肖彥掌心翻轉,淡藍色的能量流順著動作流淌,更換了一個片段。
林徵明抱拳,額頭支在拳上,闔目沉思許久,他感受著體內流動的異能,似乎又比之前強勁了不少,說來可笑,他只是個普通人,在現實裡健身卡都不會辦,更別提堅持,現在卻有這種強度的異能,實屬不易。
他心裡湧現怪異的念頭,他不願再想,起碼停留在這裡,他很滿足於當下。
他與其他人不一樣,他是自願留在遊戲裡的。
一旁的異能培養艙裡靜靜躺著一個女孩,他識別出這個女孩的異能是A級,正好適合做異能實驗。
他嘆了口氣,移開目光,拿起衣服起身,去找另外一個女孩。
監獄內,小小的身影依偎著靠近牆壁,她是個普通人,林徵明一看就知道。
她額頭很熱,還發著高燒,環抱著膝蓋,蹲坐在地上,低聲啜泣,聽見來人的腳步,她袖子一甩,擦了把眼淚,挺著倔強的小臉,眼神露出一絲警醒。
林徵明低頭俯視她。
她根本不是生病,而是異能。他第一天就察覺到了,他用藥物壓制了她的異能,不至於淪為另一個女孩的命運。可供研究的異能夠多了,不差這一個。
起初她的確是有了喪屍病毒感染的徵兆,但剛到94區,就用自身抵抗力壓制住了。
他在這個遊戲裡得到的已經夠多了:地位、掌控,還有靠自己不可能達到的異能等級,他不能因為是虛擬,只一味追求勝利的快感。
他收起了原本眼底固有的偏執,蹲下身,遞給小女孩一個手絹:“告訴叔叔,你叫甚麼名字?”
小女孩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白大褂的怪蜀黍,怯生生的:“我叫夢竹。”
她的大眼睛圓溜溜的,林徵明心底有個地方被輕輕颳了一下,彷彿是溫柔飄飛的羽毛吹過眼前,擾亂了人的思緒,他動了為數不多的惻隱之心。
他摸了摸夢竹的頭:“好孩子,叔叔這身本事,全教給你,跟我走吧。”
自此夢竹有了新的名字,【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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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徵明默了默,他坐在長桌後面,隔著一段距離,陸戰亦步亦趨恭謹站立在對面。
林徵明搖搖頭。
許是沒了期待,陸戰的臉一瞬間沒有表情,他僵住了,做不出來任何表情,他緩了緩,問:“另外一個呢?”
他發出的聲音是啞的,如果不仔細聽,他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說甚麼。
林徵明當真扯了個謊:“一起感染了,救不了。”
他的話擲地有聲,讓人失了反駁的勇氣,陸戰瞬間跪在地上,手掌支撐著地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肩膀微微發抖。
他好像分不清遊戲和現實了。他似乎認為遊戲裡的女兒就是他真正的女兒,遊戲裡的自己就是他真正的自己。
他以為自己有能力處理好一切。頭腦一陣炸裂感,劇烈的疼痛讓他無法穩住自己的身型,信念感似乎被甚麼東西土崩瓦解。
陸戰頓時傾倒在地。
一股能量從陸戰的眉心中流淌出來,那是淡藍色的,凝聚到水晶球裡,江起拿起水晶球盯著瞧了一會兒。
林徵明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問:“有甚麼不同嗎?”
江起定了定神,語氣平靜:“沒甚麼,只不過第一次見,他的自我控制力要強很多。比一般人。”
“是因為顏色不同嗎?”
江起側過臉,餘光瞥過來。林徵明感到一陣寒氣,他自知自己話多了,立馬低下頭,直到江起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敢抬頭,輕輕擦掉額頭上浸出來的薄汗。
這個陰晴不定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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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彩一直不知道當日用異能幫助他們逃離的老者說的那句話“他罪不至死”是甚麼意思,直到現在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陸戰也是受害者。
他被矇騙,自己的雙生女根本沒死,一個因沒有異能做了94區的研究員,一個有異能,就被當成實驗品,經歷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另外一個讓辛彩驚訝的訊息是,那個青衣人——就是江起。在幾次交手中,江起從未與她正面對戰,反而表現出幾分期待,或許是給她設下了一個陷阱,等著她自己跳進去。
辛彩和肖彥同一時間問系統:“江起是甚麼人?”
小紅:“穿越者。”
小綠:“穿越者。”
辛彩和肖彥不約而同對視。這個答案並非出乎意料。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另一個人懂得遊戲的規則,並且破壞了遊戲秩序。
所以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遊戲最終BOSS,與他們同樣,擁有自己的意識,且將意識寄託於遊戲世界。
小紅燃起來了:“辛彩,撥亂反正的時候到了!打敗江起,打敗BOSS,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辛彩:“這遊戲裡有甚麼屬於我的嗎?”
小紅:“這不就在你身邊嗎?辛彩,你明知故問。”
辛彩抬眸看向肖彥,他的側臉在淡藍光芒的籠罩下,更加柔和,辛彩確信,自己對他也是在意的,但,他們之間仍然差了點甚麼。
辛彩問:“你在這個遊戲裡設定過BOSS嗎?”
江起,這個名字在肖彥頭腦中出現,他臉色很白,年紀不大,在94區他很少出現,幾乎沒有存在感,向來形影單隻,竟然是遊戲的最終BOSS麼?他到底為甚麼要這麼做,又想做甚麼?
肖彥回神,搖搖頭:“BOSS有很多,用來通關......絕不可能只有一個。”
辛彩問:“摧毀這些程式碼,要怎麼做?”既然有了要擊敗的BOSS,那便一步一步來,先謀而後動。或許只有透過這個所謂的BOSS,才能找到解救大角星球的方法。
肖彥冷靜回想設定的關鍵點:“我要拿回控制中心的那臺電腦。”
小綠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趁熱潑了盆冷水:“先把迷宮透過了再說吧,這才第一關呢!”
肖彥起身,那股淡藍色能量流順著心口,徑直往上流,一路流向眉心,肖彥渾身震了一下,眉心發麻,不過電光石火間,麻意似螞蟻在爬一般遍佈額頭,意識瞬間陷入混沌。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一眨不眨。整個人如同木偶戲裡被牽制的木偶角色。
小紅反應過來:“這是戲中戲。”
見辛彩愣住,小紅又道:“你需要連線這個能量流,才能進入他的意識世界。”
進入他的意識世界......麼。
能量流從浮雕上延展開,攀上肖彥的手指,沿著手臂衝向心口,彙集於眉心,淡藍色光芒在眉心忽閃著,辛彩看向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眼神堅定又純粹,辛彩沒多想,指尖扣進了他的左手。
既熱,又麻,麻意竄上指尖,攀向眉心,耳朵裡陣陣嗡鳴,意識像是被抽走似的,她跌進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
再睜開眼時,世界矮了。
麻花辮輕盈耷拉在肩膀,她的視線變低,視線與地面捱得極進,她定定站著,從地上看過去,與頂層的男孩對視。
他的模樣長得極好。
這是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句話,眼睫毛長得好像能開船,面板沒有半點瑕疵,白皙得像剛剝殼的雞蛋,她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這樣形容。
他很安靜,很少主動對人講話,獨來獨往,很少出現在玩伴中間。她總覺得他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雖然他們是鄰居,但他們很少對話,只有迎面擦肩而過時,她會對他打聲招呼,他也只是淺淺低下頭而已,算是回應。
空氣很靜,辛彩能聞到周遭的花香,以及感受到對方的情緒,那安靜背後隱藏的海嘯。
是的,海嘯,似乎只要推開那扇門,門的那邊就會爆發猛烈的海浪。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她發現他們竟然成了同桌,她沒有想到他的學習速度這麼快,還沒放學,他的作業已經闆闆正正放進了桌堂,她會偷看他的功課,偶爾在忘記寫作業時,第二天早早來到座位上,做賊似的偷偷抽開他的作業本。
他的字型很好看,用鉛筆寫的,字跡乾淨,跟人一樣,她照葫蘆畫瓢一一寫上答案。
偶爾會被發現幾次,他默默抽開座椅,手臂不小心碰到她正在寫字的手,她的筆尖劃了一下,在本子上拖出一道歪七扭八的線,她抬起頭,看向他。
目光交匯,他停住,目光落到作業本上,然後慢慢,輾轉落在辛彩臉上,他的瞳孔很黑,很亮,就在兩人目光焦灼著時,她聽見了鈴聲,再不寫就來不及了!
她唰地收回目光,快筆寫下答案。
作業本交上去,再回頭認真看向他,他表情平淡,似乎不以為意。
她想,也是,這樣學甚麼都很快的好學生,自然不會跟她一個愛偷懶的小學生計較。想到這,她心情漸漸放鬆下來,又用餘光看向他,然後轉過目光,假裝在看黑板。
殊不知自己忘了,對方也是一個小學生。
小紅說,這是她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在她看來,沒有人會完全且真正的屬於另外一個人。
但是記憶的背面,是她漸行漸遠的、漸漸忘懷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