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即永恆
畫面關閉,屬於陸戰的故事一片漆黑。空間再次恢復靜謐。
小紅提醒:“想要繼續往下看,需要你們透過這個迷宮。”
小紅話音落下的一瞬,這片空間似乎自動開啟了甚麼機關,牆壁現出整齊的裂紋,像是重物移動的聲音,牆壁生生扯開。
辛彩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黎禮,黎禮不知何時,早就躺到地上,昏迷不醒,打起了鼾,還咂了咂嘴。
肖彥也回頭:“他被那些黏液纏上了,會昏睡一會兒。”
辛彩擔憂看向他:“那你......你也被黏液攻擊了,你沒事吧?”
肖彥看著辛彩關切的神色,心底那抹空漸漸被甚麼東西填滿。
肖彥眼底綻出一抹柔和:“它們只是碰到了我的羽翼,所以沒事。”
辛彩點點頭,放鬆:“那就好。”
他拿出一個膠囊,放出一片黑色空間,轉眼黎禮消失在原地。
對上辛彩的眸子,肖彥笑著解釋:“放心,這個是空間異能,我總不能......把他扔在這不管吧。”
有很多設定已經變了,肖彥整理出思緒,分析出:“不是空間異能,是自動機關。看完播放影片,這個應該就會自動啟動。”
兩人面前出現了全然黑色的迷宮,這迷宮的廊道跟94區的地下實驗室通道有點像,空靜幽深。
不僅沒有光線,牆壁還很高,擋住人的視線,只能憑藉感覺向前摸索,牆壁上有一層浮雕,每一處的浮雕模樣都不同,有的是蜿蜒起伏的線條,有的是身著精美服飾的人像......
兩邊是清晰可見的身著白大褂的研究員,他們正專心致志做著手邊的事,除錯儀器,或是記錄資料,異能培養艙林立擺設。
肖彥先一步邁進去,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哎。”辛彩在後面叫他。
肖彥回頭,逆著手電筒的光,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真切,語氣卻很是堅定:
“我們必須要去,不是嗎?”
順著路一直走,前面是更多的浮雕,白色的線條嵌進黑色,營造出各種或精美或古怪的影象,有一種超越虛擬的美感。
有一扇門擋在面前,周圍景象變動,迷宮似乎消失一般。
向前、向後、向左、向右都沒有路了。
小綠髮話了:“推開它,破解程式碼。”
門是很普通的那種門,沒有任何機關,也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肖彥推門進入,裡面是一面牆壁大的顯示屏,顯示屏是黑的,檯面上沒有按鍵,只有密密麻麻的字元,它們在流動,就像水流順著一個方向不斷前進一樣,它們也在無休無止前進。
不是亂碼,每一行字他都能看懂,程式碼在自動滾動,像在執行甚麼任務。
辛彩湊過來,手電筒的光落在臺面上那些不斷閃爍的游標上。
指節分明的手落上去,像是觸電一樣,他頓時鬆開手,後退一步。
辛彩扶住他:“怎麼了?”
腦子裡跳出很多事件。
再次提醒他。
是了,他不叫小研,小研是他過世的哥哥肖研,那年他五歲,肖研大他七歲。
那年,肖研帶著他去後山“探險”,後山上有一處木屋,是他們兩個的秘密基地,上山的時候,他在馬路中間見到一隻小狗,小狗髒兮兮的,可眼睛溼漉漉的,可愛得很,他感覺心裡有一絲軟了。
他下意識走到小狗身邊,抱起它,準備往回走。汽車鳴笛的聲音響徹腦海。
輪胎激烈擦過馬路,發出刺耳撕裂般的尖銳叫聲。
意識迴轉時,他跌在地上,小狗不知道跑到哪裡了,而面前的一幕,徹底觸痛他,讓他久久回不來神。
再抬頭,十二歲的肖研已經倒下去,躺在三米外的位置,身體像是破敗的沙袋。
肖研的左手還伸著,朝著他的方向。
左手離心臟最近。
那種無力感衝向他的心頭,抓住他的心臟,他在虛空中伸出手來,手指只觸碰到了虛無縹緲的空氣。
他在記憶中無數次回想,他哥是想跑過來把他推出去,還是倒在路上後,還在朝他伸手?
他不知道。
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肖母非常悲痛,那悲痛沒有明確的表現,走到他面前時,也不是恨,眼裡只是空。她三天三夜沒講話,他記得自己那時是有點害怕的,肖母沒罵他,只是不理他,以及若有若無的厭煩。
他能理解,她的情緒總要有一個出口,而他自然而然就成了這個出口。
後來,肖母便給他改名肖彥。無他,為了懷念保護他,奮不顧身的哥哥肖研。這段記憶,是他藏在內心深處,不忍觸碰的傷疤。
肖彥愣住,聽到辛彩的聲音,緩緩看向她,確定是她,才恍如看見救世主般,沒思考半分,掌心攀向她的手,十指交握,用力嵌進她的指縫。
好像用盡揉碎指骨的力道,指腹間沒有騰出一絲縫隙。
肖彥閉上眼,喘了口氣:“是記憶,那些程式碼是記憶。”
辛彩回握住他的手,輕拍他的後背。辛彩不知道是甚麼樣的記憶,但她確信,這段記憶一定給他內心造成了某種隱痛。
“所以,想要走出迷宮,就要破解這些程式碼?”辛彩反應過來。
小紅:“bingo!”
肖彥鬆開手:“我們出去吧,我知道怎麼做了。”
肖彥開啟門,這扇門消失了,迷宮重現,肖彥走在前面,指腹順著浮雕摸過去,仔細辨認、尋找記錄陸戰記憶的那處浮雕。
一面牆壁上是數不清的方框,每個方框中都嵌著形形色色的浮雕,密密麻麻從腳底延伸到目光不及的高處,要想在這麼多浮雕中找到記錄陸戰的那一個,難度可想而知。
肖彥站住了。
一塊浮雕發出淡藍色的幽然光線,不是幽暗的,不是陰森的,而是淡淡的光芒,與世無爭,缺乏慾望,以及一絲隱匿的憂傷。
幽幽然漫出來,照亮了周圍的浮雕。
那是一個小女孩,準確來說,是兩個小女孩,另外一個小女孩只有一道陰影,藏在這個小女孩身後,不敢露出臉。
他太清楚了,陰影中的小女孩是夢竹。
刻出這副畫面的不是所謂的線條,而是變換模樣的程式碼,他用指尖輕輕觸碰,以為會出現甚麼。只是驀然亮了一下,又恢復原樣。
他輕聲念出那些程式碼,程式碼化成的紋路響應似的,開始流動,變化。
一陣針扎似的刺痛感刺進心臟,一股濃烈的情感,如苦咖啡焦灼纏繞在舌尖,久久不去。
他動了動喉結,下意識將左手貼上浮雕。
淡藍色的能量流順著中指指尖流過來,繁複纏繞著,形成一條細細的能量流流進心臟。
心臟恍惚間凝成了某種容器,不是資料,不是程式碼,夢竹的心意傳到能量連線處,他心臟的位置。心跳逐漸加快,胸腔發緊。
夢竹也是玩家之一。
她每日準時登入遊戲,與陸戰一同闖關,最開始只是基礎的建造家園、蒐集物資,逐漸擁有了物資,遊戲裡的角色更多,遊戲地圖更加龐大,他們有了更多的選擇權與主動權。
一日又一日,在這所謂的電子資料裡,留下了太多記憶。雙雙扶持著,那些美好就殘留在那些日復一日簡單的操作中。
隨著遊戲難度加大,夜晚,喪屍尋了過來,她們抄起武器,與喪屍反覆搏鬥,血條几乎見了底,靠在地上休息,也不忘各司其職,準備一頓慶功晚宴。
夢竹睡著了,躺在雪竹腿上,陸戰看向她們,眼神持續了良久。
片刻即是永恆。
一滴淚沁出肖彥眼角。
隔著時間與空間,隔著虛擬與現實,一顆心與另一顆心的觸碰。那是深切的共鳴。
辛彩察覺到他的情緒,一瞬間變得哀傷,看見肖彥此刻毫無防備的、赤裸的脆弱。
她抬起手,指腹輕輕覆上他的臉頰,擦去那滴淚。
她正收回手,手腕被一把攥住,隨後,拉入溫熱的懷抱,指尖分明的大手牢牢束縛著她的脊背,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熱烈、沸騰、綿延不絕。
一瞬間,辛彩竟然感覺到,他在緊緊抓住失而復得的寶物。
她抬起手,輕輕覆上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地緩慢輕拍著,直到他慌亂的心跳漸漸平復。
-
浮雕圖案褪去,畫面展開。
陸戰一身西裝,西裝挺括,腳步沉穩,狀態不錯,為了趕上這次會面,袖口還微微沾著晨起時的雨點。
來到94區,每天雷打不動,清理在周邊遊蕩的普通喪屍,東西故障了第一時間去修,各類區域的維護他來做,與變異生物對戰,左側手臂上的肉被生生咬掉,他也愣是一聲不吭。
一切的一切,皆因為94區的長老林徵明承諾他,能幫他治好女兒的病。
建築物很大,腳步聲落下去彈回來,會傳出回聲,身旁排列了一隊人,那些人穿著特質服裝,看不清模樣。
林徵明坐在椅子上,擺出手勢,陸戰渾身竄出一股暖流。
“現在你的異能更強了。”林徵明道。
陸戰緊握自己的手,又鬆開,他感覺身體更強健了,一股力量在體內蓄勢待發,那些身著特質服裝的守衛,他竟能暗暗感知他們的呼吸頻率。
陸戰從地上站起,拱手道謝:“多謝林長老。”
林徵明:“沒有別的事了,你出去吧,好好幹,我會給你想要的。”
他的允諾還沒有達成,陸戰張了張唇,剋制了想說點甚麼的衝動。
“是。”
林徵明看著陸戰的背影,略微沉吟,背後出現一個青色人影,靜靜立在門框後,他的年紀不大,一雙鳳眼,面板是不見陽光的瓷白。
林徵明回過身來,恭敬點了點頭。
青衣人站了過來,坐在最中間的椅子上,一隻腿搭在另一隻腿上,姿態隨意散漫,還有一絲不羈,隨口問:“他那兩個孩子甚麼情況?”
林徵明神色恭敬,微微欠身:“一個發現有異能。”
江起撚起一根菸,點燃,吞了一口,煙霧遮掩了半張臉:“有異能的,安排去做異能研究。”
“那另外一個呢?”林徵明問。
“沒用的傢伙,隨便找個地方扔了。”他淡漠道。
為了讓遊戲的可玩性更豐富而誕生的創意,普通人與異能者——既是系統的隨機選擇,也是玩家的主觀的選擇。
普通人的角色不斷進行體力提升、蒐集物資,他們想要體驗的是遊戲裡的真實性,體驗虛空模擬的末日世界。
異能者可以憑藉悟性不斷升級自身異能,在遊戲裡也有更多力量,是保護、守護與強大。
各自維護各自的位置,既不干擾也不交叉,各司其職,保持遊戲的穩定。
不過在江起的世界裡,沒有所謂的遊戲豐富,只有更強,強者才能在遊戲裡達到巔峰。他要的,可不是遊戲的可玩性、豐富性,還有甚麼個性化的體驗感。
林徵明沉默片刻,江起彈了彈菸灰,冷著眸子,沒甚麼耐性,沒看他,看向一旁的牆壁:
“隨便扯個慌,還用我教你嗎?”
“是。”林徵明不敢多說,徑自離開。
江起拉過窗簾,透過窗戶看向外面,鳥語花香,樹木林立,氛圍靜雅,空氣清新,一切如同夢中花園,沒有任何亂象。
但,他覺得沒意思。
遊戲,就是要玩起來才熱鬧。
遊戲模式早已改變,其他人都是傀儡,遊戲規則由他一人主宰。
他要變成最強的,不對,他收回這個念頭。他就是最強的。
他點開角色檔案。
【陸戰:男,42歲,離異獨居,《坍塌之後》連續登入93天,每日登入做任務、每日線上時長達4小時(固定時段-)。當前異能等級:A(經提升後)。】
是個活躍玩家。
他吸進一口煙,目光定格在檔案頁面上。
光線灑進來,遮掩了室內隱匿的光,暗光被遮擋,依稀可見四面牆壁從上到下,佈置的整整齊齊的藍色水晶球,說是水晶球,不如說是玩家的意識結晶。正閃爍著幽暗的光芒。
身在外,意在內,江起幽幽道,扯著幽然的笑,面上沒有甚麼表情:“我會感激你們為遊戲做的貢獻。”
忽然,牆角的水晶球突然亮了一下,忽閃著光,夾雜著一絲微白,或者說是純白,江起走過去,水晶球像有意識似的,重新穩定下來,再次燃成均勻的藍色幽光。
他撚滅菸頭,隨手扔在地上,用腳撚了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