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糖
高中的時光過得飛快，辛彩每天低頭看著試卷，累了便與第三名交談一番，總是記不起昨天吃的是甚麼，又與同學聊了甚麼，便要奔赴下一場考試。
為了爭取名校的名額，競賽難度可想而知，辛彩報名參加了全班幾乎沒人願意參加的競賽，競賽總有輸贏，最終的得獎者，也有可能花落別家。
辛彩和她為了這場競賽足足準備了三個月，去考試的路上，第三名想到甚麼：“你有把握能得第一不？”
最近一次模擬考，第三名還依然保持著第三名的位置，辛彩的分數已經快要接近肖彥了。
辛彩知道她的意思是贏得獎項，而不是考過肖彥，說真的，她真的沒有一次考試超過肖彥。
辛彩搖搖頭，不確定：“你呢？”
她道：“也是，肖彥也報名了，估計他應該會拿獎吧，不過誰知道呢，外校參加的人也不少。”
第三名又想到甚麼：“肖彥這次考了年級第一，就算不參加競賽，靠自己也能去不錯的大學，也不知當初是經歷了甚麼，按理來說不應該來我們這個學校。不過校長可樂壞了，多少年沒出這樣一個學苗了，是我們學校之光啊。”
她看向辛彩，表示安慰：“不過辛彩，你也是，我當初是猛勁了學，才考上這個學校的，誰知道考上了中學還要考大學，到了現在也是一天沒停的在學，你的學習實力也不錯啊，就是基礎差了點，基礎牢固以後，你看你學得多輕鬆，你說你以前怎麼不好好搞搞基礎，也不至於來我們這學校，別的學校競賽機會還能更多。”
辛彩想到辛父破產，全家著急忙慌躲到鄉下，在鄉下過的生活，雖然沒有那麼好的教育質量，但每天都無憂無慮，幾乎沒有家長嚴格要求孩子學些甚麼、做些甚麼。
剛去的時候，她也不學無術，每天都有一群很要好的玩伴，想學就學，不想學就算了，有時摸魚，有時划水，還有的時候上樹摘果子，溜貓逗狗，她倒覺得挺新鮮。
這樣的生活過了一陣子，她覺得有些無聊了，正趕上老師上門家訪，敲響了她們家的門。
辛母去開了門，請老師進來。
老師先說了一遍學校的情況，又把矛頭落在學生身上，拿出了最近一次考試的成績單，辛彩的名字排在最末尾幾位。然後就是長達半個鐘頭的關於辛彩等人不學習、到處結伴玩等事件的吐槽。
老師走後，辛母自然而然罵她一頓，連罵帶打，說她“不求上進”、“沒長進”甚麼的，還關上門自己哭了一頓。
辛彩沒哭，她覺得辛父破產都能接受，何況是小小的學習算得了甚麼。回到房間，關上門，把身體扔在床上，眼神盯著天花板發怔，腦子空白了一瞬。
她想起了肖彥，如果是他處於這種境遇，應該不會停止學習吧，反而會更用功了。
她得出了一個結論，只要想學，環境的苛刻不應該作為理由。
之後，她抓緊時間學習，不過該玩還是玩，等到玩伴們回家了，她摸出作業本，寫寫畫畫，成績也靠著自己提升了不少。
畢業考前幾個月，她拒絕了所有夥伴的邀約，關起門來在家備考，成績還不錯，就來到了這所學校。
見辛彩陷進了自己的思考，第三名也不再多言，時間就是一切，拿出筆記看了起來。
進考場前，辛彩和肖彥擦肩而過，自從上次單獨見面，他們一直沒有說過話，走廊裡碰面的次數多，他們也沒有一次眼神對視過。
她看向肖彥側臉，他側臉沒動，停在那裡，也不知是看到還是沒看到，放下書包就進了考場，辛彩聳聳肩，也往自己的考場走去。
考完一週後，正好趕上國慶節，學校準備放假幾天，同學們樂得自在，在教室裡歡呼，教室瞬間炸了鍋。
肖彥正提著一包東西走了進來。
他口袋裡裝了很多糖，輪到辛彩時，他在袋子裡挑了挑，找到了黃色的包裝，拾了一把，放在辛彩的桌子上。
辛彩拿起，看了看，那是檸檬味的水果糖。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還是隻露出一個側臉，很快便走開給其他人發了。
辛彩撕開包裝紙，裡面是一顆透明的淡黃色水果糖，她放進嘴裡，嚐了一個，很澀，微甜，還有微微的酸。
她回味了半晌這個味道，這個口味的糖，她已經很久沒吃過了，鄉下很難買到符合自己口味的糖。
她猛然間想起來，以前她說過她喜歡檸檬味的水果糖。
這麼多年了，他竟然沒忘。
假期過後，競賽出了成績，辛彩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她沒想到自己拿了第一名，這意味著她拿到錄取名校的名額了。
第一反應，她不是高興。
怎麼會？
她想起了肖彥，是他故意讓給她這個名額麼？
她先衝回了教室，沒看到肖彥，又跑去了籃球場。
他正在跟幾個男生打籃球，額頭沁出了汗，跑動時衣襬翻飛揚起，露出一小截潔白腰線。
她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準備等他打完。
有兩個女生在嘀嘀咕咕說話，本來聊得挺好的，沒多久就互相推搡起來，兩個人表情都有點急。
有個女生在後面輕輕扯了扯辛彩肩膀，臉色緊張，咬著下唇，臉頰也發了紅，攥著一個信封，小聲道，聲音結巴起來：
“你好，同學，能、能幫我遞給肖彥嗎？”
辛彩愣住，看到信封，是一封情書，情書上的名字是肖彥，還畫著一個愛心，愛心旁邊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應該是這個女生的名字。
辛彩點點頭。
兩個女生驚喜異常，扯開笑，又遞出一瓶水：“真是謝謝你，能幫我順便把這瓶水給他嗎？”
幫人幫到底，見到辛彩接過水，女生又是萬分道謝，然後互相拉扯著走了，還不住回頭看個幾眼，嘴角還帶著羞澀的笑，臉上的紅暈蔓到耳根。
等到一場籃球打完，肖彥和幾個男生往場邊走，有說有笑的，他走在最中間，被人群簇擁著，頭髮溼漉漉的，幾縷碎髮貼在額前，他出了很多汗，汗珠便順著脖頸慢慢滑進衣領。
辛彩站起來。
兩人目光相對，肖彥定住。
那幾個男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看見了辛彩。有好事的吹了聲口哨，還有人嘻嘻地笑，還有人拍了拍肖彥的肩，擠眉弄眼調侃著甚麼，之後便三三兩兩散開了。
原地留下肖彥。
辛彩走到他面前，停下來，肖彥看見她手裡拿著一封信，還有一瓶水。
辛彩把手裡情書遞給他。
肖彥表情一僵，下意識伸手接過，胸腔裡有一頭壓抑的小鹿，正準備解開繩索亂撞。
直到看到情書上的署名。
不是她的名字。
他眼裡的光黯淡了一秒，又恢復如常。他抬起眼，定定地望著她，似要等待甚麼答案。
被這目光注視著，辛彩的心跳如擂鼓，辛彩愣是在這目光裡看出一絲深情來，似乎需要她說點甚麼，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的來意。
“我......”辛彩吞吐了下。
等了許久，沒聽見辛彩的答覆。
早該想到的。
肖彥額頭汗漬還在，他拿了那瓶水，擰開瓶蓋，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從頭澆下去，渾身溼了個透，水珠從睫毛上滑落，背心貼在身上，顯出少年清瘦的輪廓。空氣裡傳來的陣陣涼意，他卻感覺不到似的，只是站在那裡，由著水珠滴落。
他眼裡閃爍的光，裂了，眼底壓抑住甚麼，垂下眸子，幾不可察地扯了嘴角。
只這一瞬，辛彩知道。
海嘯還在。
或許從未遠離過他。
肖彥走開幾步把情書扔進垃圾箱，整個過程乾脆利落，然後離開，像逃一樣。
辛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辛彩沒問他為甚麼這麼做，只是有點覺得，他浪費了那個女生的心意，對女生來說，喜歡上這樣的男生，實在是可悲。
時間流逝，因為那次競賽，只要達到某個分數，辛彩就可以去往心儀的大學。
接下來的時間，辛彩不慌不忙地投入到學習上，沒有給自己設定更高的目標，但也不準備就此放鬆，有精力就多學，累了就拿出耳機聽聽音樂，或是轉過頭與第三名聊聊天。
相比辛彩，肖彥似乎更忙了。
他跑了好幾個競賽，數學的、物理的、化學的，在教室裡待的時間微乎其微，但模擬考試的排名依舊名列第一。
辛彩曾經有一段時間很想超過他。她試過，很認真地試過。熬夜刷題，早起背書，把所有的時間都塞得滿滿當當的。可是成績出來的時候，她發現他的分數把她拉得更遠了。
想了想，她便放棄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透過努力達到。
一直到高考前夕，辛彩和肖彥沒有說過一句話，有時在走廊上遇見，更是一個眼神也沒給她。
-
高考結束了。
辛彩如願拿到了心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燙金的字型印在紅色的封面上，她看了很多遍，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期待了太久的東西，真正拿到手的時候，反而變得沒那麼值得慶祝。
他們還見過一次，如果沒有這場穿越，辛彩想，那大約是人生的最後一次見面。
那是在高考一週後的班級聚會上，幾乎全班同學都來了，他們去了一個大型KTV的包廂。
彩燈旋轉來去，音樂震天，轟隆著耳膜，有人搶著麥克風鬼哭狼嚎，有人窩在角落裡玩骰子，有人舉著啤酒瓶碰來碰去，說著甚麼“友誼萬歲”、“前程似錦”、“茍富貴勿相忘”之類的鬼話。
辛彩換了一條白裙子，純白的棉麻質地，長度到小腿肚，領口開得不低不高，剛好露出一截鎖骨，腰線收得恰到好處，她把頭髮放下來，任由它們披散在肩上，在耳後別了一枚精緻的珍珠髮卡。
她很清晰地察覺到，人群中，他看了她一眼。
肖彥在角落裡窩著，上半身靠在牆上，手裡拿著半瓶酒，他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有著淺金紋路，襯衫的第三顆紐扣扯開，露出一片白皙肌膚，清晰可見鎖骨上的薄汗，慵懶又帶著點不符合年紀的性感。
許是終於放飛了自我，不少人拿著煙抽，屋內空氣有些嗆，辛彩覺得有點悶，找了個空隙溜去了洗手間。
她穿了個低跟鞋，跟不高，但走起路來還是不太習慣。燈光昏暗，看不清地面，鞋跟蹭到地板格里的縫隙，鞋跟卡進去，剛好崴了一下，辛彩立馬扶住一旁的柱子，不至於摔個趔趄。
餘光看見陰影裡的人。
肖彥指節隨意搭著一根菸，不知從哪裡借了火，煙霧繚繞，遮住他的表情。
走廊裡一個長髮及腰，畫著煙燻妝，眼尾上挑，身著緊身短裙，像個小野貓般的女生，伸手環抱住他的腰，整個人貼上去，軟弱無力。
迷迷糊糊間，辛彩聽見女生道：“今晚你來我家嗎？”
女生聲音嬌軟，身段嫵媚。
辛彩沒聽見肖彥的回答，用力把鞋跟從地板格縫隙帶出來，快步回到了包廂。
她坐下身，大口喝了一杯飲料，冰涼，從喉嚨一路竄進胃裡，攪動著胃粘膜。
沒過多久，肖彥回來了。
她看見他那淺金衣領蹭上一抹紅，轉而移開了視線。
有人唱完了一曲，正在跟旁邊的人搶麥，肖彥走過去，直接拿過麥克風。
人群中響起了尖叫，尤其是女生，更是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目光。
辛彩從沒想過，他唱歌也這樣好聽。
“發繩落地的瞬間，寫過你的側臉。”
“風停了幾年，誰一無所知。”
“那些年少的執念，化得太慢，苦過了才覺甜。”
“畢竟青春啊，誰不是用來錯過和懷念。”
“......”
她想，或許是他在藉機跟那個女生表白吧。
不過這不關她的事了。
心裡有甚麼東西酸了一下。
很輕，很淡，喉嚨發緊，眼眶發脹，像那天那顆檸檬糖的味道，又酸，又甜，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