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下值 他可從來沒說過……
成衣鋪的樓上雅間,宋禾眉剛跨過門檻,便對上了屋內姑娘懵怔的雙眸。
瞧見那姑娘年歲同她差不多,舉止端莊,衣著華貴,但想來也是未料到會來這麼多人,那無措的模樣竟顯得有幾分可愛。
陸郎君倒是沒客氣,直接朝著屋中走,對著屋內的姑娘拱手示意:“謝姑娘也在這,好巧。”
他直接過去坐在了桌案旁的圓凳上,自顧自倒了杯茶,反倒是替謝姑娘開口:“夫人請坐。”
宋禾眉視線在二人身上掃了一圈,想來都是京都之中的人家,互相之間認識也算不得多稀奇,但看著謝姑娘的樣子,分明很侷促,這叫她有些於心不忍。
原本還以為派個丫鬟過來故弄玄虛,會是甚麼來者不善的人,早知如此就不將這陸郎君一起喚上來了。
她到底還是走過去到圓凳上坐下,主動對謝姑娘開口:“陸郎君是方才在樓下遇上的,同姑娘一樣也是與我有話要說,我初到京都與二位都不相熟,便想著乾脆湊到一起,有甚麼事一同說了也省得麻煩。”
話畢,她視線掃在面前兩人身上逡巡:“您二位,誰先說?”
陸郎君眯著眼打量她,輕輕笑了一聲:“竟叫夫人反客為主,不過我確實好奇,夫人是如何同他扯上干係的,是與你前頭那位成婚前、還是成婚後?我說他怎麼出去了這麼久才回來,原竟是被紅顏絆住了腳。”
宋禾眉聞言倒是也不慌,她同邵文昂的事稍加打探便不難知曉,既沒打算瞞,也是想瞞也瞞不住。
她細細打量著面前人,並不想直接回他這番含著挑釁的話,只先問了一句:“陸郎君在家中行幾,今年多大年歲?”
陸郎君面色一僵,也不知是因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還是因她問的這話。
但宋禾眉話問出了口,才想起來三年前父親好像提到過一句,惹得邵文昂墜馬的是陸二郎君。
瞧著面前人的模樣,還有聽了她這話的反應,她大抵也估摸了出來,年歲應是比喻曄清小。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出身小門小戶,京都的規矩也確實不太懂,原來京都之中的男子可以隨意去問一個女子與夫君的事,也可以對嫂嫂無禮。”
宋禾眉輕嘖了一聲:“不過想來也是,二郎君不認我這個嫂嫂也是應該的,也是我出門時沒料到會遇到二郎君,也沒給你準備個見面禮,是我這個做嫂子的不周到。”
陸二明顯被她這話氣得面色陰沉,唇角的笑也要掛不住:“嫂子?你是哪門子的嫂子,我只有一個兄長。”
“那還真是可惜了,你若是心中不服,還是去尋陸大人好好說一說罷。”
陸二咬著牙,身子微微向前探:“一個野種也配與我稱兄道弟,還不是他娘——”
“陸二郎君慎言,想來你這話應當不想傳到陸大人耳中罷?”
宋禾眉冷冷打斷他,連敷衍的笑也懶得給他:“我不知你尋上我,是要耍甚麼威風,但你若真有本事,便去同陸大人說。”
她冷眼看著面前人:“至於三年前的事,我也不知你是怎好意思同我提起的,害人墜馬可算不得一件小事,最後因何沒鬧起來想來郎君自己也應當知曉罷?聽說郎君當初為平息此事,還許了不少好處出去,怎得這會兒說起來反倒是毫無顧忌。”
陸二顯然被她這番話頂住,一時間沒能即刻回上話來,再要開口時,外面突然響起說話聲,下一瞬門便被推了開。
宋禾眉回頭看去,便見一生得同陸二有幾分相似的男子邁步進來,面色沉沉瞧不清喜怒,身邊又跟著個約莫十多歲的小郎君,生的倒是清俊,不見尋常這般年歲人的活潑,反倒是顯出股少年老成。
不等她反應,倒是陸二先站起身來:“哥,你怎麼過來了?”
陸大郎淡淡撇了他一眼,轉而對著她頷首:“弟妹。”
這人倒是懂禮數,真心還是假意不好說,但肯定不會落人口舌。
宋禾眉站起身來,卻沒有應他的話。
同陸二那麼說,只是為了氣一氣他,可不代表她會替喻曄清認下陸家人。
她的反應似也在陸大郎預料之中,只唇角掛著客氣的笑:“不知二弟可有冒犯,還望弟妹莫要放在心上,大哥在這裡給你賠個不是。”
宋禾眉想說很用不著,但陸二明顯比她更難接受:“哥,你同她賠甚麼不是!”
陸大郎又是一眼掃過去,陸二當即閉了口,但面上依舊寫著不服。
“回府罷,母親正念叨著你。”
言罷,他對著宋禾眉拱手:“弟妹慢用,茶飲記在陸家賬上就是,二弟我便先帶走了。”
宋禾眉依舊沒開口,但還是順著點點頭,想他趕緊將這人給帶走。
一個一口野種的,她實在不想跟這人說話,給這人甚麼好臉色。
陸二不服不忿,可在陸大郎的視線催逼下,到底還是沉著臉出了門,只留下方才隨陸大郎一起進來的小郎君。
或許是察覺到宋禾眉正看著他,他拱手作揖:“喻家嫂嫂。”
宋禾眉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該不該應,這陸家究竟有多少個兒子?
但身側的謝姑娘卻先一步開了口:“三郎,你怎麼也過來了。”
她方才一直沒開口,這會兒說話聲音很輕,一副很是心虛的模樣。
謝三郎上前兩步:“我也想問問二姐姐,叫喻家嫂嫂過來做甚麼。”
小郎君年歲不大,可明顯謝姑娘有些怵他,聞言下意識看了一眼宋禾眉:“我就是有些好奇,想見一見罷了,沒旁的意思,左右親事也沒成……”
她聲音越來越小,宋禾眉卻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心頭一緊,怎得還有甚麼親事?喻曄清可從來沒同她說過!
謝三郎緩聲道:“如此便好。”
轉而,他看向宋禾眉:“嫂嫂,喻大人今日歸家會晚些,他現下還在宮中,原本是託付我告知他的隨從,想來嫂嫂歸家便能知曉,只是未料到我會在此處先遇見嫂嫂。”
這還是她定下來的規矩,若是晚歸家一定要派人同她說一聲,可不能像在霖州時那樣,一晚上不歸家也不知道傳個信回來。
宋禾眉點了點頭,只有些尷尬地說一句:“有勞了。”
比她小了十多歲的半大孩子一口一個嫂嫂地喚她,她著實有些不適應,可看著身邊的謝姑娘,倒是也可以理解。
若是謝姑娘真同喻曄清議親,這小郎君還得管喻曄清叫姐夫呢。
這親事不成,瞧著喻曄清同這小郎君關係也不錯,竟還能託他幫著傳話,這小郎君還應了。
她忍了忍,到底還是沒忍住開了口:“方才聽謝姑娘說,甚麼親事?”
謝姑娘擰了擰帕子,抿唇垂眸,顯然一副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還是謝三郎將話接了過來。
“兩家長輩之間的玩笑罷了,時候不早了,嫂嫂可是要回府?愚弟送嫂嫂一程。”
謝三郎禮數週全,宋禾眉聽得出來,他是不想當著自己姐姐面說這些。
她也是有弟弟的,看著他為姐姐著想,她也確實有所觸動,加之她原本也是打算回府的,故而點頭應了下來。
謝府的馬車更大,她在謝三郎邀請下上了謝府的馬車,買的成衣便都放在自家的馬車上,待車簾放下,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這才開口。
“說是親事,也不過是父母間提了一嘴,湊巧在一個席面上見了一面,但——”
謝三郎聲音頓了頓:“但喻大人明顯沒這個意思,他當時用飯很不重儀態,亦是吃了很多,飯一碗又一碗的盛,到最後連陸大人面色都有些難看,我料想他是不願二姐姐看中他才如此自損顏面,但這種事雖說傳出去是喻大人的不是,但於二姐姐而言,被以這種不計後果的方式,推拒了尚只有苗頭的婚事,實在有些……”
他的話適時停下,但宋禾眉也是女子,能品出來其中微妙的不舒服。
都是好好的姑娘家,親事只是提了一句,連正經相看都算不上,就為了拒絕她做到這種份上,心裡哪能好受?
這叫宋禾眉看著謝三郎都有些愧疚:“對不住,他定是沒有輕待謝姑娘的意思,改日我定讓他登門道歉。”
謝三郎頷首笑道:“嫂夫人放心,喻大人已經道過歉了。”
宋禾眉悻悻然笑著點頭,但還是覺得既尷尬又愧疚,幸而喻府與成衣鋪算不得遠,沒多久她便拜別謝三郎下馬車歸家,待回了府上她心中這才稍稍緩和了些。
而後她帶著買好的衣裳去見了明漣,陪著她換衣打扮了好一會兒。
待瞧著天色漸暗,也不見喻曄清回來,她哄睡了明漣,左右也閒來無事,乾脆套了馬車去宮門接他。
初秋的傍晚很是清涼,她在馬車裡坐了一會兒,便聽見車伕說喻曄清從宮門口走了出來。
她忙下了馬車,抬眼看去,卻見到喻曄清同陸大人面對面立著,面色似並不好看。
她緩步迎上去,陸大人的話混著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傳到她耳中:“你才入朝為官幾年,便想著同袁家鬥?不過是死了個商戶,甚至還是死於失足意外,都不是袁家的出手,你還要揪著他不放到甚麼時候?”
喻曄清冷冷看著他,說出的話擲地有聲:“收售戰馬這是通敵,理應讓陛下知曉。”
陸大人自以為了解他:“你當我不知,你究竟是想要陛下知曉,還是因為那商戶是宋氏的兄長?”
“這不衝突。”
“清兒,那個姓齊的怎麼把你教的這般死心眼?”
陸大人顯然動了怒:“還是說是那宋氏給你吹的枕頭風?她本就不是甚麼安分的,尚為邵家婦便與你有牽扯,她還是個剋夫命,你也不看看邵家如今都成了甚麼樣子,難不成你想同那邵文昂一樣慘死?”
宋禾眉一驚,邵文昂……死了?
甚麼時候的事?她離開霖州還不到半年,人怎麼就死了?喻曄清怎得都沒同她說過?人死了,那濂鑄呢?
但顯然喻曄清知曉此事,亦是因陸大人的話生了怒意:“邵文昂死在青樓,那是他私德不修,與我妻無關,你休要再說詆譭我父親與妻子的話,否則——”
“否則你當如何?喻曄清,我是你爹,你的生父,我還能害你不成?”
他越是這樣說,喻曄清怒意便越是濃,他手攥得發緊,宋禾眉生怕他衝動之下犯錯,趕緊上前幾步:“曄清,下值了怎麼還不歸家?”
她突然出聲,喻曄清倏爾回眸看她,眼底的怒意當即消散,忙大步向她靠近,直至站到她面前,將她的身形遮住不叫陸大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他握住她的手,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你怎麼來了,等了多久,不是已經讓人回去知會你了嗎?”
他將她的手包住,眉心微蹙語帶心疼:“冷不冷?你的手有些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