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市集 只要是同你一起……
話入了耳,喻曄清安靜下來,似是當真在細細回味,準備公正評斷,然後品嘖出一個她最喜歡的來。
宋禾眉被他這反應弄得耳熱,這種事哪裡禁得住細細去想啊?
她趕緊抬手去捧他的面頰:“好了好了,不許再想了。”
出口的聲音悶悶的,巴不得趕緊給他打發了:“都喜歡,都喜歡成了罷,只要是同你一起的,我都喜歡。”
足已料想喻曄清聽了這話應是有多開心,抱著她低低笑著,她似能感受到從他胸膛之中傳來得悶悶震顫。
她多少沾點氣急敗壞的意思,抬手捂住他的眼,低聲嘀咕著:“不許笑了,快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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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午後。
宋禾眉睜眼時還有幾分恍惚,盯了盯床幔,被風吹得輕晃,轉而又去看外面的天色,日頭還很足卻不顯悶熱,倒是別有一番安寧滋味。
但沒等她瞧多久,身側的喻曄清便將她圈攬住,唇貼著她的耳垂:“怎麼醒了就朝外面看?”
身後傳來熱意,宋禾眉任由他這般摟著,語氣有些無奈:“我是朝著外面睡的,睜眼當然開外面,要不然看哪,看你嗎?”
喻曄清沉默一瞬,像是聽不懂她的調笑的語氣般,認真問她:“可以嗎?”
宋禾眉嘶了一聲:“那日後我翻身向哪邊,你便睡在哪邊罷,那我睜眼了定第一個瞧向的就是你。”
喻曄清深以為然,然後手上用了些力道,帶著她直接翻了個身。
當宋禾眉迎面對上他清潤雙眸時,當真是有一股難言的語塞。
不過做這件事的人,半點不覺得在這種事情上較真很沒必要,甚至很滿意地將她眉眼上下仔細打量:“你氣色有些不好。”
“累了那麼久,氣色能好便怪了。”宋禾眉輕輕推了他一下,“別鬧了,弄些吃得罷。”
遇上這種要緊事,喻曄清那些略顯幼稚的固執也被壓了下去,聽話起身去準備吃食,等弄好吃罷落了筷,外面天色才算是將將暗下。
宋禾眉覺得腰腿還有些酸,但也不至於要一直在榻上躺著,更何況這兩日都是白日裡久睡,晝夜顛倒的對身子也不好。
也是正巧,村中每六日一集,今晚正好有,閒來無事便去逛一逛。
騎馬不好走,宋禾眉臨出門時板著臉同他道:“我可提前說好,我現在身上疲累得很,若是走不動了,你可得揹我回來。”
喻曄清將她的手攥住,眉目舒朗溫和:“現在背也成。”
在外面卿卿我我的,宋禾眉還是有些抹不開面子,只拽著與他十指相扣得手往下拉:“你想得倒美。”
村中的小路其實並不好走,幸而這段時日未曾下雨,否則一來一回怕是鞋都要陷在地裡。
宋禾眉確實自小到大都未曾來過村中市集,她逛過得地方也比這裡要更為繁華熱鬧,說不上新奇也說不上掃興,就是瞧著有些人多少可憐了些。
十里八鄉的湊在一起,有賣零碎吃食的,有賣自己家繡的帕子的,還有些賣的是山上或摘或撿的東西,倒是都不貴,卻又覺得越便宜越心酸。
她瞧向一邊賣野果子的小姑娘,下意識抬眸去看喻曄清:“你小時候也是這樣?”
喻曄清對上她的視線,唇角勾起一抹無所謂的笑:“我識字,比她會強些,偶爾代寫書信能多得些銅板,但這是搶了村中老秀才的活計,他知我帶著幼妹不易,也不曾怪過我,後來我去了宋府便再也沒代寫過,也是不想將他的路搶斷。”
宋禾眉心中難免惆悵,一路走過來,乾脆多買些東西,各家各戶都救濟著些。
到手的東西都是喻曄清來拿,銅板也是他來出,一路走一路瞧,待她回眸時,卻發覺喻曄清神色有些不對。
她故意笑著打趣:“喻郎君是要學那些吝嗇做派嗎?怎得用你些銀兩,你便這副愁容慘淡的模樣。”
喻曄清聞言垂眸看她,眼底的憂慮不曾減少,他低聲道:“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今日的市集有些過於吵鬧。”
宋禾眉瞧著四周看去,倒是沒發現甚麼異常,但下意識靠得離他更近些。
“你說這種話還怪瘮人的。”
復又向前走了幾步,陡然聽見似有號角聲與人聲,說得甚麼又有些聽不明白,宋禾眉手臂陡然被拉住,她猝然回眸,對上的便是喻曄清沉凝的雙眸:“不對,有北魏的人在這,快走。”
宋禾眉被他拉得一個踉蹌,神思還沒反應過來,腳步已經跟著邁了出去。
或是要驗證他所言一般,遠處傳來馬蹄聲與鮮卑語,宋禾眉只覺周身汗毛都豎了起,後背一陣陣發涼:“這怎麼能有北魏的人啊,這還隔了一個屏州呢,那邊打起來了,失守了?”
周遭人都慌亂了起來,四散著跑開,生怕成了刀下亡魂,喻曄清拉著她繞著人群向外走,沉聲道:“應當不是,聽著馬蹄聲來得人應當不多,或許只是來搶東西。”
她被拉著急步回了家中,拴在門口的馬不安地甩著蹄子,喻曄清在院中四下裡看了一圈,最後拿起一旁的鐮刀塞到她手中:“這個給你用來防身。”
他氣息粗沉,眸色凝重,握住宋禾眉手的力道重得讓她覺得有些疼。
“會沒事的。”
他開口,既是在同她說,也是在同自己說,“趕在集市深夜出來,應當並不會大開殺戒,但這屋子定是不能躲藏,北魏人不擅山路,你向山上跑,一路向北,等我去尋你。”
宋禾眉腦中嗡嗡直響:“你這是甚麼話,甚麼叫尋我,難不成你要我自己跑,你一人留在此處?”
“不是,常州應有一百五十府兵,我需去衙門求援。”
宋禾眉手中握著鐮刀,整個身子都在發抖:“這、這能成嗎?”
喻曄清去解拴馬的繩子,語氣沉冷,卻帶著令人心安的意味,他道:“不會有事的。”
宋禾眉看著他翻身上馬,下意識開口問:“只有鐮刀嗎?”
她聽說北魏人拿的都是拿長長彎刀的,真要是倒黴遇上了,這鐮刀跟送上去下酒有甚麼區別。
喻曄清掉轉馬頭,瞧著她時不由失笑:“趁手便好,只求勉力自保時,莫要沒等對方先動手,你倒是先傷了自己,否則若真給你個子午鴛鴦鉞,你會用嗎?”
宋禾眉咬著牙,這都甚麼時候了,還有心思來笑她呢。
但不等他開口,喻曄清沉聲叮囑她一句快跑,便即刻夾緊馬腹策馬離去。
宋禾眉也不敢再久留,趕緊順著往山上去跑。
天越來越黑,山上的路並不好走,只有彎月給她打著亮。
她心猛跳得厲害,跑得亦是狼狽,眼眶因控制不住溢位淚填滿,剛模糊視線她便立刻抬袖擦了去。
騙子,哪裡像他說的那麼好,甚麼會沒事,旁人遇到危險都四散逃離,就他一個人騎馬明晃晃去搬救兵,怎麼能沒事,真要是沒事,他哪裡能叫她一個人往山上跑?早就帶著她一起入城了。
她聽得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可越是這種時候,她便越是不能與之糾纏,真要纏著跟他一起冒險入城,那才是更容易出事。
宋禾眉也不知跑了多久,尋了處隱秘的地方坐了下來,她大口喘著氣,耳中嗡嗡鳴響,卻仍要盡力去辨認到底有沒有人靠近。
身上又累又痠疼,此刻只道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她昨夜的累還沒緩和過來,如今便體會到了這貨真價實的累。
她不知現在是甚麼時候,只覺得太過漫長煎熬,夜越來越深,但卻仍舊沒能等到喻曄清回來,她的不安與害怕在無能為力之下化作惱恨,只道是怎麼就這般倒黴,好端端的遇上這種事。
再想喻曄清,等他安全歸來,她定要同他好好算賬。
天終究會亮,待稀薄的日光打在林間,宋禾眉緊繃著的心神似有片刻動搖,她好像聽到了聲音。
她趕緊將鐮刀握緊,躲在樹後細細辨認,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直到她聽到那聲嘶力竭的男聲急迫地喚她的名字:“宋禾眉!”
她被捏握了一整晚的心終於垂落,她跌跌撞撞跑出來,對外面喚:“我在這!”
宋禾眉提裙向聲音來源跑去,直到瞧那月白色的頎長身影,她才覺真真切切活了過來,喘入的氣能入得肺腑,血脈重新遊轉,她直接撲了過去,在喻曄清尋聲回頭眸時,直接撲到他懷中。
“你怎麼才來啊!你知不知道我真怕你出事!”
喻曄清猛然鬆了一口氣,順著她撲過來的力道將她緊緊摟在懷中,但還是被她撞得一個踉蹌。
宋禾眉只覺鼻尖發酸,眼眶也止不住開始蓄淚:“我早晚跟你算這筆賬,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個人涉險去尋府兵,這次是你僥倖沒事,下次呢?”
喻曄清亦是在後怕之中一點點抽離,安撫她的低沉聲音中似有些顫抖:“是我不好,你別哭。”
宋禾眉抹了一把淚:“你好好的,我才不要哭。”
她從他懷中掙脫出來:“我腿好酸,都不知跑了多遠,都怪你,若是前日夜裡沒那麼累,我哪裡至於現下這般狼狽。”
喻曄清扶著她,因她的話哭笑不得:“都是我的錯,我揹你回去好不好?”
宋禾眉心中悶悶的,板起臉道:“這是你應該做的!”
喻曄清背對著她俯下身來,她也沒客氣,直接環上他的脖頸,整個身上的重量全壓了上去。
他將她穩穩背起,緩步朝著山下走。
宋禾眉貼著他脖頸處,低聲問:“那邊怎麼樣了,北魏人都走了嗎?”
“來了約莫不到三十人,已盡數擒住,如今正關在府衙牢獄之中,等回去需得遞通道京中去,交由大理寺提審。”
“那可有人受傷。”
“有,府衙會出銀兩安置,但幸而無性命之憂。”
宋禾眉緩緩撥出一口氣來,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一會兒說話的功夫,她便開始心疼起喻曄清來,想他這一夜處於危險之中的奔波,此刻衙門的人或許都回去歇息了,唯有他需得上山來尋自己,叫她實在是不忍心。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來罷,我可以先不生你的氣。”
喻曄清略一愣神:“你方才在生氣?”
宋禾眉一瞬語塞:“……照你這麼說話,沒氣也要生氣了。”
喻曄清笑了笑,她能感覺到手背輕觸的喉結滑動一瞬。
“那多謝二姑娘,大人不計小人過。”
宋禾眉不想同他計較,動彈著掙扎要下來。
“別動。”喻曄清將她的腿箍得更緊,“山裡不好走,免得崴腳。”
“我在你心裡就那麼笨?我是自己跑上來的,路上可沒崴沒摔,頂多衣角被劃兩道口子。”
“我知道。”喻曄清輕咳兩聲:“因為我上來時太著急,崴傷了,所以我擔心你——”
“放我下來!”
宋禾眉聽他的話倒吸一口涼氣,這會兒也不指望能同他好說好商量,只一個勁地掙扎著,喻曄清攔不住她,手上脫離的同時趕緊半蹲下來,好叫她能穩穩落地。
她趕緊扯他的衣裳下襬:“哪崴了哪傷了?”
這一看,正好叫她瞅見他右側小腿上的血痕沾染到褲角,似是被甚麼東西刮出來的。
她心中又是一團火氣:“你是蠢是傻?受傷了還非要揹我做甚麼,你不會直說嗎?”
喻曄清被她吼得無措,急忙解釋:“正因我如此,我才更擔心你也會受傷。”
宋禾眉更覺眼眶溼潤,看著他頷首垂眸小心又認真的模樣,身上的衣裳也髒了,實在是招人心疼的可憐,她又不忍心怪他,只能一把扯過他的手臂,半是攬著半是攙扶。
“少廢話,慢慢往下走罷。”
喻曄清垂眸看她,猶豫著開口:“其實還是快些罷,我向府衙借了人手來尋你,快些下去報個平安,也好叫他們快些回去休息。”
宋禾眉橫了他一眼:“你倒是良善,都受傷了還有心思想這些。”
無法,她只能咬牙堅持著,攬住他快些朝山下走。
路上與一同過來的官差匯合,結伴下山,雖說當著旁人的挽扶著胳膊還是有些過於親近了,但她也不知喻曄清是不是故意的,一要鬆開他,他身形便不穩,她便也只能這樣抱著。
待到了山腳下,喻曄清同官差囑咐了幾句那些北魏人的事,拉著她便回了家。
“還是去尋個大夫罷。”
喻曄清搖頭:“小傷,我已經託人提前帶了藥回來,說來慚愧,原本是打算給你預備著的。”
言罷,他又往她身上來靠,語氣輕緩含著委屈:“那隻能有勞二姑娘了。”
作者有話說:嘿嘿,終於多寫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