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賠罪 吻過來,你應當會罷……
宋禾眉突然出現,叫正說話的兩人皆是一愣。
兩道眸光齊齊向自己而來,想到其中有一份是來自喻曄清,她有一瞬不自在,下意識沒去看喻他,只向齊氏瞧去。
越是窩裡橫的人,膽子往往越小,越容易被外人拿捏,原本還很是有氣焰的齊氏,在聽到她聲音的剎那便瞬時消萎了下來,整個人都縮了縮,下意識往喻曄清的方向靠了靠。
宋禾眉笑了,迎著光上前幾步:“沒有打攪你們姑侄二人敘舊罷?”
齊氏忙也跟著笑,連著擺手:“不打攪不打攪,驚擾了二姑娘,還望您莫怪罪。”
宋禾眉緩緩踱步,視線落在她身上,意有所指道:“按理說,你們家務事我本也不好過問,只是方才無意聽了一嘴,竟是不知了令郎有了高枝攀?”
齊氏有些磕巴:“沒、沒有的事兒,二姑娘聽岔了。”
“聽岔了?”宋禾眉盯著她,面上的笑一點點褪去,“你當我是好糊弄的不成,齊氏,當初你叫你那兩個兒子來我宋家店鋪作工,你說的甚麼可還記得?是,如今我宋家不比往昔,竟然是容不下你那兩尊大佛?”
齊氏當即晃的不成樣子,一臉苦相,急得說話都磕巴:“這怎麼會,我們一家子都記著姑娘的恩呢,方才我是同我侄子說著玩笑呢。”
言罷,她推了喻曄清一把:“你快說話呀,快跟二姑娘好好解釋解釋。”
宋禾眉這才向喻曄清瞧去,剛一抬眸,便對上他那雙墨色的瞳眸。
她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些甚麼,覺得她來此多此一舉?還是覺得她不應該插手他們家的事?亦或者,因為三年前的事記恨她,覺得她此刻在裝模作樣?
但她想,幸而喻曄清不是刻薄之人,厭煩也好譏嘲也罷,最起碼不會把話說的太難聽,叫她下不來臺。
她暗暗深吸一口氣,儘可能讓自己較為平靜地回望過去:“喻郎君覺得呢?”
她沒有喚他官稱,也免得叫齊氏聽了更起心思反倒是壓制不住。
而喻曄清不知在想些甚麼,盯著她看了半晌,才似是後知後覺道:“姑母她確無此意。”
宋禾眉點點頭,趕忙將視線移開,落在齊氏身上,語調也稍稍緩和了些:“咱們相識一場,若令郎真有甚麼好路子能走,我自也不會扣著人不放,可如今天子可不似先帝,正是肅正朝綱之際,不是誰都能分一杯羹的,要我說,眼前能抓住的安生日子才是要緊的。”
她將手中的帕子收了起來,唇角勾起一抹客氣的笑:“即便令郎真有造化,當初也是同我宋家簽了契的,可沒有契未了結人先走的道理,往日裡令郎從鋪子裡撈些油水我也未曾細揪,齊氏啊,差不多行了,也莫要過的太貪心。”
這一連的敲打叫齊氏面紅又心慌,她連應了好幾聲是,整個人侷促了起來,未曾想到兒子的小動作會被主家知曉,生怕自己侄子的門路沒用反倒是將宋家的活計給弄丟了。
此刻話也不敢多說,這種事往小了說是補上缺漏,往大了說直接扭送官府也是可以的。
她沒了聲兒,院中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宋禾眉不再開口,也不知這姑侄二人是否還有話要說,她也不好開口叫人離開,頓了頓,到底還是鼓起一口氣向喻曄清看去,瞧瞧他甚麼意思。
而喻曄清盯著她的視線一直沒移開過,亦是因著她的話,下意識想起了從前。
那時他剛到宋府做伴讀沒多久,偶有一日遇見宋府幾個下人奚落一個少年,她也似如今這般迎光而來,一身紅白相襯的衣裙入了眼,便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那時的她年歲不大,卻能鎮得住那些人,她抬手凌空指了指那幾個鬧事的人,也是如此道:“你們幾個,差不多行了。”
她訓斥了幾句將下人都打發了去,站在那少年面前,叫人將其攙扶起來,對他盈盈一笑:“沒事罷?”
他仍記得那時所見,她緋紅的髮帶隨著微風在腦後輕晃,而她面前的少年,與他當初受她聘請那日的神色如出一轍。
但那少年與他不同,少年更會識眼色懂人情,連著說了好多道謝討巧的話,讓她的眼角眉梢一點點染了笑意。
到最後,她的語氣也染上了些熟稔親和:“我不好替你罰他們,罰得多了反倒是更要尋你麻煩,能否立足還得靠你自身,對了,你可有讀過書?”
捫心自問,那時的他聽到此處確實既慌又怕,那少年比他年歲小,與宋三郎君更能說得到一起去,也比他更會說話,更會討人喜歡,他怕自己就這般輕而易舉被取代。
但少年搖了搖頭。
宋禾眉似是有些失望,但也沒多說甚麼,叫人將少年送到宋家的一處首飾鋪面上,還叮囑那家的掌事多照顧。
後來也不知從甚麼時候起,他心中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也或許是都存了同樣的心思,他也會多注意那少年些。
少年無父無母一身輕,自是能攢下銀兩,每逢年節都會親自到府上拜見她,給她送的節禮也是下人們的孝敬之中最為貴重的,反觀他,家中窮苦幼妹病重,自是甚麼都拿不出來。
而在邵家迎娶的那夜,少年在主家給準備的席面上給自己猛灌了許多酒,險些失態闖去主席面上驚動了賓客。
像這樣得了宋二姑娘恩惠的人,他都數不清有多少。
記憶中的宋二姑娘身量在腦海之中一點點抽條,緋紅的髮帶成了戴在盤起髮髻間的步搖,隨著面前人稍稍偏頭,垂下的紅珠墜輕輕晃了晃。
宋禾眉見他遲遲不開口,乾脆主動問:“喻郎君可是要繼續敘舊?”
不等他答,齊氏先一步道:“不了不了,家中還有些閒活,我這便走了,不驚擾二姑娘。”
她連陪了好幾聲笑,對著宋禾眉微微俯身,逃似得匆匆離開。
待院中只剩下兩個人,宋禾眉抬眸,對上喻曄清複雜又灼熱的雙眸,沒忍住嚥了咽喉嚨。
原本想好了來好好說清楚,可話到嘴邊,心中卻突然沒了底,連帶著喘氣都跟著有些亂。
喻曄清卻是先開了口:“進屋說罷,免得中了暑氣。”
他轉身,向身後的屋舍走去,宋禾眉只得暫且緩步跟上。
門推開,屋中同他離開時沒甚麼變化,三年下來竟還如此整潔,桌案上不染灰塵。
入了屋中,他背對著她,宋禾眉覺得話終於能好出口些許:“我是專程來尋你的,我有話想同你說。”
喻曄清頓了頓,語調低啞:“好,我在聽。”
宋禾眉深吸一口氣。
他太過冷靜,語氣也沒甚麼變化,似是不在意她會說甚麼。
亦或者是,她說甚麼,都不可能改變他心中所想。
“我方才,問過了兄長。”
她稍稍垂眸,視線下意識落在喻曄清那隻留有疤痕的掌心,心口酸澀難明,但有些事是沒辦法避開的。
她硬著頭皮道:“三年前的事我不知情,我也不知兄長去尋了你,更不知他竟——”
喻曄清沒說話,也沒回頭,叫她不知他現在究竟是怎樣的神情。
怨恨嗎?還是譏嘲?
她控制不住往最壞的可能去想,卻又覺得她想的可能還不夠。
她閉了閉眼:“但此事終究還是因我而起,是我宋家對不住你,你想要甚麼都可以提,我待我兄長向你賠罪。”
賠罪?
喻曄清頷首,重新接養好的骨縫似在泛起絲絲縷縷的疼,湍急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伴隨著險些失去明漣的恐慌席捲而來。
他緩步上前,坐在整潔乾淨的床榻上,掌心覆在其上,轉而向宋禾眉看去。
三年來,他想過重見她時會是怎樣的場景。
她可能會恐慌害怕,畢竟他在她心裡可能是已經死了的人,重見與見了索命的厲鬼無異。
亦或者是心虛惱怒,畢竟他與她而言不過是個卑賤之人,哪裡有資格向他來索命。
但如今與他所想的全然不同。
她立在門前,略略頷首,向來傲氣的脖頸微彎,整個人自責愧疚籠罩。
他突然覺得,她是如何的反應都好,但不應該是這樣的。
喻曄清看著她,有些出神,渾沌的三年在腦海之中似有些扭曲,以至於讓重回這間屋子,且在這間屋子看到她,讓他不自覺想起了那些偷嘗的親近。
屋中安靜的太久,宋禾眉察覺到他正看著自己,卻因這過分久的安靜而生出了膽怯不敢抬頭。
她秉著一口氣,卻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突然傳來他疏冷的聲音:“賠罪?你能怎麼陪。”
宋禾眉唇動了動,話卻哽在了喉間。
原本她是想賠銀錢的,或者將她與兄長手上一齊剜出個疤來賠他。
但此刻她卻突然想起來,他們之間差得好像不只這一個疤,於男子而言,她從一開始便在羞辱他,這些又是如何能賠罪的。
全靠銀錢嗎?宋家已不如當年,又能拿出多少銀錢來賠罪?
正處於這困頓之時,耳邊卻再次傳來他的聲音。
“宋二姑娘,吻過來,你應當會罷?”
作者有話說:宋禾眉:不是,這詞怎麼這麼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