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受罪 看來他們夫妻,也並……
冷不丁聽見喻曄清的聲音,宋禾眉手頓了一瞬,但也僅僅是一瞬,便繼續手上動作,將香囊細緻地穿戴在邵文昂的腰間。
以往這種事本不用她來做,但今日也是著急了,想趕緊給他打發走,卻沒想到竟是這般不湊巧。
喻曄清的語氣難辨喜怒,畢竟是在邵府,他只站在月洞門處,並沒有貿然踏入屬於後宅的地界,還是邵文昂先一步笑著對著前面人拱手:“讓喻大人見笑了。”
喻曄清灼熱的目光落在宋禾眉身上,似要將她看穿一般,沉默片刻才道:“得妻如此,乃大人之幸。”
他語調冷冷的,分明說的是句好話,但卻莫名聽不出甚麼好音來。
尤其是聽在宋禾眉耳中,總覺得似在嘲諷。
她心中隱有不安,也不知是昨夜喻曄清的所言所行,還是因朝廷莫名派遣巡察御史前來,再看邵文昂,提著個腦袋也不知到底有沒有在想正經事,可別被旁人設了個圈套就著急往裡鑽,反過來還要再坑害她與濂鑄。
她能感受到喻曄清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不曾抬首回視,反而轉向邵文昂,先是把香囊儘可能往正中間挪一挪,再是替他理了理領口,壓低聲音提醒道:“夫君凡事多留心,記得,早些回來。”
邵文昂眸含柔情,抬掌拍了拍她的手,而後一把握住:“有眉兒掛心,我定不會在外多耽擱。”
宋禾眉察覺到那灼熱的視線隨之落在了自己手背上,都不用仔細想便知來自誰,她的指尖下意識僵硬欲攥緊,但還是強忍了下來。
也畢竟是有外人在,邵文昂只握了握便鬆開,轉而去看抱著春暉的腿,躲在其後的濂鑄。
他走過去,一把將其抱了起來,動作很是不仔細,雖將臀腿給抱住,但濂鑄的身子明顯後仰,宋禾眉心頭一緊,當即抬手去扶推了一把,這才沒出甚麼事。
待穩穩抱住後,她一時沒忍住面上情緒,緊緊蹙眉,語氣也略顯出不悅:“夫君小心些,孩子腰嫩莫要閃著了。”
可邵文昂卻對她的怒意恍若未覺,還笑著道:“知曉了,這不是抱得穩穩的?”
他貼了貼濂鑄的面頰,一副親熱模樣。
宋禾眉瞧在眼裡一肚子氣,想著他走了,定要給濂鑄好好擦擦臉。
但陡聽喻曄清開口:“大人若是離不得妻兒,留在府中也無妨,衙門中也定不缺為本官引路之人。”
這回倒是能明顯聽出他語氣的不對來,宋禾眉抬眸看去,便見他整個人隱在月洞門投下的陰影裡,已然面色沉鬱,似是看到了甚麼不堪入目的東西一般。
她覺得後背一涼,終是隱隱有了察覺。
他好像並不想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模樣。
怎麼,現在是怨憎她到這個地步了嗎?還是說……因為其他?
宋禾眉略有沉吟,邵文昂先答話:“喻大人恕罪。”
他抱著濂鑄顛了顛:“兒子,快給喻大人請安。”
濂鑄下意識想含手指,但是忍住了,咕噥著吐出了幾個字:“妖精,抓娘。”
邵文昂沒聽清:“甚麼?”
但宋禾眉卻是清楚地看見喻曄清神色微動,眸光向自己投來。
她後背一緊,看來昨夜喻曄清拉著她的手不放,真叫濂鑄給看真切了。
可這孩子這時候說這種話,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昨夜回去後又編排他了呢!
眼看著邵文昂又哄著孩子問,她當即上前一步,抬手將濂鑄抱了回來,又空著一隻手推了他一把:“行了夫君,快些去罷,莫要叫喻大人等急了。”
喻曄清神色微動,看著她似不願再此處多待的模樣,催促著邵文昂向前。
而後她看向他,客氣又疏離,守著人妻與外男的分寸,抱著孩子略一頷首,轉身便回了後宅。
邵文昂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擺手笑笑:“大人莫怪,內子平日裡與下官多有親纏,即便是上職分別時也總是不捨,下官常說她莫要如此,分明下職便能見到,可她總是不聽,唉,實在苦惱。”
言罷,又俯身拱手:“下官替內子給大人賠個不是。”
喻曄清袖中的手一點點攥緊,冷厲的眸光在他身上掃過,只沉聲道一句:“莫要再耽擱時辰。”
邵文昂當即抬手言請,喻曄清走在前面,一路隨之上了馬車。
馬車不小,兩個男子坐在一起也不過分擁擠。
可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似能聞到那香囊上隱隱散出的味道。
三年前,她也曾給過明漣一個,只是這個味道完全不同。
想起明漣,他的心重新冷了下來,刻意去忽略那惱人的香氣。
可偏生邵文昂握起香囊把玩了起來,自顧自開口:“內子繡工極好,我這貼身的穿戴全是出自內子之手,俗話說的好,先成家後立業,大人身邊也得早些尋個伴才是。”
喻曄清視線轉落在他身上。
香囊嗎?宋二姑娘不擅女工,半個宋府的人都知曉,甚麼貼身物件,怕也都是出自她貼身丫鬟之手。
他們成婚已有三載,他竟還不知曉?
喻曄清唇角扯起一抹嘲弄的笑,看來他們夫妻,也並非多交心。
他薄唇微動,緩緩開口:“當真是叫人羨慕,看來之前的那些舊事,皆已翻篇?”
邵文昂聞言,面色當即有些尷尬。
這話已經算是不留情面地揭人短,卻也是難得主動提起從前。
畢竟當初邵府門前鬧的那一場,這位喻大人也是在看了全程的,只不過他當時並未在意,全當其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下人。
曾經事多想無意,邵文昂只得又是笑笑:“從前年少糊塗,做了不少錯事,但浪子回頭金不換,內子早就不計較了,這才能家和萬事興。”
喻曄清卻不是每次都能有興致答他的話,此刻將視線移開,不與他閒說。
馬車一路行到了衙門,往年斷得案子與官吏政績皆早已尋了出來,只等稽查。
巡察御史雖品階不高,但這可是代天子巡狩,能行以卑臨尊之事,誰又敢怠慢?偏生馬屁拍了好幾日,怎麼也尋不到點子上,他也曾與同僚暗地裡商議過法子,卻是所有人都啃不下這塊硬骨頭。
這一整日下來,他在旁待訓是弄得戰戰兢兢,夏日本就悶熱,待晚上回到府中,官服都已被汗給打溼,剛沐浴更衣,宋禾眉便叫人將他請到後院去。
因要顧及著是不是又要弄甚麼把酒言歡,宋禾眉並沒有叫下人提前準備飯食,只等邵文昂回來,隨意問了問旁的,才步入正題:“好端端的京中派巡察御史過來,可是出了甚麼事?”
邵文昂吟了一口涼茶,沒看她:“沒甚麼,眉兒你婦道人家不必思慮這些,這是我們郎君們該琢磨的。”
宋禾眉倚在圓桌旁,不管他的遮掩,乾脆自己來猜:“是與北魏又要打起來了?”
邵文昂擺擺手:“你多心了,好不容易求了和,哪有那麼容易打。”
宋禾眉沉吟一瞬,直直開口:“那便是又有人犯了事,這才被聯查。”
邵文昂仍舊打馬虎眼。
宋禾眉終是再忍不得他如此,當即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這倒是給邵文昂嚇了一跳,詫異地向她看去,卻是正好對著她似笑非笑的眸子:“好夫君,你瞞得可當真是嚴實。”
不等他繼續裝傻充愣,宋禾眉冷笑一聲:“是公爹牽扯的那事,對不對?要不怎得好端端的要查咱們這地界,還要住到咱家裡來,公爹出事至今都多久了,你是不是早就知曉了,故意瞞著我?”
邵文昂見她生氣了,連著哎呦了兩聲:“這不也是怕你跟著擔心?你一婦道人家,即便是知曉了又能如何,還不如甚麼都不知道,過你的安生日子,一切由我來抗就是。”
宋禾眉氣得牙疼,他果真是個愛玩心眼的。
人常說三歲看老,便知這本性從一開始就註定,當年他能將曹菱春的事瞞得密不透風,如今便也能將邵老大人的事給死死瞞住,當年能尋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自也不遑多讓。
她真是要被氣笑了,瞞著她哪裡是為了甚麼不讓她擔心?分明是怕她早早將此事告知了父親去,屆時宋家也不會幫忙。
可倒是父親總說甚麼不落井下石,當初邵老大人被貶,父親也是搭進去不少人情銀錢。
宋禾眉終是一句話也說不處理,轉過頭去閉上眼,先慢慢平復一下心緒。
可邵文昂這時候偏要觸她黴頭,緊攆著開口:“要我說啊,這也算不得甚麼事,上頭如何斷,不也是看那喻大人能回稟出個甚麼東西來?眉兒,他與你們家是舊相識,你看三弟是不是能幫著走一走他的門路?”
宋禾眉可不會蠢到要將跡琅牽扯進來,別說喻曄清現在待她不知憋了甚麼氣,單說這路子,如今伴讀發達,曾經的少爺那著過去的情分走人情,這哪裡能有甚麼好結果?
誰能這麼有奴氣?
但她沒有即刻反駁,只是道:“成是成,但我得先回常州,同三弟說一說。”
不管如何,先回家再說,看看能不能早些斷了這門親歸家去。
豈料此時邵文昂卻是猶豫了:“眉兒,你才剛回來,怎得又要家去?路途遙遠顛簸多受罪,還是寫書信罷,你若是不知該如何言說,我替你代筆也好,也能同三弟將此事好好細說。”
宋禾眉抬眸看他,面前人一臉誠摯,好似當真如他說的那般貼心。
但她早不會被這副模樣欺騙,他哪裡是心疼她受罪,分明是怕她從中作梗,竟是連書信都要管住。
宋禾眉咬了咬唇,這口氣哽在喉間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沒立刻應聲,只硬擠出一個笑來,只說再等等,全做緩兵之計。
接著便也沒再說甚麼,她幾句話將人攆了出去,真是一肚子火沒處發,她在屋裡來回踱步,只恨不知邵老大人究竟犯的甚麼事,否則此刻她定要去尋喻曄清去,趕緊送他同他九族一起歸西。
待到了晚間,下人突然來稟,面色有些急:“夫人快去瞧瞧罷,大人急著喚您過去,說喻大人要辭行,讓夫人取些酒過去。”
宋禾眉很是意外,這就要走了?
但下人猶豫著道:“大人似乎有旁的打算,只說您過去便懂了,至於旁的,小的便不知曉了。”
宋禾眉應了一聲,喚人去窖中取些好酒來,親自走一趟,心中卻摸不準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是查得差不多了,回京覆命?那結果究竟是好是壞?
依舊是昨夜的涼亭,這次宋禾眉上前,便從容很多,即便是喻曄清的視線不似昨日那般疏離,反倒是一瞬不錯地盯在她身上,她也能盡數忽視。
直到走到了跟前,是邵文昂先開的口:“正好眉兒來了,喻大人,眉兒常往返常霖兩地,如何走最快她最知曉,正好犬子的外祖總唸叨著要看一看孩子,不若明日讓內子同您一道回常州,您看可好?”
宋禾眉一怔,還沒等反應過來,下意識看向喻曄清,正好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瞳眸。
他低沉的聲音出了口:“夫人,可願與喻某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