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捆綁 不該沾的人也敢沾……
略有悶熱的天頭裡,張氏手中的團扇輕慢扇動著,不緊不慢等待著她的回答。
宋禾眉頓覺一股火氣上湧,連帶著心口都跟著發顫。
當真是好算計,不過這算計之中,拿她當甚麼了?
讓她認下這孩子竟尤不知足,還得讓她跟著給孩子抬身份、長臉面,又是嫡出、又能順理成章將孝期行歡的事遮掩過去,怎得不等孩子生出來,讓她一併跟著孩子姓算了。
大抵是她的面色已經能叫人瞧出有些難看,張氏將團扇放了下來,輕輕嘆了一口氣:“誰家裡能受得起這樣的變故,只求老天保佑,讓菱春誕下個男丁,也好叫邵家後繼有人,也能讓你有子嗣傍身。”
言罷張氏探身過來,宋禾眉躲閃不及,被她一把拉住手,放在掌心之中拍了拍:“好孩子,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如何能不疼你,如何不知你也是受了委屈的?此番也是為著你著想啊。”
她一副關切模樣,循循解釋:“雖說這孩子生下來,誰養同誰親,但年歲大了懂事了,知曉到底是從誰肚子裡出來的,也難免有旁的心思,甚麼能蓋得過血脈親情去?但這所謂的血脈,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說得人、見得人多了,便也就成了真的,好禾娘,我這也是為著你好。”
宋禾眉整個身子都是僵的,唇角稍稍扯了扯,卻仍是皮笑肉不笑。
可在這份屈辱之下,她的理智也是尚存的。
張氏說的沒錯,庶出的孩子即便是養大了,心中也到底有生母的位置,但若是一開始便認定自己是從主母肚子裡出來的,那可是打心底裡跟主母一條心。
而且為著她今後的日子打算,這竟是最好的法子。
只偏偏得叫她認下的,是邵文昂欺瞞她時弄出來的孩子,讓她受矇騙不夠,還得幫著他們隱瞞醜事。
宋禾眉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將這些滋味全然壓下去,好能讓她的理智先佔上風。
這種時候局勢已定,她能做的只有多討要些好處才成。
她抿了抿唇,再抬眸時,眼底已經有了為難神色:“此事倒是好商量,只是若有了孕,媳婦又如何為母親打理內宅,叫人瞧見了,豈不是會心生疑心?”
張氏眼珠子略轉了半圈,當即明白了她這話中是在點掌家權之事。
她會心一笑,將宋禾眉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這都不打緊,我當年懷著文昂時,也是已從你主母手中接過了掌家權,旁人見了這樣能幹的媳婦,羨慕都來不及,哪裡還有心思說嘴?”
這便是從前承諾都作數的意思。
宋禾眉睫羽輕動,仍舊是為難:“母親這話說得媳婦心中慚愧,媳婦如今對府內上下都不熟悉,怕是難當大任。”
張氏偏頭瞧了瞧她,眼裡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便壓了下來。
各自揣著的那點心思好猜,她雙眸微微眯起,主動退讓一步:“親家將你教養得極好,理賬掌家想來都不是難事,頂多剛剛接手不熟悉罷了,我這有兩間成衣鋪子,都在好地段上,我這就叫人去拿了對牌和契書來,你回去先熟悉一番就是了。”
聞言,宋禾眉也管不得張氏心中是不是滋味,但她心中終是稍稍平衡了些。
有些東西,今日是沒法子一口氣都要出來的。
她先退一步,唇角掛著的笑也終是稍稍有了些真意:“母親既如此信任,媳婦定不負所托,那這千金科大夫的事,還得勞煩母親多上心。”
這事便算是敲定了,張氏將她的手鬆開:“好,你且放心便是。”
待又說了兩句場面話,宋禾眉出了這偏屋,重新去瞧邵文昂。
原以為張氏會跟著一同去,她免不得要忍著噁心再演上一番夫妻情深,但張氏顯然是不忍去看兒子如今這副模樣,也未曾去正屋瞧一瞧,只望著那邊的方向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便走了。
宋禾眉樂得自在,乾脆也有樣學樣,只說進去瞧著心裡痠疼,站在門口同曹菱春說了兩句話,便尋了藉口回了宋家。
折騰了這一場,也耗了大半日,但原本還以為可能要在這留宿一夜,如今回去也算是比預料中的早。
馬車一路行回了角門,宋禾眉走了條小路回院子,本慢慢走著,卻見著兄長側身站在月洞門旁,只半張臉便能瞧出他動了怒火,對著面前的小廝數落著:“提前走了?你是廢物不成,竟連個人都帶不回來!”
小廝躬身垂眸,一臉為難:“大郎君息怒,小的也是怕惹人眼,專程掐著時辰去的,誰成想……郎君,莫不是他早有預料,提前逃了罷?”
宋運珧面色更是一沉,剛要再斥兩句,餘光瞥見一抹素色身影,下意識回眸,正瞧見宋禾眉向他走了過來。
他面上閃過一瞬的慌亂,但很快隱藏了去:“竟這般快就放你回來了?”
宋禾眉點點頭,靠近時兄長已經給小廝使了眼色,叫人先退了下去。
她略一沉吟,試探問:“可是出了甚麼事?”
宋運珧唇動了動,沒否認,而是換了個話頭遮掩道:“還不是你嫂子,算了,不提她。”
他關切看著自家妹妹:“邵家那邊怎麼說?”
宋禾眉沒起懷疑,只是輕輕嘆了一聲,緩步繼續向前走著,而後將今日所見所聞全然說給兄長聽。
宋運珧聞言面色陡然變得難看:“欺人太甚!日後那賤種豈不是還得喚父親一聲外祖?這邵家當真是好大的臉!”
宋禾眉側眸看了一眼兄長,半晌沒說話,卻只見他動怒,不見他言語的後文,心中當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兄長同孃親是一樣的,心疼歸心疼,卻也僅僅是心疼而已。
她不再去看兄長,去了邵家本就心情不暢,此刻面對兄長,也沒去忍耐,嘲諷一笑道:“行了哥哥,你我兄妹之間演甚麼衝冠一怒為手足,你還是回 去樂呵樂呵罷。”
宋運珧不解,上前幾步跟上她:“這是甚麼意思,你是我妹妹,受了委屈我還能高興得起來?真當你哥是畜牲不成?”
宋禾眉輕描淡寫撇了他一眼:“解了宋家之危,還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哥哥,你要是真覺得我受了委屈,正好,趁著現在天還沒黑,你這就去邵家說,咱們不幹了,這門親事也不認了,你妹妹絕不嫁這種半殘的人家。”
話落,宋運珧頓住了腳步,沒了聲。
宋禾眉早就想到如此,如今瞧著所言被印證,還有心情挑一挑眉:“瞧,我說準了罷?”
她也不管身後的兄長究竟是怎樣一副神情,轉身便加快了步子回自己院子去。
宋運珧目送妹妹的身影,心中當真是複雜。
他覺得自己真是沒用,可就像妹妹說的那般,他哪裡能這般衝動便去邵家?
他有一瞬在想,妹妹受了這樣大的苦,為家中犧牲這般多,既然日後到了邵家也是守活寡,那她真看中了喻曄清,給她留在身邊解悶是不是也能讓她開懷些?
只是這念頭剛起,便被他自己極快給壓了下去。
這簡直太過離經叛道!
誰家的姑娘能做這樣荒唐的事?即便是夫家再不堪,也不能生這種背叛的心,更何況這種事瞞上一日兩日沒甚麼,但天長日久下來,免不得要被人發覺,屆時傳出去,宋家的名聲也不必要。
雖如今家中只妹妹一個姑娘,但他與莞兒日後還會生子生女,三弟娶妻後也是如此,孩子們有這樣的姑姑,日後如何說親事?
他狠了狠心,暗道不成不成,喻曄清那邊絕對不能姑息。
常州城的天悶熱了一整日,到了晚上,終於悶出了入夏的第一場雨。
夜裡他上了馬車出門,並叫了四五個小廝穿著蓑笠一同而行。
待到了郊外一處矮房中,門口守著的小廝打著傘接他下馬,回稟道:“郎君,人已經在裡面了,原本弟兄們想著如何衝屋中將人帶出來,卻沒想到他竟自己出了來。”
宋運珧面色有些難看。
這深夜裡出門,能有甚麼好事?
莫不是要潛入府中去尋眉兒?
他冷笑一聲,當即加快了步子入了草屋內。
喻曄清雙手被綁在了一起,身邊圍了四五個人,頭頂套著麻袋,神志不清。
宋運珧抬抬手,當即有人上前將麻袋撤下,一瓢水潑了過去。
驟然的涼意讓昏迷的喻曄清眉心微蹙,理智回籠間,陡然想起了意識消散前發生了甚麼,當即睜開雙眸。
他眉發因沾了水更顯墨濃,眼底的銳利叫人看上一眼便下意識躲避,分明被綁住了手腳,但麻繩勒出了緊窄的腰身和有力的手臂,更能看出不似尋常讀書人般柔弱,若非是屋中有八九個人,怕是真有種挾持不住他的意思。
宋運珧緊緊盯著他,看著他的容貌,心中更是不悅。
濃濃怒火升起,他上前一步,一腳直接揣在喻曄清胸膛上:“豎子,你好大的膽子!”
“不該沾的人也敢沾,你可曾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配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