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抬愛 “為甚麼是我?”他好……
她就知道,她一定能在喻曄清這裡聽到想要的答案。
不應該,明明就是不應該。
但所有人都在變著花樣地同她說應該,她怕她聽得久了,從抗拒到麻木,最後底線一退再退,連自己都不在乎這份不應該。
宋禾眉腳步都輕快不少,抬手拍了拍身側人的肩膀:“喻郎君,你還怪明事理的。”
肩膀上落下重量,喻曄清睫羽微顫,側眸去看身側人。
男女大防此刻全然不用顧及,她的靠近也來得順其自然,半個身子順勢倚在他的胳膊上,讓他下意識抬手去攬住。
宋禾眉對這一切恍若未覺,抬起頭對上他微顫的眸子,故作老派地點點頭:“有你伴在我幼弟身邊,想來他也定能像郎君這般明事理,當初還是幸虧我決斷英明,說服爹爹選了你。”
喻曄清只覺心頭因她的話輕動,下意識開口:“為甚麼是我?”
他又問這種話。
好似這個問題在他心中很有分量。
宋禾眉的腦中思緒猝不及防被拉回昨夜,眼前閃過他含著情慾的眸子,與面前雙眸重疊,讓她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與他離得有些近。
莫名的,她覺得與他相觸的掌心有些發燙。
她指尖動了動,慢慢收回手將頭轉了回去,不讓自己的這份不自在被察覺。
“自然是因為你學問好啊。”
這個問題,比昨夜好回答許多:“原本爹爹是想選些與幼弟年歲相近的,但我覺得半大的孩子湊在一起,能琢磨出甚麼上進的事?倒不如選個年長些,穩重些的,郎君你便正合適。”
宋禾眉慢步向前,語調自然輕緩:“我叫兄長託人打聽過你,你的人品才學我很是放心。”
她隨意的一番話,似溫風拂過脖頸,隨著頸間脈搏將暖意傳到周身,即便是指尖髮梢也都蕩著觸融的酥麻。
喻曄清頷首垂眸,視線從她的面頰劃過耳垂落在鎖骨上,突然覺得喉間有些幹。
她身上清甜的味道淡了許多,這細微的變化,讓他覺得心口中習以為常的堵塞也跟著消散了去,他下意識想伸出手,卻在指尖掠過她髮絲時怔住,強壓著收了回來。
出格的事她能做,但他沒有資格主動,此刻他低聲開口:“二姑娘抬愛。”
“不必同我這般客氣。”
走到該分別的廊道上,宋禾眉頓住腳步側身看向他:“那個註解,你真的能明日給他?”
註解不難,一晚足矣。
更何況此刻是她來問,即便是不能,也是要點頭的。
他坦然答:“可以。”
宋禾眉笑了,很是滿意地點點頭:“如此甚好,那明日我去尋你。”
“不勞煩姑娘親自走一趟,明日來時,我會將註解帶來。”
宋禾眉一時語塞,抬起頭神色古怪地瞧著他。
喻曄清略一怔,不懂她的意思,但下一瞬她便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你怎得該深想時,反倒是想的淺了,一個註解我為甚麼要親自去取?”
需要她親自去的,自然是同他——
喻曄清的心似有一瞬錯跳了一下,他下意識移開視線,好叫自己顯得沒那麼悸動。
宋禾眉卻是神色如常,說起這個像吃飯飲水一般簡單。
她看著面前人神色冷峻之下,卻有發紅的耳根,心情大好,語調也跟著輕快了幾分:“回去罷喻郎君,我便不送了,對了……今夜早些歇息。”
喻曄清如蒙大赦,在悸動與侷促中抽離 ,後退半步對著她拱手告辭。
宋禾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原本蕩起的心也慢慢落回原處,片刻的鬆快隨著那淡青色的衣角一同消失,她重新回到了霧濛濛的宅院,陷入一攤死水之中。
嫂嫂的話重新在腦中浮現,就差指著她鼻子來斥她自私,她袖中的手緊緊攥起,可就在此時,身後傳來聲響:“禾娘,你站這裡做甚麼?”
宋禾眉心頭一緊,這是爹爹的聲音。
她慢慢迴轉過頭去,便見爹爹與管家站在不遠處,似是剛從外面回來。
可這條路,是通向偏門的。
宋禾眉有一瞬心虛,只對著爹爹頷首:“閒逛。”
宋父頓了頓,搭在腰帶上的手撫了撫上面嵌著的寶玉:“行了,你也別逛了,過來,爹同你說說話。”
宋禾眉鬆了一口氣,還好沒爹爹沒察覺甚麼,可她頷首下去,抿著唇有些不情願與他多說,可爹爹不給她拒絕的餘地,直接轉身朝著書房方向走。
手中的帕子被她又攪又扯,無奈之下她到底還是跟了上去。
爹爹要說甚麼,她大抵能想到,母親兄長嫂嫂一通說下來,也都是換湯不換藥的那些話。
可爹爹進屋後,先將管家給遣了出去,指著茶桌旁的矮凳:“坐罷,陪爹說說話。”
爹爹年歲上來後,也沒之前有精神頭,應酬酒肉吃得多,人胖了不少,坐在矮凳上慢慢調挪著姿勢,動作間因不舒服嗟嘆兩口氣。
自打她及笄後,人大了懂事了,又見過了邵家老太爺的過身,她便對生死有了旁得感觸,更見不得爹爹這樣,心裡酸酸的,只得將頭低垂下來,幾步走到爹爹對面坐下。
面前擺著茶盞,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信封。
“看看罷。”宋父主動開了口。
宋禾眉想過可能會是邵家送來的,卻未曾想拆開後瞧見,裡面放著的竟是邊境的邸報。
自打朝廷那邊下令有了定本這一說,都進奏院便開始傳抄邸報,裡面上到上諭召令,下到法令公文都有謄抄,做生意的最要緊便是尋風向,研究邸報必不可少,總不能上頭說著向東,到自己頭上卻使勁向西。
而她手中的邸報,則是專程寫了戰報,北魏常犯汴京,朝廷已有官員調任,雖未明說,但分明是有作戰之意。
“爹琢磨啊,若是真打起來,遭殃的第一個是屏州,第二個就是咱們常州,咱們還是得往京都走,但那可是達官顯貴續窩的地方,咱家這點家底在常州那是少有的富戶,可若真去了京都,都不夠給人看的。”
宋父抿了一口茶:“這做生意到底是低人一頭,也是老三趕上開了恩科的好時候,咱宋家也能改一改命,可天底下想科考的商戶那麼多,哪裡輪得著咱們?”
宋禾眉心口發涼,破罐子破摔道:“可爹爹,邵家也也不過是一地知府,他能使上甚麼力?您不如直接把我再往上嫁,嫁個侍中寺卿中書郎的,續絃也無妨。”
“胡鬧!”宋父氣急將她的話打斷,“你是我唯一的女兒,我能送你去被作踐?”
“到邵家就不是作踐了?除了作踐,我還噁心。”
宋父敲著桌子:“那怎麼能一樣?邵大郎對你還有心!你也別管他這份心有幾分、真幾分假,也別管他這份心甚麼時候就沒了,那也總好過一點心都沒有的人家強,更何況,你怎知這邵家就止步於此了?”
宋禾眉抬頭,便見爹爹神秘兮兮向前,也招手讓她湊近,她無奈嘆氣一聲,將俯耳過去,就聽見爹爹壓低聲音道:“邵家那老貨,尋出來了個門道,跟朝中一個大官搭上了線,早晚是要調到京都任職,等你嫁過去,到時候舉家入京你也能跟著一起去。”
她不耐聽這些,作勢要回身,可爹爹拉住她的手腕。
“你爹我啊,從邵家手裡摳出來了個大頭——戰馬。”
“你想啊,這仗打起來,哪裡能少得了馬?不管是我這生意成了,還是你隨著邵家入京,都能把老三弄到京都去,只要京都有咱們家的人在,那一切就還有個盼頭。”
“我為何說邵大郎對你有心?那邵老貨原本都不打算認咱家這門親,要不然你以為為何你們的庚帖還沒禮成?最後還是邵大郎硬求來,不管甚麼庚貼了,非要與你先拜堂,不過現在也成了,他孝期有子可是個大錯,咱家算是握著邵家的大把柄。”
宋禾眉睫羽低垂,聽明白了。
她要去謝邵文昂嗎?謝他臨富貴也不忘多年情分要娶她進門?
若是從來都沒有通房這一遭,她嫁進邵家早些有孕,日後無論邵家如何發達,都不會願意擔下個休髮妻的名聲,她會將這個邵夫人的位置坐的牢牢的。
可邵文昂的一片真心裡面,到底是藏了這麼一個令人作嘔的汙濁。
她閉了閉眼睛,只惱恨為甚麼讓她攤上這樣的事,愛難深又恨不純。
宋父拍了拍她的胳膊:“禾娘,你且好好想一想,但不管如何,明日邵家的席面你得去,內裡的一切再說,最起碼先將你的身份給坐穩了,後面才好有得談。”
宋禾眉喉間泛起苦澀,她抬眸望向爹爹略顯老態的雙眸,到底還是艱澀地點了點頭。
出書房時,她覺得自己腳步虛浮,走路都有些魂不守舍,晚膳她也未曾出門去同家人一併用,只躲在屋中躺在踏上盯帳頂發怔。
好似有看不見的絲線將她死死纏裹,纏得她掙脫不開、喘不上氣。
這回限制她的顧慮更多了,好似沒有甚麼辦法讓她慢慢綢繆。
似若錯了一步,便會錯失大好的入京良機。
若是慢了一步,便有可能在仗打起來後多年家底毀於一旦。
她渾渾噩噩睡過去,到了次日一早看見進來伺候她梳洗的丫鬟時,她雙眸空空,在榻上靜坐半晌才喃喃道了一聲:“梳個婦人髮髻罷。”
孃親來瞧她時,看著她穿戴齊整很是欣慰。
原本還想來勸勸她的,這會兒倒是好了,直接面上掛笑:“這才是孃的好姑娘,瞧瞧,這新婚的小媳婦就該穿得喜慶打扮的俏豔才好呢。”
孃親過來拉她的手,同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她越聽越是心煩,越聽越想抗拒,只能開口打斷:“我知曉了,去了邵府,不會同他們起甚麼爭執的。”
頓了頓,她道:“今夜我會回來,不會留在邵府過夜。”
“你這孩子,怎得性子這麼倔,那是你夫家,過夜又能怎麼?”宋母唉了幾聲,可瞧著她冷著一張臉,到底還是將話頭軟了下來,“成,你不留便不留罷。”
孃親陪著她在屋內用了早膳,便牽著她向偏門走:“娘把馬車給你備好了,車頭不張揚,一路到邵家偏門悄悄進去,省得被有心人瞧見了,說你們小夫妻的嘴。”
宋禾眉垂著眸子,此刻聽了刺耳的稱謂,連否認辯駁的力氣都蓄不起來,只聽話向前走著。
剛過月洞門,她腳步一頓,似有所感般向旁邊的廊道盡頭看去,一個靛青衣角正好入了眼。
下一瞬,喻曄清俯身踏進低矮的廊道口,頎長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似註定了一般,他察覺到了她的眸光向她看了過來。
可在對視的剎那後,他的視線向上些許,挪到了她的婦人髮髻上——
作者有話說:
喻曄清(難過):今晚還過來吃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