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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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事情接連發生。宮紫商在後山祠堂目睹霧姬夫人被黑衣人所殺;而宮喚羽竟然沒有死,被霧姬夫人藏在了祠堂裡。
訊息傳來時,角宮裡正一片安寧。
程皓玉靠在軟榻上,臉色有些白。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比平日軟了幾分:“尚角,我有些難受。”
宮尚角本在案前看卷宗,聞言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走到她身邊坐下。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握住她的手——手心微涼。
“哪裡不舒服?”
“說不上來,就是渾身沒勁,想吐又吐不出來。”程皓玉靠進他懷裡,閉著眼睛,“這幾日總是這樣,嗜睡,乏力,吃甚麼都沒胃口。”
宮尚角眉頭微皺,抬眼看向門口:“來人,請遠征過來。”
不多時,宮遠征提著藥箱匆匆趕來。他見程皓玉靠在宮尚角懷裡,面色不佳,也不敢多問,只放下藥箱,在榻邊的小凳上坐下。
“嫂嫂,伸手。”
程皓玉把手腕遞過去。宮遠征三指搭上,垂眸凝神,細細診了片刻他的眉頭先是皺起,隨即又鬆開,然後眉頭又皺起來——這次皺得和方才不一樣,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
宮尚角盯著他:“怎麼?”
宮遠征沒說話,又診了一會兒,終於收回手。他抬起頭,看了宮尚角一眼,又看了程皓玉一眼,耳朵尖悄無聲息地紅了起來。
程皓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遠征,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呀。”
宮遠征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飄:“嫂嫂……你這不是病。”
“那是甚麼?”
宮遠征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耳朵更紅了。他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含含糊糊的,根本聽不清。
宮尚角皺眉:“大點聲。”
宮遠征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窘迫:“我說,嫂嫂是喜脈!有身孕了!”
程皓玉愣住了。
宮尚角也愣住了。
屋內安靜了一瞬。
程皓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頭看向宮尚角,臉上慢慢浮起一層薄紅。
宮遠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和羞惱:“哥,嫂嫂,你們……你們注意點。這才一個多月,胎像還不穩。我聽醫書上說,前三個月要小心,不能……不能……不能天天……那個……”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程皓玉的臉騰地紅了,一把抓起旁邊的軟枕砸向他:“宮遠征!”
宮遠征敏捷地躲開,站起身就往後退,臉上卻帶著促狹的笑:“我實話實說嘛!嫂嫂你別惱,我這也是為你好——哎呀!”
他還沒說完,宮尚角已經拿起桌上的一本書,朝他扔了過去。
宮遠征笑著躲開,一溜煙跑到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哥,嫂嫂,你們聊,我去開安胎藥!”
說完,砰的一聲關上門,腳步聲蹬蹬蹬地跑遠了。
屋內重歸安靜。
程皓玉捂著臉,靠在宮尚角懷裡,耳根紅透了宮尚角低頭看她,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掌心輕輕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他的聲音很低,溫柔得要化出水:“聽見了?以後不能天天了。”
程皓玉羞得狠狠掐了他一下。
宮尚角低低地笑起來,胸腔微微震動。他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衛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發白,單膝跪地:“稟公子,夫人——宮紫商大小姐的研究室,發生了爆炸!”
宮尚角眼神一凜。
程皓玉從他懷裡坐起來,臉上的羞紅還未褪盡,神色卻已經變了:“甚麼?”
侍衛低著頭:“具體情形還不清楚……只看見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大小姐她……”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宮尚角站起身,拍了拍程皓玉的手:“我去看看。你歇著。”
程皓玉搖頭,也跟著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你剛——”
“我沒事。”她握住他的手,目光堅定,“紫商是我在宮門的第一個朋友,我得去。”
宮尚角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勸,只是握緊了她的手,兩人快步往外走。
“這塊金絲手套碎片是在庫房的廢墟里找到的……”
宮子羽皺眉道:“赤金絲……這是宮遠征專用的金絲手套……”
月長老放下殘片,繼續說:“爆炸的中心是庫房,這塊殘片正好是在庫房廢墟周圍找到的……”
正說到這裡,宮尚角帶著程皓玉推門而入。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殘片,面色不改,只淡淡道:“執刃大人僅憑一塊手套碎片就要定遠征的罪,未免草率。”
宮子羽抬眼看他:“角公子不是一向公正嚴明絕不徇私嗎?怎麼到自己弟弟身上就諸多包庇?”
“不是包庇,是實話。”宮尚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宮子羽,“爆炸發生時,遠征正在角宮給我夫人診脈。角宮上上下下十幾雙眼睛看著,他一步不曾離開。”
眾人一愣。
宮子羽皺起眉頭:“診脈?玉嫂嫂怎麼了?”
宮尚角的神色緩了緩,目光裡透出幾分柔和:“她這幾日身子不適,嗜睡乏力,吃甚麼都沒胃口。我擔心她身子出問題,讓遠征過去看看。”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那弧度極淺,卻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方才才診出來——是喜脈。一個多月了。”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月長老怔了一瞬,隨即臉上綻開驚喜的笑意,站起身走到宮尚角面前,拱手行禮:“恭喜恭喜!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雪長老也笑著撫須:“角宮子嗣興旺,好,好啊!”
連花長老都難得露出笑容,連連點頭:“玉兒身子可好?可要派幾個得力的人過去伺候著?”
宮子羽站在原地,臉上的那點火氣不知不覺消了大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甚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低聲道:“嫂嫂……嫂嫂身子還好吧?”
宮尚角看了他一眼,語氣難得平和:“勞子羽弟弟掛心,她很好。”
宮遠征在一旁揚起下巴,理直氣壯:“所以我說,我這段時間一直在角宮伺候嫂嫂安胎,哪有空去商宮搞甚麼爆炸?那手套我早就丟了,肯定是有人撿去栽贓我!”
花長老道:“五日後是執刃繼位大典,也是角宮的喜事——雙喜臨門。紫商那邊,我相信她吉人天相,很快就能醒來。到時真相大白,一切自會水落石出。”
宮子羽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那就等紫商姐姐醒來再說。”
上官淺站在一旁,垂著眼,看不清神情。
夜色漸深,角宮的寢殿裡只燃著一盞昏黃的燭火。
程皓玉靠在宮尚角懷裡,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他的衣襟。白日裡的疲憊還未散去,她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卻怎麼也不肯睡。
宮尚角低頭看她,掌心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語氣低沉柔和:“還不困?”
“困,但不想睡。”程皓玉往他懷裡蹭了蹭,聲音軟綿綿的,“最近發生太多事了,夫君,我有些害怕。”
“很快就會結束了。還有我呢。”
程皓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睛。
燭光在她眼底跳動,她輕聲問:“五日後,是不是那件事就要發生了?”
宮尚角的目光微微一頓。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過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程皓玉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
“玉兒,我打算送你回程家。”宮尚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那邊安全,你的家人,也可以護得住你。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再去接你。”
程皓玉猛地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你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宮尚角抬手,拇指輕輕撫過她的眼角,“是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
“我不走。”程皓玉坐直了身子,盯著他的眼睛,“我可以藏在密道里。我乖乖待著,絕不跑出來給你們添麻煩。我就在那裡等你。”
宮尚角眉頭微皺:“玉兒——”
“你聽我說。”程皓玉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發顫,“我知道你要做甚麼。我不攔你,也攔不住你。但我不能走。你一個人在宮門裡,我不放心。”
“我不會有事的。”
程皓玉的眼眶紅了,聲音卻倔強得很:“我也是角宮的人,是你妻子,是你孩子的母親。我不能心安理得地都躲起來,眼睜睜看著你去拼命。我不能失去我的夫君,茗兒也不能失去父親。我不要走,我不要角宮的悲劇再次重演。”
宮尚角看著她,眼底有甚麼東西在湧動。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好。”他低聲說,下巴抵在她發頂,“那就藏在密道里。但你要答應我,不管外面發生甚麼,都不許出來。”
程皓玉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燭火輕輕跳動,將兩道相擁的影子投在牆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靠在他懷裡睡著了。
宮尚角低頭看著她,目光柔和得像化開的春水。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然後他等了很久,等到她的呼吸徹底均勻,等到她睡得沉了,才輕輕將她從懷裡挪開,慢慢起身。
他站在床邊,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沉默了片刻。
“對不起。”他極輕地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次,不能聽你的。但我保證,我會親自去接你回宮門。”
他轉身,拿起架上的外袍,推門而出。
夜色沉沉,將他的身影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