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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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皓玉醒來時,入目的是搖晃的艙頂。
陽光從舷窗漏進來,晃得她眼前發花。她眨了眨眼,意識慢慢回籠——不對,這不是角宮的寢殿。
她猛地坐起身。
身下在晃。是水聲,是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音。
“夫人醒了?”芹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程皓玉轉頭,看見芹兒坐在榻邊的小凳上,手裡捧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再往旁邊看——宮茗角蜷在小榻上,睡得正香,小臉睡得紅撲撲的。
“這是哪兒?”程皓玉的聲音有些啞。
芹兒低下頭,沒敢看她。
程皓玉心裡一沉,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剛站起來,腿一軟,險些摔倒。芹兒慌忙扶住她:“夫人,您別急——”
“我問你這是哪兒!”
“是船上……”芹兒的聲音越來越小,“回程家的船上。”
程皓玉愣住了。
她想起昨夜。想起他說“好”,想起他答應讓她藏在密道里,想起他抱著她,在她額角落下的那一個吻。
騙子。
她推開芹兒,跌跌撞撞地往艙門走去。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髮絲凌亂。她看見甲板上每隔五步就立著一個護衛,都是角宮的人。看見船艙外堆著的箱籠,是她的衣物,是宮茗角的玩具,是零零碎碎的生活痕跡。
一切都收拾得妥妥當當。
一切都在她睡著的時候,被他安排好了。
“孃親!”
身後傳來宮茗角的聲音。小傢伙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跑出來,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臉看她。
程皓玉低頭看他,眼眶發酸。
“茗兒,你爹爹呢?
宮茗角眨巴眨巴眼睛,奶聲奶氣地說:“爹爹說,讓孃親回家,和舅舅玩,和外公玩。爹爹說,他很快就來。”
程皓玉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蹲下身,把兒子緊緊抱進懷裡。宮茗角被她抱得有些懵,小手拍拍她的背,學著大人哄人的語氣:“孃親不哭,不哭。”
程皓玉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頭,肩膀輕輕顫抖。
芹兒站在一旁,眼眶也紅了。她走過來,蹲下身,輕聲道:“夫人,公子說……讓您先回去躲躲。他說,他保證,一定會親自來接您。讓您別怕,別等太久。”
“多久?”程皓玉抬起頭,滿臉是淚,“他有沒有說多久?”
芹兒搖了搖頭。
程皓玉看著船艙外漸漸遠去的岸,看著那片她生活了十年的宮門漸漸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水天相接處。
騙子。
她咬著唇,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宮茗角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她擦淚,擦得她滿臉都是他的小指印。
“孃親,放心吧爹爹會來的。”他認真地說,“爹爹從不騙人。”
程皓玉把他抱得更緊了。
遠處,水波盪蕩,一望無際。
她不知道這一去要等多久。她只知道,從今往後,每一個夜裡,她都會站在窗前,望著宮門的方向。
宮門四處飄散著硫黃的氣味和陣陣黑煙。隨著陣風,還能嗅到夾雜其中的血腥氣。
所有劫後餘生的人都聚集到執刃殿。
宮遠征、宮尚角、雪長老……他們看著同樣傷痕累累的宮子羽一行人,彼此眼中都透著悲傷。
這時,一個寶匣遞到宮子羽眼前,宮子羽抬眼,看見面前站著的是彆扭的宮遠征。“這是還你的人情。”宮遠征邊說邊拍了拍腰間那套新的暗器囊袋。
這個暗器囊袋是宮子羽給他的。
「那日,宮子羽來到宮遠征的房間,宮遠征正在擦拭自己的小刀。宮子羽拿起桌子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眉頭一皺:“好冷的茶。”
宮遠征不冷不熱地說:“執刃遠道而來,就是為了喝一口冷茶嗎?”
宮子羽剛想義正辭嚴地說教一番,但立刻就轉了念頭,放下架子:“我知道你對我還很不服氣,但我真心實意來提醒你,你的暗器囊袋被上官淺偷走過,你不會沒發現你的那些寶貝暗器都有殘片缺失吧?”
宮遠征沉默了,接過宮子羽的盒子,開啟,不由一愣,裡面竟是一個新的暗器囊袋。
“裡面的暗器,你要淬甚麼毒,你自己決定,別告訴我。”
宮子羽起身走了,邊走邊說:“不要謝我,要謝就去謝花公子。是他給你打造了新的暗器,我只是送了個囊袋。”
宮遠征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你說讓我不要謝你,但我從來不喜歡欠人情。”
宮子羽有些感動。
“你自己開啟啊……我手上的筋脈都被挑斷了,你指望我幫你開啟嗎?”
宮子羽看著宮遠征纏著紗布的手,有些觸動。接過來,開啟,匣子裡躺著一朵出雲重蓮。
柳暗花明,眾人紛然,驚喜不已。
宮紫商擠開其他人:“甚麼?我看看,竟然還有一朵!不是都吃了嗎?”
宮遠征說:“我身強體壯的,所以我的那朵沒有吃,一直想著留給哥哥,萬一哪天哥哥有性命之危……”
宮子羽說:“謝——”
“不要謝我,要謝就去謝我哥。這朵蓮花是我哥的,我只是送了個盒子。”
宮子羽抬起頭,看見不遠處虛弱的宮尚角,他點點頭,微笑著,一切盡在不言中。
宮尚角看著手中屬於程皓玉的簪子,忍不住勾起嘴角,喃喃著:“我很快就接你,接你們回家。”
第二日,後山雪宮。
宮尚角、宮遠征、雪長老、月長老站在寒冰蓮池邊,焦急地等著。
“無鋒被擊退,宮門危機解除,無量流火圖紙也應該重新回到花宮刀冢了。”
沒一會兒,雪重子從池水中冒出了頭,躍上岸邊。
雪重子開啟鐵盒,所有人湊過頭,面色驚訝。
鐵盒裡空無一物,竟然不見了圖紙。
所有人看著空空如也的鐵盒,都沉默了。所有人都在等著宮子羽的回答。
雪重子的頭髮、衣服還在滴水,突然,一件厚厚的毛毯裹到他身上。
他本能地驚喜回頭:“雪——”但他看見給他厚毯的是云為衫。云為衫看見他的表情,知道他想起了雪公子,輕聲說:“你先去把衣服換了吧。”
雪重子搖頭:“我沒事,但為何圖紙不見了……”
宮子羽的表情有些異樣,眉頭緊皺,聲音裡透著悲傷:“我知道圖紙在哪兒。”
眾人驚訝,紛紛看向他。
“那你早說啊,還讓雪重子下水。為了個破圖紙,已經死了這麼多人,就別再折騰活人了吧——”宮遠征正說得起勁,抬起頭看見哥哥責備的目光,停住了話頭。
宮尚角的目光移向宮子羽,兩人對視片刻,宮尚角問:“和我們預想的一樣嗎?”
宮子羽點點頭,但面上並沒有欣慰之色。
宮尚角長嘆一口氣。宮子羽環視眾人說:“圖紙,在羽宮。”
羽宮地下室一如既往地暗,沒有燈,也沒有人。
宮子羽獨自朝地下室走去,他的呼吸沉重,目光幽深。他回憶起已經逝去的月長老第一次帶他去後山密道送他去試煉的場景,恍如隔世——
月長老充滿皺紋的手拉起宮子羽,和他慢慢地走著。
“……子羽啊,在你往後的人生裡,一定還會遇到很多像這樣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時候,而且可能那時你已經沒有領路之人,孤身於黑暗之中……但即使再艱難,你也必須做出正確的決斷,必須勇敢前行,因為你肩負的不只是自己的命運,而是整個宮門、全族人的未來……”
回憶遠去,宮子羽走到亮燈處,他的面容從黑暗中浮現。他輕輕擦掉眼睛裡的淚水,帶著微笑走到哥哥床前。
宮喚羽已經醒來。他撐起身子,關切地問道:“弟弟身體可還好?”
“哥哥知道我受傷了?”
“……我昨晚聽外面聲響很大,感覺有爭鬥,怕你傷著了。”
宮子羽的眼睛又紅了:“昨晚無鋒的四個魍都來了。”
“大家都好?”
“雪公子、花公子,還有花長老……都遇害了……”
“……宮門發生如此的大戰,我卻甚麼忙也幫不上……實在太無用了……”
“哥哥不用苛責自己。宮門已經挺過來了。”
“無鋒數十年來潛心蟄伏,一直尋找最有把握的時機,怎麼會突然大舉進攻,而且幾乎呼叫了全部力量,四個魍全部出動……十年前的大戰也不過如此……”
宮子羽點點頭:“因為他們想要奪取無量流火。”
“他們得手了嗎?”
“沒有。開戰之前,我已經讓雪重子將圖紙轉移了。”
“那就好。”
“但現在……圖紙現在不見了。”
“甚麼?那可是大事,弟弟應該立刻出宮門所有人馬,全山搜尋。”
“不用,我已經知道無量流火圖紙在哪兒了。”
宮喚羽不太懂他的意思,似乎又明白了他的意圖,頓時沉默下來。
四個僕人走了進來,分別走向房間角落的四盞落地宮燈。
宮子羽說:“心懷秘密之人總鍾情於黑暗,因為黑暗可以掩蓋他們的秘密。但有時候,至暗之時,秘密反倒自己浮現。”
說完,僕人們一起滅了燈。宮喚羽看著一片漆黑的房間,不是很明白:“弟弟為何滅燈?”
剛說完,他就沉默了。因為他看到自己的雙手此刻正發出藍綠色的熒光。
宮子羽說:“‘方庭無月天地黑,仰視別有星離離。’父親曾經說,這天地間,總有光亮會讓正義昭昭。哥,你還記得嗎?”
宮子羽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已經哽咽,屋子裡突然多了一雙發出熒光的手,緩緩地移向宮子羽。隨即,屋內再次亮起了燈,只是房間裡不只是他和宮喚羽,而是站滿了人。
那雙發亮的手是雪重子的。
宮遠征、宮尚角、雪重子、月長老等人已不知不覺地站到宮喚羽床邊,呈合圍之勢。
宮子羽繼續道:“我在放置無量流火圖紙的鐵盒上塗抹了磷石粉末。碰過鐵盒的人手上會沾染粉末,在全黑的環境下會發出熒光。雪重子觸控過鐵盒。哥哥,你呢?”
宮喚羽看著自己的雙手:“子羽,我不知道我的手為何會發亮,一定有人惡意陷害……寒冰蓮池的水冰冷刺骨,若非內力深厚之人,怎麼可能潛入其中拿取鐵盒?我武功盡廢,內力盡失,月長老親自診脈可以作證——”
宮子羽打斷他:“哥哥……”
“嗯?”
“我從未說過盒子藏在寒冰蓮池底……”宮子羽的聲音開始發顫。
當日,他們把裝有無量流火玄鐵圖紙的盒子藏進寒冰蓮池底時,雪重子尚在猶豫,他擔心,無鋒來的可是四方之魍,每一個都內力深厚,就算被寒池水消耗,片刻之後也能恢復。把那個盒子藏進寒冰蓮池底並不能徹底防住他們。
然而宮子羽告訴他們,要防的,不是四方之魍,而是一個沒有內力之人。
這時,宮紫商、金繁和雪長老也走進了房間。
宮子羽有些哽咽:“哥,你還有甚麼想對我……對我們說嗎?”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小小的地下室裡,所有人心碎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