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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拾玖

2026-04-03 作者:也樹梵珈

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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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宮裡,霧姬夫人捧著一盆蘭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紗簾裡露出兩道端坐的人影,宮尚角和宮遠征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等待她。

霧姬夫人將蘭花擺上桌,面露不悅,但仍然客氣:“二位公子到我這裡怎麼都不通報一聲?我連杯熱茶都沒法招待,真是太失禮了。”

話雖在說自己,但最後一句意有所指,是看著兩兄弟說的。畢竟是曾經的執刃夫人,她心思玲瓏,面面俱到,臉上掛著溫柔的笑,讓人挑不出一絲錯漏,目光卻很冷。

宮遠征在霧姬夫人面前也得恭敬,於是起身行禮:“冒昧之處還請夫人見諒。”知道這位夫人的脾性,從不拐彎抹角,下一句話就直接開門見山,“我們這次來,是為了宮子羽的身世。”

霧姬夫人隔著一點距離,自顧自地整理著蘭花:“你們是不是忘了,我是羽宮的人,雖然不是子羽的生母,但宮門上下都知道我是宮子羽名義上的母親。”

宮遠征卻道:“這不妨礙我們合作。”

“合作?”霧姬夫人頭都不抬,神色不明。

這時候,宮尚角才開口,比起弟弟,他的話更有說服力:“公平合作,各取所需。”

霧姬夫人剪斷了一片雜葉:“這些年在宮門,我想要的,都有了……”

她沒有直接拒絕,只是困惑,彷彿尚有機會讓人開出合適的籌碼。

宮遠征暗示道:“上元燈節馬上就要到了,霧姬夫人不想到鎮上看看花燈、隨意走走嗎?”

他提到的彷彿只是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但霧姬夫人修剪花枝的手停了下來,她愣了楞,然後才淡然地拒絕:“年紀大了,人多熱鬧的地方,就不想去了,不看也罷。”

看見她眼神裡掠過一二刻的遲疑,宮尚角明白那意味著甚麼,於是又道:“天下之大,自然也有清淨人少的地方,霧姬夫人,不想自由地走走嗎?”

蘭花剪好了,花繁葉茂,姿態驕矜,不媚世俗。可它們應該生在有陽光雨露之地,長於疾風勁草中間,不應該在盆裡供人賞玩。

霧姬夫人放下剪刀,宮尚角知道她被觸動了,承諾道:“我助你離開宮門,承諾你一生無憂,宮門族人永不追擾。”

宮尚角一言九鼎,霧姬夫人知道他能說到做到。

片刻後,她沉吟一聲,說:“宮子羽的身世對你來說這麼重要?”

“他的身世,我不關心。但他如果要做這個執刃,我就必須查清楚。”

見霧姬夫人的目光變得複雜,內心如同在拉扯,宮尚角留給她時間考慮,只說道:“時隔久遠,很多細節需要仔細回憶。若是霧姬夫人想起甚麼,隨時來找我。”

太陽落山了,稀薄的雲層讓天地看上去灰濛一片。

宮門崗哨的鐘聲猛然在夜裡響起,夜鴉尖銳的啼叫讓鐘聲聽起來像是喪鐘,格外瘮人。

長老議事廳裡空空蕩蕩,血夜冷寂,一具死狀恐怖的屍體被吊在議事廳上方,屍體在地面投下漆黑恐怖的影子,屍體下方滴滴答答,鮮血凝聚成血泊。

那具被高懸的屍體,竟是月長老的。

議事廳的高牆上,殺人者留下鮮血寫就的詩句,猩紅而張狂——

執刃殤,長老亡,

亡者無聲,弒者無名,

上善若水,大刃無鋒。

角宮、羽宮、長老院、執刃殿門口……每個地方都有一個侍衛手持白色天燈,點亮後放飛到天上,星星點點的火光破開夜的靜謐,飄向遠處。

此刻,正穿著玄黑睡袍的宮尚角看著天空上飛起的白色天燈,一個人站在空曠的角宮庭院裡,身處黑暗,他的臉上有方寸的陰寒透骨,眼眸如深淵,一點光斑都照不透。

宮遠征身後跟著兩個黑衣打扮的侍衛,一邊朝著前方極速奔走,一邊帶上薄薄的金屬絲編織的手套,而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嗜血的興奮。

幽暗的宮門峽谷,白色天燈像鬼火般遊蕩在密林裡。

宮子羽走入議事廳時,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已經蓋上白布的月長老屍體,以及牆上的一片血字。血腥之氣濃郁,紅字凌亂、陰森,讓人莫名脊背發涼。

長老議事廳裡,此刻已經有很多人,包括穿著睡袍的宮尚角,還有穿戴整齊、戎裝戒備的宮遠征。兩個人的反差如此之大,未免有些異樣。

宮子羽看著牆上的血字皺眉。

“弒者無名……大刃無鋒?”

是無鋒!宮子羽懷疑的眼神凌厲地從宮尚角和宮遠征身上掃過:“早就和你們說過,無鋒刺客另有其人,賈管事是被刻意栽贓,然後殺人滅口。”

宮遠征一聽就表情不悅,想要反駁,但被宮尚角截住了。

“誰說宮門只有一個無鋒細作?”

雪長老站在血字下面,一臉憂思:“無鋒行事向來小心謹慎,若非有萬全的把握,不會倉促出手。尚角說得沒錯,若真是勢單力薄,無鋒定不會輕易暴露。留下血字,點名無鋒,更像是一種示威、宣告……”

是公然對宮門挑釁。

話音未落,議事廳的門突然開啟了。

議事廳門外,兩排侍衛站立兩側,月公子清俊的身影出現在庭外。他在冷清的月光下,緩緩走進了廳內。一雙眼睛帶著愴然,如月如霧,又透著空靈和一絲悲憫。

宮遠征面露疑色,宮子羽也有些驚訝,淡定的只有宮尚角。

雪長老見道來人,表情慼慼,嘆息著對月公子說:“事出突然,只能一切從簡了。”

議事廳還充斥著血腥之氣,這裡是月長老遇害之地,月公子的眸沉著,一派悵然之意,然後他靜默著點了點頭。

雪長老緩緩開口解釋:“幾位宮主都著實年輕,長老更疊應該是初見。”

花長老宣佈:“月長老亡故,按照宮門規矩,由月氏族人繼承長老之位。”

眾人注視著眼前這位新任的月長老,雖然這是一張年輕俊秀的臉,他整個人也透著溫潤如月的氣質,但當他的眼睛凜然地掃過廳內的諸人時,包括宮子羽和宮尚角在內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威嚴冷厲之氣。

角宮,一燈如豆。

宮尚角坐在桌前,正細細翻看著宮門的管事名冊。他眉頭微鎖,狹長的目光籠在燭火的陰影裡,薄薄一層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清冷的輪廓。

夜已深,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程皓玉端著一盞茶走進來,腳步輕得像踩在棉絮上。她已經換下了白日的華服,只穿著一襲水藍色寢衣,外頭披著白色披風,烏髮散落在肩頭,髮間只鬆鬆簪著一支翡翠釵,再無多餘飾物,整個人褪去了白日的雍容,只剩下如水般的柔軟。

她把茶盞放在桌邊,沒有立刻走開,而是站在他身側,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名冊。

“還在查?”

宮尚角“嗯”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紙頁。

程皓玉也不再多問,只是繞到他身後,伸手輕輕按上他的肩膀。指尖觸到那處僵硬的肌理,她慢慢揉按起來,力道不重,卻恰到好處。

宮尚角手上的筆頓了頓,隨即繼續寫畫。

燭火輕輕跳動,將兩道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你身上好涼。”程皓玉低聲說,“在外面站了多久?”

“沒多久。”

“騙人。”她輕輕笑了一聲,手上動作不停,“身上都冰成這樣了。”

宮尚角沒答話,只是伸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握了握。他身上的衣服微涼,掌心卻乾燥溫熱,將她的指尖裹住,片刻後才放開。

程皓玉彎了彎唇角,繞到他身側,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託著腮看他,目光柔柔的,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看甚麼?”

“看你。”她眨了眨眼,“好看。”

宮尚角抬眼瞥她,那一眼裡帶著幾分無奈,眼底卻有笑意一閃而過。

窗外,夜色深沉。

一牆之隔的廊下,上官淺端著一盞茶,站在陰影裡。

她方才遠遠看見程皓玉進了書房,便放輕腳步跟了過來。此刻她立在窗邊,透過窗紗的縫隙望進去。

燭光昏黃,那兩個人相對而坐。程皓玉不知說了甚麼,宮尚角唇角微微勾起,那弧度極淺極淡,卻讓上官淺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從沒見過他那樣的神情。

平日裡那個冷厲如刃、喜怒不形於色的宮二先生,此刻眉眼間的寒意都化開了,只剩下一層她從未見過的柔和。他看著程皓玉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捧在手心裡的珍寶。

程皓玉起身走到他身邊,俯身去看他手裡的名冊。她褪去披風,宮尚角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她便順勢坐在了他腿上,靠進他懷裡,仰頭跟他說著甚麼。

兩個人捱得那樣近,近得沒有一絲縫隙。

上官淺的手指緊緊攥住茶盞的把手,指節泛白。

她想起自己白日裡在花圃邊蹲了整整兩個時辰,手上磨出了水泡,臉上沾滿泥土,只為了能讓程皓玉多看自己一眼,給她一個貼身伺候的機會。可那個女人只是遠遠地看了她一眼,便轉身進了屋。

而她以為永遠不會動心的宮尚角,此刻正抱著他的妻子,低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吻。

那動作那樣自然,像是做過千百次。

上官淺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她費盡心機,揣測他的喜好和心思,卻連走進那間書房的資格都沒有。而那個女人甚麼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裡,他就會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站在夜風裡,冷意從腳底往上漫。

窗內傳來低低的笑聲,是程皓玉的,溫柔得像三月的風。然後是宮尚角的聲音,低沉的,帶著笑意,她聽不清在說甚麼,只聽見那語氣裡滿滿的縱容和寵溺。

上官淺咬了咬唇,轉身離開。

她走得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那盞茶還端在手裡,已經涼透了。

屋內,程皓玉靠在宮尚角懷裡,把玩著他腰間的玉佩。

“方才說到哪兒了?”她問。

“月桂。”宮尚角收回瞥向屋外的目光,低頭看她,“你說你喜歡月桂的香味。”

“嗯。”程皓玉點點頭,仰頭看他,“你呢?你為甚麼喜歡?”

宮尚角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

“月桂代表勝利。”他說,“西北的蠻族會把月桂花枝編成頭冠,送給凱旋的將軍。”

“你已經贏了。”程皓玉靜靜聽著,輕聲說。

宮尚角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燭光在她眼裡跳動,溫柔得像一捧水。

他低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吻。

“嗯。”他說。

窗外,夜色沉沉,廊下已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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