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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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云為衫啞口無言,上官淺一臉不敢相信地走到云為衫身前,抓起她的手,激動極了。
“雲姑娘,你騙了我們大家嗎?……”她邊說著邊不經意地讓云為衫的手指扣在自己的脈門上,輕聲低語,“動手!”
云為衫看著近在咫尺的上官淺,她明白,只要現在動手,就可以立刻挾持住上官淺,那便還有一線生機……但猶豫了片刻,她不動聲色地甩開了上官淺的手。
上官淺倒吸了一口氣,心中意外,反倒是云為衫重新鎮定下來,看向宮尚角,眼裡竟微微湧起一些淚光。
“我自小在梨溪鎮的雲家長大,畫師的畫像我看了,樣貌神態都是精工細筆,街坊鄰居、家中下人不可能認不出那畫像是我,我不明白下人為何那樣回答。除非你們拿去詢問的是另外一張畫像……”她一口咬定,沒有任何鬆懈,“宮二先生要是認定我的身份存疑,那直接殺了、拘了,我無話可說。我就是梨溪鎮雲家長女云為衫。”
雖然她表面鎮定,但實則手心已都有虛汗。
面前斜來一個人影,黑暗覆蓋了她,云為衫心跳如鼓,咬緊牙關。宮尚角緩緩地走向她,一時間所有人都緊張起來,而他剛動,宮子羽也動了,不動聲色地移動兩步,擋在云為衫面前,護住她。
這是他選的人,饒是有問題,也應該由他來詢問,何況他將云為衫的模樣看在眼裡,只看出了她被逼入牆角的無辜眼神。
“你緊張甚麼?”宮尚角的腳尖停下,他對宮子羽的行為有些不屑,轉而看向云為衫,改口道,“雲姑娘的身份已查探無誤,剛才只是一番試探,還請諒解,畢竟你是被子羽弟弟選中的新娘,自然要更加謹慎。”
原來是試探。
云為衫像被海水攫住,已經窒息的她突然一瞬間浮出了水面,空氣重新湧回胸腔。仍在發寒的脊背貼緊衣衫,上面冷汗浸溼了一片。
一旁的金復已經收起手上的畫卷,得到了宮尚角一個眼色,默默退回旁邊。
「那日在梨溪鎮上,老婦人搖著頭表示認不出畫像中人,金復正準備將訊息送回宮門。
隨後,老婦人的身後走近一個年輕女人,她看見畫像後笑了起來:“這不是云為衫姑娘嘛,嬤嬤年紀大了,眼神越發不好使了嗎?這畫得真好啊……”
老婦人聽她這樣一說,再靠近畫像看了兩眼:“哎喲,果然是衫丫頭啊……”
金復這才對著隨從點頭,確認了云為衫的身份不是作偽。」
此刻,云為衫鬆了一口氣,眼裡那繃著的淚終是掉了下來,看上去楚楚動人。看來跟她猜測的一樣,無鋒不願意損失她這枚棋子,所以想辦法坐實了她的身份。
只有一旁的上官淺藏在垂落的髮絲下卻閃爍著微光的眼眸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宮尚角頓了頓,似又想起甚麼:“哦,對了,雲姑娘,你離家後,令堂十分惦念。我手下已轉達,說姑娘在宮門一切都好。雲夫人有句話帶給你,她說,你能夠平安地進入宮家……”他看一眼宮子羽,“還被子羽選中,福大命大。雲姑娘跟在羽公子的身邊,要盡心服侍才是。”
云為衫只是眼含著淚,沒有說話。
宮子羽的目光移來,他將她委屈的樣子看在眼裡,心中竟隱隱泛出酸楚,忍不住開口安撫:“已經有結論了,云為衫的身份沒問題。”
無鋒,黑色的廊簷掠過一群烏鴉,叫聲肅殺。
寒鴉柒站在昏暗的走道里,悠閒地抱著手臂。寒鴉肆路過他面前時,他直起身。
“聽說宮門又派人去梨溪鎮打聽了。”
寒鴉肆面色篤定:“他們不會查到甚麼的。”
“哦?”寒鴉柒有些好奇。
寒鴉肆沒做解釋,他繼續走向過道深處,地面被漏窗割出了一道道線形的光線。他被那稀薄的光籠罩住,思緒飄得很遠。
想起在梨溪鎮的雲家,云為衫穿著新娘嫁衣,蓋著蓋頭順利離開了屋子。他看著云為衫消失的背影,然後抱起那個昏迷的真正的新娘,將她帶走。
一間無人的暗室裡,密不透風,他解開對方的xue道。只穿著水衣的女子甦醒後抬起頭,只見她竟長著一張和云為衫一模一樣的臉,驚恐地看著寒鴉肆……
執刃大殿上,塵埃落定。
“兩位姑娘的身份都沒有問題,新娘的事,到此為止。”
宮尚角背起手,神情恢復淡漠。
宮子羽聞言,心中無名怒火起,也該輪到他算賬了。於是,他突然意有所指地說道:“她們沒有問題,但你可未必。”然後轉頭向金繁:“去把賈管事帶來。”
很快,藥房賈管事被帶上大殿,跪在中間。
宮遠征看著賈管事,臉色鐵青。宮尚角注意到弟弟的神情,皺起眉意識到了甚麼。
宮子羽面對著賈管事,卻眼也不眨地盯著宮遠征:“賈管事,你把之前與我說的話再和所有人說一遍吧。”
賈管事抬起頭,和麵帶殺氣的宮遠征對視,不敢看他,於是低頭,咬牙承認:“是……宮遠征少爺……命老奴把製作百草萃需要的神翎花換作了靈香草……”
滿堂震驚。這不亞於指證徵宮用假的百草萃謀害老執刃。
宮遠征怒斥:“混賬狗東西,你放甚麼狗屁!”說完朝賈管事撲過去,手上寒光乍起,他竟掏出了隨身的短刀。
宮子羽早有防備,快速拔刀,錚然一聲,用刀刃格擋掉宮遠征的進攻,同時,刀鋒繼續朝宮遠征刺去。
利刃破空,宮尚角突然出手,他的手上不知何時戴上了一副非常薄的金屬絲線編制而成的手套,他空手迎刃,握住宮子羽的刀鋒,手腕翻轉,刀刃在他手裡頃刻間四分五裂,殘片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宮子羽被巨大的內力震退,眼看就要摔倒,金繁突然閃身到宮子羽背後,托住他。
“住手!”月長老發出呵斥。
宮尚角收手,不經意地將宮遠征護在自己身後。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云為衫和上官淺互相對過眼色,靜觀其變。
宮遠征氣結,指著賈管事:“是誰指使你栽贓我?!”
花長老見茲事體大,站起來俯視:“賈管事!說清楚!”
賈管事用一種被宮遠征脅迫的表情,唯唯諾諾地說:“少爺下命令的時候,老奴只是以為徵公子又研究出了更精良的藥方,有所替換……但老奴不知道老執刃和少主會因此喪命,否則,借老奴一萬個膽子,老奴也是萬萬不敢!”
宮尚角冷靜的臉露出沉鬱而審視的目光,落在宮遠征身上。
宮遠征發現連宮尚角都懷疑他,急忙向哥哥解釋:“哥,我沒做過!宮子羽買通了這個狗奴才誣陷我!”
三位長老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定奪。
宮尚角轉向三位長老:“遠征弟弟和賈管事各執一詞,不可偏聽偏信。事關重大,不如先將賈管事押入地牢嚴刑審問,看是否有人栽贓陷害。”
說到最後一句,宮尚角冷不丁地瞥了一眼宮子羽。
宮子羽打斷:“人證物證俱在,還有甚麼好審的?而且你自己說不可偏聽偏信,那要審也兩個人一起審。”
“可以。”宮尚角回答得十分乾脆,毫無偏幫,將身後的宮遠征拉出來。
“遠征弟弟交給你,你盡情審。”
長老們面露難色,宮子羽顯然也沒有料到宮尚角會同意。
但最意外的是宮遠征,他抬起頭看向哥哥,眼圈已經發紅。但既然哥哥把他推出去,他就絕對不會後退。臉色蒼白的少年緊緊咬著牙,愣是一個字也沒說。
宮子羽冷哼一聲,說:“徵宮有太多讓人生不如死的毒藥。屈打成招,顛倒黑白,不是沒可能。”
宮尚角淡淡地回他:“我們用甚麼刑、甚麼藥,你也可以同樣用甚麼刑、甚麼藥。沒有的話,我讓徵宮送過去。”抬起頭,挑釁地看著宮子羽被徹底難住。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的時候,跪在一旁的賈管事突然瞪大眼睛,身形一動,衣袖一揮,兩枚暗器從他袖口裡飛出,朝長老們射去。
其他人尚未反應過來,只有宮尚角眼明手快,從腰間抽出配刀,揮刀打中暗器,殿堂內瞬間炸出濃厚刺鼻的煙霧。
手下一動,金繁抓著宮子羽,朝沒有煙霧的樑上飛掠而去,剛在樑上站穩,就看見對面躥上來的宮遠征。
煙霧瀰漫的剎那,程皓玉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宮尚角身側貼近了一步。
她離他本就不遠,方才殿上驟變,她一直靜靜立在一旁,手心裡卻早已滲出細汗。此刻濃煙驟起,視線被遮蔽,她看不清周遭,只覺一隻溫熱的手掌穩穩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往身後一帶。
是宮尚角。
他身形未動,擋在她身前,側臉的輪廓在煙霧中若隱若現,聲音卻沉靜如常:“別動。”
程皓玉沒動。她垂眸看著他握住自己的那隻手,指節分明,力道不重,她忽然就不那麼緊張了。
煙霧漸漸散去。
殿內一片狼藉,賈管事早已倒地不起,嘴角溢血,竟是服毒自盡了。三位長老面色凝重,宮子羽和金繁剛從樑上躍下,宮遠征也落在不遠處,臉色鐵青地瞪著那具屍體。
宮尚角這才鬆開手,不動聲色地向前邁了一步,將程皓玉完全擋在身後。他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宮子羽臉上,聲音淡淡:“人死了,死無對證。”
宮子羽咬牙:“你——”
“方才那暗器,是衝長老們去的。”宮尚角打斷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賈管事背後有人。至於是誰,你我心裡都該有數。”
他說這話時,沒有看宮遠征,也沒有看宮子羽,只是微微側首,餘光落在身後那道淡藍的身影上——確認她安然無恙,才收回視線。
程皓玉站在他身後,輕輕撫了撫方才被他握過的手腕,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溫度。她抬眸看向他的背影,唇角極輕地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