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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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皓玉趕到宮門時，一片狼藉。
“玉姑娘……”
宮門還活著的人正在打掃，面容憔悴不堪，見到程皓玉，紛紛行禮。
“宮尚角……他在哪裡？”
“回玉姑娘……角公子，在朗弟弟的房間裡。”
程皓玉點點頭，給身後的侍從使了個眼色，獨自一人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內沒有點燈，程皓玉看到宮尚角躺在朗弟弟床邊的地板上，一動不動。
她無聲地走過去，坐在宮尚角身邊，拿出手帕，輕輕地給宮尚角擦臉。
宮尚角的睫毛微微顫動，片刻之後，緩緩睜開了眼睛，嘴唇囁嚅著，好半天才沙啞地喊出一聲：“玉兒……”
他看起來一下子長大了好多好多，臉色蒼白極了。
“我在……你不要躺在地上好不好？會生病的……”程皓玉試圖把宮尚角扶起來，可他卻紋絲不動。
“玉兒……”
“嗯。”程皓玉含著眼淚，想了想，在宮尚角的對面也躺了下來，“……我陪著你。”
宮尚角看著程皓玉的眼睛有些失焦，他沒有回應，又緩緩地閉上眼睛。
程皓玉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宮尚角的背，等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她想起身給他拿條毯子，卻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他把她抱在懷裡，輕輕道：“陪陪我……”
“……我陪你，我一直都陪你……”
程皓玉不再動了，她觀察著門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原本亂麻一樣的腦子漸漸梳理清楚，她拍了拍宮尚角的背：“尚角……吃點東西好不好？”
宮尚角沒回答她，程皓玉坐了起來，走到門口，讓侍女把飯菜拿了進來。
她把托盤放在地上，抱著宮尚角，強迫他坐了起來。
宮尚角一臉頹廢地靠著床塌，對程皓玉送到嘴邊的粥看都不看一眼。
“吃點東西吧……尚角，我知道，你很難過……我也知道你很自責……我也很難過，我沒有辦法相信這件事是真的……”程皓玉捧著宮尚角的臉，大大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可是我這麼著急趕回來，是知道你需要我的陪伴，知道你需要我站在你身後……你是角宮的宮主……我知道讓你現在去強迫自己肩負這些責任很殘忍……可是我會陪你的，永遠都陪你……你要快點振作起來，我們要給泠姨他們報仇，難道不是從這一刻開始準備嗎？”
“……”宮尚角緩緩抬起眼眸，看向程皓玉。那一瞬，他伸手把程皓玉緊緊抱進懷裡，程皓玉聽見了他抽泣的聲音，“都是我……我應該守好娘和弟弟的……弟弟死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我送給他的短刀……”
“不怪你，不怪你……你也在保衛宮門，錯的是無鋒那些逆賊，怎麼會是你呢？”程皓玉扶著宮尚角的背，柔聲安慰他，任由他的哭聲越來越大，把她幾乎是要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所以，你不能自暴自棄……”程皓玉等宮尚角平復了心情，替他擦去眼淚，重新拿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到宮尚角嘴邊。
這次，宮尚角張開嘴，乖乖把飯菜都吃了下去。
“這就對了……”程皓玉把臉上的淚抹去，“我們不能讓泠姨他們擔心……”
程皓玉隱瞞了自己母親哭到嘔吐，和自己在半路哭到暈厥的事情，這幾天一直在默默照顧著宮尚角。
宮尚角變了很多，變得不愛笑了，也沒有甚麼情緒波動了，只是看向程皓玉的眼神還是那樣的溫柔。
他每天沒日沒夜地練劍，程皓玉也不阻攔，只是到點就端茶送水，督促他用膳睡覺。
這日，程皓玉看著宮尚角喝著她學著泡的茶，給他用手帕擦汗，忽然瞥見了柱子後又一個身影閃過。
“誰呀？”
程皓玉知道那是個小孩，很溫柔地衝那個地方叫了一聲。
不消片刻，一個才到程皓玉大腿的小孩走了出來，粉雕玉琢的，眼神裡透露出一絲絲的緊張不安。
“欸？你是徴宮的宮遠徴？”程皓玉認出了他，蹲了下來，朝他伸出手。
宮遠徴也記得程皓玉，毫不猶豫地就朝她走了過去。
“來角宮做甚麼？”
“……我爹爹死了，沒有人教我武功了，以後壞人會欺負我的……”
宮尚角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朗弟弟，眼眶漸漸紅了，也蹲了下來，面向宮遠徴，微微一笑：“我教你。”
“那你別教我太難的，我學不會。你剛剛的那些動作，爹爹都沒教過我呢。”
宮尚角扶著宮遠徴的手臂：“……學不會也沒事。從今以後，我保護你。以後，你就是我弟弟。”
“我們的爹爹不一樣，我也是你的弟弟嗎？”
“只要你姓宮，你就是我弟弟。”
“那你有自己的弟弟嗎？我來了，他會不會生氣呢？”
宮尚角似乎想起了甚麼，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皺著眉頭，忍著自己的淚水：“我弟弟，去另一個地方了。”
“你別哭呀，我做你的弟弟。”宮遠徴伸出手，抹去宮尚角臉上的淚水，看著宮尚角拿出一把短刀來送給自己，“好漂亮的短刀，這是第一次有人單獨送禮物給我，你想要我送給你甚麼禮物呢？”
“……”宮尚角搖搖頭，把宮遠徴抱進懷裡，“你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那天晚上，宮尚角和程皓玉在墨池旁緊挨著坐著，他給她沏了一杯茶。
她正在燈下看著連環畫。
“不看了，費眼睛。”
“嗯，看完這本。”
“你原不愛看書的。”
“架不住這書有趣……我都想好了，回頭讓芹兒她們把這書看明白了，說書給我聽。”
宮尚角寵溺一笑：“玉兒，我有事想與你說。”
“你說。”程皓玉把書頁折了一角，轉頭看他。
“待三年孝期一過……我想娶你為妻，八抬大轎迎你進門。”
程皓玉微微一愣，像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提起了這件事情。
“我宮尚角……此生只會有你一個人。”
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程皓玉微微一笑，把自己的另一隻手搭了上去：“好。到時，你要風風光光地迎我進門。”
在搖曳的燭光下，宮尚角輕輕捧起程皓玉的下巴，四目交匯，彷彿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而她的眼眸清澈，如同初露的晨曦。
他們的呼吸逐漸交融，隨著燭光的跳動，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宮尚角的手指輕輕劃過程皓玉的臉頰，她的肌膚如同最細膩的絲綢，讓人無法抗拒。
慢慢地，他們的唇瓣相觸，如同春風拂過花瓣，溫柔而深情。這一吻，彷彿包含了他們所有的情感和回憶，痛苦和甜蜜，離別和重逢。
燭光映照在他們的臉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使得這一刻更加如夢如幻。他們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晚中迴盪，彷彿在訴說著他們永恆的愛戀。
這一刻，他們彷彿置身於一個只屬於他們的世界，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只願此刻能夠永恆。
宮遠徴來了之後，角宮又變得有些熱鬧了。
程皓玉就像對待朗弟弟那樣，在宮遠徴練功之後給他擦汗，抱在懷裡逗他玩兒，給他做了沙包和竹蜻蜓之類的玩意兒，哄得宮遠徴特別黏她，天天“嫂嫂”、“嫂嫂”地叫喚著；知道程皓玉喜歡侍弄花草，就從徴宮搬來了好些花草的書給程皓玉看；聽說程皓玉不喜歡一直看書，覺得費眼睛，就直接幫她打理。
“遠徴弟弟，這一片兒我想種點從屋頂上垂下來的，你回頭給我找點種子啊。”程皓玉彎下腰，伸出手勾了勾宮遠徴的鼻子。
“好～我明日就找出來給嫂嫂帶過來。”
“真乖。”程皓玉捏了捏宮遠徴的臉頰，“過來，給嫂嫂親一口。”
宮遠徴身上有小孩兒的奶味兒，惹得程皓玉越發想要成親後生個大胖小子或者大胖姑娘。
可天有不測風雲，宮門本來都開始為角宮的大婚做準備了，江南忽地傳回一封書信，告知程皓玉的祖父仙逝，需要她回去守孝一年。
宮遠徴哭著讓程皓玉放心去，他和宮尚角會守好角宮的。
可程皓玉一去又是一個三年。
守孝一年後，程皓玉想要多花些時間陪陪祖母他們，就跟隨父母一同守孝三年。
宮尚角尚能剋制，宮遠徴還是小孩子，一日恨不得寫五封信，日日寄給程皓玉，事無鉅細地告訴程皓玉她不在的日子宮門的變化，他在醫術上的進步，成為了徴宮宮主，和宮尚角學了多少功夫，他幫她把花照顧得很好……
還有……
宮尚角每日都在思念她，卻從不在信中那麼直白地表達。
程皓玉不禁有些心疼，以前的宮尚角，是多麼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那樣肆無忌憚地對她說著愛慕的話。
這樣想著，程皓玉拿出信紙，給宮尚角又回了一封信。
「尚角，我為夜夜夢君，不知為甚麼太過想我，故夜夜來夢裡來？餘忍未發，夜夢寐，第一目中見，則善矣。」
但是程皓玉沒有收到宮尚角的回信。
而是在她離開宮門三年後的一個春日，等到了帶著人馬和聘禮來到了江南程家，求娶程皓玉的宮尚角。